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專訪了全國政協委員、銀監會主席助理閻慶民。
閻慶民經歷了中國金融業改革30年的歷程,深感于過去10年中國銀行業取得的快速進展,但他也清醒地認識到,改革尚在中途,股改上市不是改革的終曲,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如果說,上一輪的改革中國致力于從銀行業的產權結構、銀行間市場完善、監管專業化等方面,有了系統的改革推進;那么下一個十年,改革將進入新一輪攻堅,他認為,通過制度保障,完善金融業的現代企業治理架構,鍛造真正的企業家和職業經理人,才可能實現由金融大國向金融強國的質變。其實,銀行改革的方向從來沒變,即鄧小平所說過的,“把銀行辦成真正的銀行”。
銀行需要真正的企業家
從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中國推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改革三十多年的歷史,銀行業改革圍繞的始終是鄧小平講過的話,即“金融是現代經濟的核心”,“要把銀行辦成真正的銀行”。
《財經國家周刊》:過去十年,中國銀行業取得了哪些主要改革成果?
閻慶民:我想有這么幾個方面:一是從銀行業組織機構本身,進一步明晰產權,最后改制上市;第二方面是,銀行間市場體系取得快速發展,建立了同業拆借市場、外匯交易中心、股票市場等要素市場,這些是銀行業改革過程中同步配套不可缺失的;第三塊就是政策和監管部門的改革,配合專業化需求,建立了“一行三會”的分業監管架構,這也是一個很大的變化。
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推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改革三十多年的歷史,銀行業改革圍繞的始終是小平同志講過的一句話,即“金融是現代經濟的核心”,“要把銀行辦成真正的銀行”,從明晰產權開始,將單一的國有獨資專業銀行轉變為國有控股的商業銀行,再慢慢允許多種經濟成分共存,發展了股份制銀行、地方性銀行,實現了銀行業產權的多元化。
當然,改革是漸進的,也要根據發展而不斷微調。比如,現在有人提出,我們對銀行的分類,是不是按照資本出身來簡單劃分已經不合時宜,是否根據規模、股權結構或使其組織形態等來科學分類,進行分類監管更好,這些都是需要探討的命題。
《財經國家周刊》:關于商業銀行本身的改革,如果說近十年啟動的是以產權為核心的改革,那下一輪改革的關鍵詞和著力點是什么,監管層會向何處引領?
閻慶民:監管引領,我覺得這可能只是一方面,其實重在銀行業自身。其實我覺得最最重要的,還是那個老話題,一個永無止盡的話題,即公司治理。
現在的銀行雖然已經建立了比較完善的治理架構,有了“三會”制度。但是,圍繞現代銀行業的改革方向,依然要深化改革。銀行的核心管理層應該是真正的企業家。他們必須是實實在在的企業家才行,要去行政化。
這個涉及到體制變革,很重要。過去小平講的兩句話,一是“把銀行辦成真正的銀行”,第二句是“一心一意搞建設”,需要銀行家們心無旁騖。
一家銀行要做成“百年老店”,具有可持續發展的能力,其核心生命力在哪里?我們經歷了銀行業艱難的股改上市,怎么來鞏固已取得的改革成果?這些命題的解決都要靠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公司治理架構來解決,銀行的董事長和行長必須具有徹頭徹尾企業家的使命和職業生涯,這樣他才能和這個機構的未來發展牢牢地連在一起。
百年老店不是一撮而就的,需要一個徹底的機制保障,還需要一定的時間來完成。
《財經國家周刊》:現在我們的國有大行在全球市值排名中都已經躋身前列,銀行也在談服務能力的轉型,這些是否能保障銀行的競爭力?
閻慶民:這些是表現形式,股改上市不是改革的最終目標,如果實質性問題不從根本上解決,外部表現就很難實現或者保持。
比如大家說的提高非利息業務比重,加大創新力度,完善科技系統,引進創新人才,這些都是對的,但并不是毛澤東講的抓主要矛盾或是矛盾的主要方面。
如果沒有真正的企業家,機構發展很難有一個質的飛躍。
銀行需二次轉型
在這輪經濟轉型的過程中,也要實現銀行自身的轉型。“十二五”期間,金融服務于經濟,也要反作用于經濟。
《財經國家周刊》:“十二五”期間將加大產業結構調整,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監管機構是否應對銀行進行引導,適應這場變革,還是把選擇權完全交給銀行?
閻慶民:分兩方面的行為,但市場選擇是最主要的。
銀行上市后,應以市場服務為導向,但同時要看到現在還并不是完全意義上的開放的市場,部分利率還沒有市場化,一些政策還不是以市場為中心的,所以需要一些監管引領。
國外說,“Soft Discipline”,交代了監管部門的傾向,最主要的還是按照市場要求去做。
《財經國家周刊》:未來伴隨我國的經濟增長方式從粗放型到集約化的轉變,商業銀行也需要二次轉型,除了銀行自身的努力外,監管應該從哪些方面來更好地推動這場轉型呢?
閻慶民:我們提出在這輪經濟轉型的過程中,也要實現銀行自身的轉型。我在上海銀監局今年的工作會議上,定的主題即實現銀行自身的轉型,即服務驅動轉型發展。
“十二五”期間,金融服務于經濟,也要反作用于經濟。
比如,原先經濟以制造業為主,轉為以第三產業為主,客戶的需求也在發生變化,銀行要完成共同轉型。以風險為本的情況下,轉型分幾個大的方向。一是銀行在風險可控的前提下,要有創新型產品,有深度的增值服務,完成自身業務結構的調整;同時,還要保護金融消費者的基本利益,否則會有聲譽風險;三是盈利結構的調整,利率市場化的到來,息差會收窄,應大力發展低風險的中間業務;四是客戶結構的轉變,由批發業務向零售業務為主來轉型。
總之,伴隨著這樣一場中國經濟的產業轉型,銀行應該隨之轉型的同時,形成自己的特色,培養獨有的競爭優勢,形成多元化的專業銀行服務體系。
《財經國家周刊》:政策性銀行是“十二五”期間繼續推進的改革內容之一,但金融危機后有了不同看法,就是中國是否還需保留一個完整的政策性金融體系。
閻慶民:從轉型國家來看,中國這樣一個新的經濟體,我們自身的發展確實需要政策性金融。國開行于2009年國務院批復其要實施商業化改革后,計劃花三年時間進行改革,到2012年完成。這個方向既然定了,會有一定的連續性。
但就個人觀點,我認為在轉型期的中國需要政策性金融,來支持、扶持一些基礎性的產業,比如開行以前做的一些支持“走出去”的業務,也更適合開發性金融來做。
審慎推進綜合經營
現在對綜合經營還是比較審慎推進的,國務院領導也是這樣一個基準要求。作為監管部門,我們一直是這樣,不能說不支持,但很強調防火墻。
《財經國家周刊》:想聽聽您對產融結合的看法。近十年,產業資本對金融的滲透越來越強,這對監管提出了新命題,該怎么管?對這個現象又該怎么來認識?鼓勵還是審慎推進?
閻慶民:這個在全球發展過程中,也是避免不了的,很多產業資本都會慢慢滲透到金融領域。
在國際上像波音、通用這種大型的專業公司發展起來后,都是通過股權的方式投到金融領域。但是從中國來講,畢竟我們制造業的先進程度、技術的領先程度還達不到同行業在國際上的領先水平,所以還是要堅持主業原則。
另外,有一些企業,比如做貿易的,流通產業為主,有充足的現金流,它也可以做一點參股投資金融,監管層也可以支持。
但是有些技術含量比較高的企業,如汽車、航天、冶金、機械、化工,包括一些新興材料等行業內的,還是應該以核心主業為主,這樣才有生命力。
《財經國家周刊》:另外一個相關問題是這幾年金融業綜合經營發展很快,監管層對此持何態度?
閻慶民:現在綜合經營還是比較審慎推進的。作為監管部門,我們一直是這樣,不能說不支持,但很強調防火墻,堅持市場隔離。
兩年以前,2007年3月,匯豐率先處理它的次貸資產,那是金融危機之前,我就提出要重點關注。當時還有花旗,把它的保險資產賣掉了,因為文化上的不相融,最近歐洲的一些銀行也在分售保險業務,另外,保險業的資金使用跟商業銀行也不一致。
從這個意義上講,對綜合經營,監管部門還是非常審慎的。金融危機后就更明顯。大家都在審視,1999年美國《金融服務現代化法案》通過后,可以綜合經營,但監管要跟上去。金融危機之后,美國也不是不做綜合經營了,但很審慎。
我們現在有個原則,就是銀行控股的其他非銀行類金融機構,比如基金、信托等,如果在一個經濟周期內,比如五年,還低于商業銀行良好經營水平或非銀行機構所在行業平均發展水平,那就得考慮還有沒有必要再繼續經營下去。
基本是三種結果,一種是高于非銀行同類公司水平,那說明這個系統是好的;一種是相當;還有一種是低于,要是低于,就要考慮是不是不做這個產業,因為沒有優勢,那就要考慮退出。
所以,不能說不支持綜合經營發展,只能是通過評估,看有沒有繼續經營下去的必要。
宏觀審慎需細化
銀監會無法準確預料系統性風險什么時候出現,只能加強對系統性風險的預警、控制、處置。大家來研究怎么完善系統性風險的防范。
《財經國家周刊》:金融危機后,系統性風險防范引起各國監管當局重視,您認為中國當前最大的系統性風險表現在哪些方面?
閻慶民:溫總理作的政府工作報告指出,要防范系統性風險,要改善金融監管,建立系統性金融風險防范體系和處置機制。系統風險,從字面上講,是出現支付危機,導致整個銀行體系、金融系統流動性出現問題,最終引致金融危機。
當前,我們無法準確預料系統性風險什么時候出現,只能加強對系統性風險的預警、控制、處置,大家來研究怎么完善系統性風險的防范。
當前我個人比較擔心的是大量、超負荷的、超出政府財力去舉債的這一類融資平臺,會不會釀成區域性金融風險。這需要進行區域細分,一個是橫向的細分,東、中、西部,各地區政府財力不同;另外是縱向的,就是省、地、縣細分。
關鍵問題是,地方政府大量舉債發展經濟,要考慮承受能力,要有個安全閥,超過這個安全閥之后再舉債投資就有危險了。
《財經國家周刊》:現在央行和銀監會都在加強宏觀審慎管理,您覺得兩大部委應如何來加強協調?
閻慶民:美國的《多德—弗蘭克法案》通過之后,還需要大概九到十年才能完成。金融危機后大家認識到監管是有缺失的,過去是單體的、局部的、個別機構的風險,而缺失更系統性的、宏觀的風險考量。
宏觀審慎監管是提出一個大的框架,但到底它的真正內涵是什么,在不同區域內是不一樣的,比如北美、南美、中東、亞洲等,差別很大,也是不固定的,找不到一副普適的藥來解決。去年10月,IMF在上海開了一個叫“亞洲前景”的會,我去聽了一下,我感覺對這個問題也沒有很明確的答案。所以這個探討永無止境。
《財經國家周刊》:這個就如系統重要性機構的內涵界定一樣,各個不同經濟體,也要根據自己的情況來確定。
閻慶民:是的,不能僅看一個單體內的指標就覺得沒問題,稍微擴大一下,就有可能覺得這個地方是不安全區域。但在另外地區宏觀審慎的表現形式又不一樣了,宏觀審慎監管可能還是要分地區看,要考慮國別不同,即國別風險。美國提出要做宏觀審慎監管,但什么是宏觀審慎監管這個也需要細化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