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在這二十年革命的大潮中滾來滾去的一點一滴,而且是極平凡的一點一滴,但是惟其一點一滴,惟其是極平凡的一點一滴,他所親見親聞親自參加的事實,或許于一切平凡的普通的社會更較為親切。”
歷史本身的不可復原性和對歷史原貌不可能完全客觀的認識,決定了人們對歷史解釋見仁見智的多元性。今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90周年。回溯對于中共歷史的研究,從大的方面來說,“文革”以前是以路線劃線,所謂的“十一次路線斗爭”基本上是“以是求事”,直到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我們才逐步向“以事求是”;從小的方面來說,即使對于一個人物的評價也是如此,譬如對中共的主要創建人陳獨秀的評價就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此外,也使得一些對中共歷史貢獻很大但后來脫離中共的人,陸續得到公正的評價。在慶賀建黨90周年之際,又一個早年對中共歷史有過貢獻的人浮出水面,他就是高語罕。
高語罕,1887年生于安徽壽縣,1947年病逝于南京。關于他的歷史,在概述性的黨史著作中罕有敘述,他只在一些非常專題性的研究著作,偶爾閃現身影,而且往往屬于“流年碎影”那樣的身影。而王軍所著的《高語罕傳》(中共黨史出版社2011年1月出版)第一次全面勾畫了中共早期黨員高語罕的生平,可以實實在在地說,是填補了中共黨史人物研究的一項空白。
早期建黨時,高語罕與陳獨秀、李大釗、李達、劉伯承、沈澤民、楊匏安、毛澤東、周恩來、林伯渠等人接觸頻繁。高語罕曾兼任毛澤東為所長的第六屆農民運動講習所政治訓練主任;曾任黃埔軍校政治主任教官、入伍生部少將黨代表兼共產黨黃埔黨團書記,與周恩來共事;曾介紹朱德、孫炳文、章伯鈞及學生蔣光慈、阿英、李克農、曹淵等加入中國共產黨,與葉劍英、葉挺、賀龍等共同策劃南昌起義。張申府曾兩次回憶,中共創建時期,“北京最早發展了張國燾,后來又發展了高語罕”。張國燾回憶,高語罕受陳獨秀委托建團,南昌起義時反對張國燾建議的推遲起義時間,爭取賀龍參加起義。
高語罕也是早期國共合作的重要人物,見證了許多大事。譬如他同汪精衛、邵力子起草國民黨二大宣言,任國民黨中央監察常委,同鄧演達、惲代英、張治中一起被蔣介石稱為“黃埔四兇”。他在中山艦事件中是當事人,被迫離開黃埔時寫了致蔣介石的公開信,他吟誦的“離騷讀罷聽悲笳,入夜江聲走萬蛇。曾住此間三月暮,而今一水是天涯”詩句曾廣為流傳。他在武漢國民政府時期,留下了大量的社論和參加會議的記錄。
1920年亞東圖書館出版了高語罕的宣傳馬克思主義的著作《白話書信》,屢遭國民黨政府查禁卻再版39次,影響無數青年。這部書當時與陳獨秀《獨秀文存》、胡適《嘗試集》并稱三大暢銷書。高語罕在離開政治舞臺退往書齋后,始終堅持政治信仰,二十年如一日埋頭著譯,出版包括宣傳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經典》《理論與實踐——從辯證法唯物論的立場出發》《中國思想界的奧伏赫變》等重要著作30余部。他是中共早期著名的理論家、思想家,若干重要文稿如八一南昌起義《中央委員宣言》等即出自他之手,他的著作長期湮沒,這與他的貢獻極不相稱。
高語罕是陳獨秀同鄉,也是摯友。陳獨秀創辦《新青年》時,高語罕就是主要作者。后來他的命運與陳獨秀也連在一起。他同陳獨秀聯名發表《我們的政治意見書》,晚年同住江津并在陳去世后發表《參與陳獨秀先生葬儀感言》,并不斷撰述評價陳獨秀:“他至死還是一個正統派的共產黨。”
高語罕與陳獨秀這種密切關系,也成為他長期被歷史湮沒的因素之一。有人說他“畢生知己陳獨秀,身后蕭條一樣寒”,可謂頗有預見性。作者王軍認為,對陳獨秀研究取得顯著進展——經歷了從“以是求事”向“以事求是”的轉變,高語罕研究理應不再是不可涉足的“禁區”,高語罕的事跡不應該再湮沒無聞。這是他窮數年之功為高語罕立傳的直接動因。
不過,在我看來,高語罕“身后蕭條一樣寒”的結局,除了與陳獨秀的關系之外,與他本人的直言性格也不無關系。
作為“五四運動”的參與者,高語罕具有不隨時流、堅持己見的勇氣。他自云:“不替人做歌功頌德的文字,不做我所不愿意做的文字,不說我所不愿意說的話”;“我只說我愿意說的話,絕對不絲毫違背我的政治良心。如不能發表我的主張,寧肯不說”。因此,他獲得了一個褒貶難分的稱號:“大炮”。
在1925年至1926年國共第一次合作期間,高語罕作為中共黨員,就任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會常委,并擔任黃埔軍校政治主任教官兼入伍生部少將黨代表。作為監委常委,他認為,在其位就要謀其政,即使對蔣介石他也不放過。
有一次開會,蔣介石吩咐在桌上擺了許多精美點心。高語罕走近細看,原來盛點心的盤子都是用草編的,上面有紅花、綠花,中間五彩的花朵不是染的,卻是用有顏色的草編的,手藝十分精巧。他臉色一板沖著蔣介石說,開會又不是請客,何必如此浪費。蔣介石本想借此籠絡在軍校工作的共產黨員,可是高語罕竟當面批評他奢侈浪費,不像革命黨人的作風,氣得兩頰紅一塊紫一塊,一甩門走開了。
而作為黃埔教官,高語罕對學校行政多有批評。在孫中山紀念周上,他的演講中,當著幾千個學生公開批評學校行政。主掌黃埔的蔣介石對此十分惱怒,認為高語罕在黃埔軍校“每次演講,有形無形之間,詆毀本校不革命的言論是公開的”,“他的用意,先暗示一班同志,對我失了信仰”。在中山艦事件時,蔣曾謀一個借口想將其逮捕,后經李濟深極力說服,蔣才放棄行動。不過,高語罕也因此辭去在黃埔的任職。高語罕到上海后,致信蔣介石,公開與之筆戰;到武漢后,繼續公開反蔣,他因此得到了“大炮”的雅號。
1929年,陳獨秀發表《告全黨同志書》,反對中共中央的政治主張。后陳獨秀等人被開除黨籍。高語罕也有與陳獨秀相同的政治主張,稍后他與陳獨秀等81人聯名發表《我們的政治意見書》,也被開除黨籍。此后,他就成為歷史上著名的“托陳取消派”的重要成員,隱姓埋名,潛心著述。
性格即命運。這句被人用濫的話,依然可以作為他命運的注腳。
高語罕總結自己的經歷曾說:“我只是在這二十年革命的大潮中滾來滾去的一點一滴,而且是極平凡的一點一滴,但是惟其一點一滴,惟其是極平凡的一點一滴,他所親見親聞親自參加的事實,或許于一切平凡的普通的社會更較為親切。”
從廣義的角度來說,在歷史的長河中,每個人的作為,都只是一點一滴。對于歷史研究者來說,深入挖掘這一點一滴,并用“以事求是”的心態來對待,干枯歷史的軀干才能有鮮活的綠色。
(作者為當代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