要讓孩子們成為觀念上的“小腳女人”嗎？

一日，一位年輕朋友（這位年輕朋友受過頗是充分的高等教育，在很不錯的大學經歷過正統文科全日制碩士研究生的學習，并獲學位），不無得意地對我說，她的孩子才三歲，已經能將從傳統蒙學《三字經》、《弟子歸》，到《論語》、《大學》、《中庸》、《孟子》，乃至程、朱等儒家經典的許多篇章倒背如流，她甚至更為自豪地說道，她懷孕時就已開始讓腹中的孩子聽經了，她常靜靜地坐或躺著，一邊無限欣喜，無限疼愛地感受著自己腹中的小生命，一邊放著音量盡量適中的儒家經典光碟，她相信腹中的小生命一定能夠朦朧地領略圣人之言的奧秘了。

我很是吃驚，問道：你知道今天鼓吹幼兒誦經、背經，甚至胎兒聽經的人們，是怎樣論證如此做的必要的嗎？

我的這位年輕朋友有些茫然，搖搖頭。

我說，近年鼓吹幼兒誦經、背經，乃至胎兒聽經的最重要的一位人物在文章中明確寫道，因為唯上智與下愚不移，我們一般“下愚”的普通人是不可能企及、理解和評判“上智”之圣人之言的，對于圣人之言，我們唯一該做的就是服從、信仰。讓孩子們從小誦經、背經，乃至讓胎兒在母腹中就開始聽經，就是為了讓下一代的所有孩子們從生命最開始的萌動時就接受圣人經典的教化，將他們塑造成圣人要他們成為的人。

我接著問我的年輕朋友：你認為你的孩子一生下來，就命定是“下愚”嗎？你認為你的孩子終身都不可能成為對前人、古人，或所謂圣人具有批判精神，同時具有創造精神，完全可能創造屬于他們時代的新的觀念的人嗎？

我的年輕朋友堅決地回答說：當然不！

我再接著問：你愿意回到小腳女人的時代去嗎？愿意從一生下來腳就被長長的裹腳布纏死，纏成一個又丑又怪又可憐的所謂“三寸金蓮”，而終身成為一個既不能跑也走不快更不用說歡蹦亂跳，只能做男人的玩物與傳宗接代工具，甚至只是三妻四妾眾多玩物與生兒工具之一的小腳女人嗎？

我的年輕朋友笑了，更堅決地回答道：當然不。

那么，我問，讓胎兒聽經，強迫幼兒誦經、背經，難道不正是給孩子們的觀念和心靈纏上“裹腳布”嗎？你不認為你的孩子肯定會成為比身體上的小腳女人更可悲可憐可怕的觀念上和心靈上的“小腳女人”嗎？你不認為，如此做去，中華民族的未來將肯定會孱弱無用而岌岌可危嗎？

我的年輕朋友默然了。

我接著說，據我所知，現在的一些幼兒園、小學的孩子們誦經、背經幾乎是已經走火入魔了，在各式各樣的學習安排和巨大的課業負擔之外，還要大量背這些個東西。我所熟悉的一間小學就有一個這樣的誦經典型班，那老師頗為走紅著名，他的班上的孩子們，在與同年級的孩子們一起去旅游時，其他的孩子們都在玩耍，而這個班的孩子們卻在野外集體背經。我真的是替這些個孩子們感到憤怒！

可是，我的年輕朋友說，您不認為我們社會今天的精神狀態實在是問題太大嗎？誠信，良知，都畸形到什么地步了？二三十年來，物質生活的確是豐裕了，可價值混亂，心靈困頓，我們的社會就這樣下去行嗎？我們的孩子應當受到什么樣的價值觀的熏陶？不讓他們多接受一點傳統文化，讓他們只接受流行的物質主義嗎？

你說得一點沒錯，我們的社會今天的確存在著價值混亂，精神迷惘的大問題，我說。問題的關鍵只在于，是融匯古今中外一切思想資源，面對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文明轉型創化新的價值共識和精神規則，還是簡單地退回傳統文化，甚至只是獨尊儒號地退回老儒家？儒家文化，更不用說整個中華傳統文化，毫無疑問是有著極為豐富的，今天看來仍是正面、積極和意義重大的思想與精神資源，但同時傳統文化的屬于舊文明的糟粕也毫無疑問地混雜其間，比如自漢“獨尊儒術”兩千多年來一直作為封建統治階級意識形態的儒家思想，那種宗法專制文化的糟粕還能少嗎？毫不加分辨清理提煉，囫圇地讓幼兒大量吞咽這些含有劇毒的東西，不怕把他們毒壞嗎？

融匯和創化是大人的事，可是孩子，孩子怎么辦呢？

我略略停頓，回答說：我以為有兩條原則，其一，還是吃百家食好。

百家食？

我說起有一回我和一位我非常尊敬的前輩一塊聚餐聊天，說到時下的新聞，幾乎天天都有毒食物曝光的消息，真不知該吃什么好了。這位前輩淡然一笑，說，只要遵循吃百家食的原則，可大概無妨，別只認準一種東西來吃，別只認準一種品牌來吃，什么都吃點，毒量就有限，至少不易積聚而致命，而且營養也豐富呀，甚至可能毒毒相克呢。

給孩子們的精神營養，也可以遵循這一原則，吃百家食，古今中外，什么都接受點，既營養豐富全面，又不致積聚毒素，被某一種文化之毒毒成病態，更可以為孩子們長大后可能的融匯創化工作打下基礎。

有道理，我的年輕朋友說，那么，還有一條原則呢？

第二條原則是：孩子越小，越應當讓他們接受盡量沒有特定意識形態的，盡量單純的，盡量普世性的，即全人類共通認同的文化營養，尤其是那種純美的，純粹自然美和藝術美的營養，我始終認為，孩子越小，美育越重要。如果你相信胎教，也應當只讓你的小寶寶聽點盡量單純的，至美的，柔和的音樂。讓腹中的小寶寶聽經，你不認為簡直是瘋狂嗎？

我的年輕朋友笑了。看來是認同了我的看法。

我也笑了。可是我的心卻笑不起來，我感覺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為什么，為什么，170年了，經歷過了19世紀“開眼看世界”的最初啟蒙、“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啟蒙、上世紀80年代的新啟蒙，今天的受過如此高等教育的年輕人，仍會如此容易地被時下的明顯荒謬的潮流裹挾而去呢？！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