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櫻花到無窮花

香港，從寓所窗口往下看，單株櫻花開了，呈淡粉紅色。綠色叢中，她帶點嬌艷，顯得孤傲。

看到櫻花，就想起日本。春櫻一年一度綻放，數日后便凋零。這短暫而熱烈的美，是日本人的精神象征。晚清詞人況周頤說，中國櫻花不繁而實，日本櫻花繁而不實。他那個年代的人，對日本人的民族性格及文化的了解有限，因此對日本櫻花有此評語。日本櫻花要的就是“繁”，垂櫻瀑布，春雨微風，花吹似雪，漫天飛舞，實在令人難忘。唯有“繁”，才突出謝落時的須臾壯烈。

半年前，在日本采訪一個月，啟程回香港前，相約翻譯小姐山崎去上野公園賞櫻。記得魯迅在《藤野先生》一文中寫到上野，“上野的櫻花爛漫時，望去卻也像緋紅的輕云”。步入上野公園，穿過國立西洋美術館、東京文化會館，走近不忍池、天龍橋，被譽為“櫻花隧道”的兩邊樹下，一排排鋪在地上的防水藍色塑料布上，坐滿日本游人，暢飲啤酒作樂。風微起，純白色的櫻花雨，便漫天而下，賞花人群一陣陣響起贊嘆驚呼。感懷自然之妙，體驗生命之美，這是日本人的櫻花哲學。今年的賞櫻盛況，特大災難中，不會再有了吧。

艷絕日本的櫻花，浪漫而矜貴，只因花期短暫。南北狹長的日本國土，因氣溫不同，櫻花期也不同。由此，在賞櫻季節，當地氣象協會會發布“櫻前線”，即櫻花盛開的日子，供游人按時間表從南到北去賞花。往年，不少香港人會買JR Pass，從南到北去追櫻，這似乎有點奢侈，趕火車，追巴士，我寧愿輕輕松松選擇一個賞櫻“名所”，務求一擊即中。

遺憾的是，今年的日本櫻花，地震后帶點灰燼，帶點輻射，帶點幽怨，帶點傷感，沒有游客敢去了。

我和內人都不是哈日族，由于工作關系，我常去日本。媽媽從上海來電警告：以后不要再去日本，不要再吃魚生，出前一丁都別吃了。90多歲的媽媽，用的是“以后”，彷佛關于這國家的一切，將在我們生命中從此消逝。曾經，“日本制造”四字，是優質，是貴價保證，而今天，像麻風病毒，聞者顫栗，見者逃竄。

香港剛推出新的財政預算方案，“財爺派糖”，大部分人能拿到6000港元補貼生活。按理說，香港人花幾千元去日本賞櫻，會是一大熱點。但強地震大海嘯核危機下，旅游界傳來的信息是，港人紛紛轉投報名赴首爾或釜山的旅游團了，韓國團接連爆滿。

3月27日，我將出訪韓國一周，是韓國外交通商部邀請的，將會前往不久前遭朝鮮炮擊的延坪島看看。我關注的是，日本大災后，亞太地區，特別是東北亞地區政經格局的新變化。

有韓國學者問我的觀點。依我看，日本大地震后，優先受惠的就是韓國。日元強勁升值，增加了韓國商品相對日本的競爭力。在亞洲市場，韓國向海外市場供應汽車及電子產品的主要出口競爭對手是日本，早前人們擔心韓元升值，會削弱韓國商品相對日本的競爭力，但時移世易，日元近期升到歷史新高，目前處于81美元強勢，而韓元2月跌到過去3年的低位，兌美元現時報1121。與日本相比，韓企出口商能保持優勢，更繼續受惠改善中的美國消費市場。韓國在全球造船業的地位舉足輕重，遇上2008年金融海嘯時，這一重工行業才呈現式微。有行家對我說，他們今年偏向看好造船、機械及設備的韓國工業企業，已看到這類工程公司正取得大量新造訂單。

當下，各國都在評估日本災難對世界經濟帶來的損失和壓力，預測災后重建帶來的商機和亮點。韓國也不例外。此行韓國，有兩天日程安排在濟州島。這美麗島嶼，我去過三次了。濟州島上也有櫻花，韓國的櫻花，缺少日本那種櫻花氣勢，韓國美的是無窮花，那是韓國國花，學名木槿花。從7月到10月，是無窮花漫山遍野，綻花吐蕊的季節。一花凋落，一花又開。潔白的花瓣，純正而廉潔；粉紅的花蕾，熱忱而親昵。無窮花，生命力特強，韓國人自認是大韓民國歷盡磨難而矢志彌堅的民族性格的象征。

雖說，我3月底去韓國，賞無窮花或許時間是早了些，但在韓國最南邊的濟州島上，但愿能尋覓到。

（作者為香港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