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說:“我相信所有的資本家都有這樣一條癖好,那就是總希望一個企業變成兩個,兩個變三個……”他的“劉鴻記”賬房負責人說:“我們的老板不能聽說帳上有十萬現款,假如有,他一定不肯讓永遠存在賬房里,他總要想個方法使他使用出去。”
李承基在上海圣約翰大學讀書時,為學生會的年刊拉廣告,要去找顯赫的校友、以“火柴大王”而名噪滬上的劉鴻生。前面的幾個同學都碰了壁,他受命再去試試,特地請新新公司的畫師設計了兩幅廣告畫,一中一西,可供選擇。
中式是“天女散花”,一位清秀的仙女,身披雪白的衣裳,四周襯著白雪,左手抱著花籃,右手拿取紅花,細看一下,并不是花,而是朵朵纖細的紅火焰。用白色的背景反襯,奪目突出,巧妙地象征火柴的功用。西式是美國紐約港口的自由女神像,像身作古青銅色,背景是淡藍的天空,襯著碧綠的海洋,滿目青青綠綠,只有女神手持的火炬鮮紅,“萬綠叢中一點紅”,火炬象征火柴,是全畫的中心點。
劉鴻生被這兩幅畫深深吸引,兩幅他都喜歡。李承基乘機建議,“不如兩幅都采用吧,一幅放在年刊扉頁,一幅放在年刊底頁,我們給您特別折扣,花錢不多,兩全其美,極合乎商業經濟原則。”劉鴻生看著他笑了,“年紀輕輕,做生意的頭腦倒很靈光。” 劉鴻生為什么喜歡上了這兩幅小小廣告畫,因為畫面上閃爍的火焰,就是他的夢想。他以火柴登上中國企業界的舞臺,在企業史上留下他的背影,他對火柴情有獨鐘,小小的火柴最能撥動他內心的那根弦。
從此他們成了忘年交,李承基后來成為上海新新公司第二代掌門人。
火柴起家
劉鴻生13歲進入圣約翰中學,17歲進入圣約翰大學,他有一個英文名字O.S.Lien,大二時因為拒絕接受校方做牧師的安排,被迫離開圣約翰大學。
劉鴻生被母校除名,未及畢業就踏上社會,從開灤煤礦駐上海的推銷員起步,最后在企業界大放光彩。但是他對此并無怨言,1928年,母校成立校董會,他欣然出任第一屆主席。次年,母校五十周年校慶,他發起隆重慶祝,并捐款四萬五千兩銀子建造“交誼室”,作為師生聯誼之用。這幢樓現在華東政法大學長寧校區內,仍叫“交誼樓”。門口的牌子說明,這是人民解放軍進上海的第一宿營地。就是1929年12月14日,校董會授予他名譽法學博士學位。
圣約翰不僅奠定了劉鴻生的英語基礎,使他能說流利的英語,寫通順的英文,就是他在思考問題時也常常會跳出一個個英文諺語來,“不要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和你熟悉的魔鬼打交道,要比不熟悉的容易得多”、“要把適當的人放在適當的位置上”……這些諺語幾乎成了他辦企業的指導方針。
1920年,劉鴻生32歲,已在煤炭營銷上掘得第一桶金,決定投資辦企業。他選擇了火柴業。劉鴻生感到火柴是日用必需品,對國計民生的關系很大,單價雖小,但稍稍一加價,小錢就可以變成大錢。同時,火柴投資資金少、風險小,而且機器設備簡單,大部分靠手工勞動,辦起來比較容易。辦面粉廠或紗廠,資本大、風險大,獲利的把握不大。劉鴻生辦火柴廠還有一個內心的情結,他妻子葉素貞是燮昌火柴廠老板葉世恭的女兒。他們相戀時,劉鴻生尚未發跡,只是一個煤炭跑街,岳父不同意,由于葉小姐堅持,婚事才沒有告吹。他曾對妻子說:“你等著瞧,總有一天,我要辦起一家火柴廠,把他老頭的燮昌火柴廠打倒!”
由于推銷煤炭的關系,劉鴻生與蘇州電燈廠的老板蕢敏伯有深交,廠基就選在挨近上海、水陸交通便利的蘇州。1916年之前,中國只有5家火柴廠,從1917年到1921年新辦的有12家,華商蘇州鴻生火柴公司是其中之一。
那時,火柴市場上的主要對手是瑞典火柴、日本火柴。瑞典的火柴大王柯洛克吞并歐洲各國火柴廠,形成了世界火柴業的托拉斯,1926年就想收購包括鴻生火柴在內的中國火柴企業。他們帶著戰勝日本火柴的余威,將27個牌子的火柴在中國市場跌價傾銷,要壓跨中國新興的火柴業。1929年6月27日的《申報》報道,就為中國火柴業數十百萬人的生計而擔憂。
對這一天的到來,劉鴻生是有心理準備。從1928年8月起,他就向中華、熒昌幾家火柴廠建議合并:一、可以減少對內競爭,以免自相殘殺;二、可以調劑出產數量,供求合適;三、各種經費可以通盤籌算,最合經濟原則;四、訂購大宗原料,可以節省給洋行的傭金,還可以低價;五、規模擴大,可以請專門技師,改良產品,與外國貨競爭;六、實力更強,可以逐漸改進,前途光明。但一直都沒得到積極回應。自1929年12月起,他再度提議合并。1930年1月3日,劉鴻生給中華公司的陳源寫信表示,自己自經商以來,一直還算順利,火柴只是他經營各業中的一種,“斷無借此以便圖私之心,亦無壟斷火柴業之欲望”,中華、熒昌的老板總算有了回應。
當年5月,三公司達成合并協議,正式成立“大中華火柴公司”,劉鴻生在公司95504股中擁有26633股,占27.88%,加上他弟弟劉吉生的1611股也僅占29.57%,但他在股東大會上被高票選為11個董事之一,又被董事會聘為總經理。
劉鴻生之所以熱衷于合并,一方面是增強對外競爭的力量,避免同業相殘,另外,他也有控制東南火柴市場的雄心,他的合并計劃不是要把長江一帶所有火柴廠都拿下,減少火柴生產,提高火柴售價,進一步向全國發展,使自己穩居火柴工業“王位”。“大中華”隨后又合并、購買了其他火柴廠,年產量達到20萬箱,占了全國火柴出品約四分之一。
劉鴻生在給兒子的信中透露心跡:“我的宿愿想把所有的火柴制造廠及其有關企業歸并在一個龐大的聯合公司之中。我力圖把這一特殊行業發展成為一個巨型的民族工業。你們知道,人們常常稱我為‘火柴大王’。……我這種努力并非出于自私,因為我想,只有用這樣的組織手段,我們才能真正地發展和保護我們的民族工業 。我對這一個別行業的觀點,同樣地也可以實行于我們所經營的其他行業。”
向其他行業拓展
劉鴻生的火柴主要是與瑞典的“鳳凰”、日本的“猴子”競爭。劉鴻生的兒子說,父親以合并國產火柴企業,搞產銷聯營的方法縛住了“鳳凰”的翅膀,捆住了“猴子”的手腳。此后劉鴻生辦水泥廠,生產“象”牌水泥,與北方啟新公司的“馬”牌、日本的“龍”牌之間展開角逐,最后他也是聯“馬”制“龍”。其實,劉鴻生的興趣不僅在火柴、水泥,到抗戰前夕,他的事業至少橫跨10個行業。1930年,他以86萬兩規銀在上海四川中路建造了一幢八層樓的辦公大樓,取名“企業大樓”,將他的企業集中在這幢樓里辦公。一層是中國企業銀行,二層三層是開灤售品處和他本人的辦公室,四層是水泥公司、碼頭公司、華東煤礦公司,五層是大中華火柴公司,六層是章華毛紡織公司、劉鴻記帳房、劉氏其他的中小企業,七層是保險公司、律師事務所和醫務室等,為了便于集中管理,他干脆把自己的公館搬到了八層。
劉鴻生之所以自辦銀行,是因為辦企業過程中遇到資金周轉困難,嘗過被債主苦苦相逼的滋味,后來是銀行家徐新六雪中送炭,渡過難關,他在感激之余,認為工業非有一個供應工業資金的機構不可。在銀行家陳光甫、徐新龍、張公權等人的幫助下,劉鴻生才創辦了這家中國企業銀行,實際上運作不是很理想,即使他自己名下的那些企業也很難協調。
他也曾設想過集中采購,擬訂了“實行集中管理之計劃及其方案”,在企業大樓三層設立了“顧麗江采辦事務所”,統一火柴、水泥、煤球、搪瓷、煤礦、碼頭、毛紡等企業的購料業務,認為可以免去中間傭金和其他私弊。他說:“交給他們代辦,不會吃虧上當,不會發生貪污中飽事件,我可以放心睡大覺!”這個集中采辦機構最后無形解體。
劉鴻生永遠都不會滿足,他隨時都在設法創造新的企業,并不是他辦的企業都能盈利,給他增加財富的往往是商業而不是工業,然而他辦實業的雄心始終不減。他說:“我相信所有的資本家都有這樣一條癖好,那就是總希望一個企業變成兩個,兩個變三個……”他的“劉鴻記”賬房負責人說:“我們的老板不能聽說帳上有十萬現款,假如有,他一定不肯讓永遠存在賬房里,他總要想個方法使他使用出去。”
最大的賭注
上海華商水泥廠在龍華,高高的煙囪,正好和霞飛路上劉公館的樓房遙遙相對,工廠投產之后,他每天清晨必要登到四樓頂,向廠里了望一番,風雨寒暑都是如此,他要看看工廠的煙囪是否冒煙?冒的是黑煙還是白煙?如果冒的是黑煙,他就會下樓抓起話筒,大喊:“我是劉公館,告訴你:廠里的黑龍在升天了!”然后他才安心地去吃早餐。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很苦干的人,每天早上八點就到企業了,吃完早飯就開始辦公。抗日戰爭也沒有打斷他的企業夢,他繼續在香港辦廠,在西南辦廠,甚至把他的廠辦到了大西北。張公權說過一句話:“中國的工業,外國人來看,問化學,非找范旭東不可,問毛紡廠,那就非找劉鴻生不可。”在上海,他就辦過章華毛紡廠,他將四百噸機器設備內遷,在重慶辦起了中國毛紡廠,一個月可以生產三萬套毛呢制服,他曾用三個月時間生產十萬套毛呢軍服捐贈給十萬青年軍。為了解決原料供應,他創立了西北洗毛廠,在極為艱難的條件下建起了新的西北毛紡織廠,“他與交通銀行,經濟部工礦調整處,貿易委員會合組的西北毛織廠,對于西北的羊毛起了本質的改進作用。一方面洗毛專供外銷,一方面織毛,擴大人民的服用品”。
在上海,1935年,他的企業遭遇過一次嚴重的經濟危機,他向宋子文求助。希望在中國銀行抵押貸款,以渡過難關。宋子文問他用什么作抵押?他說:“我全部企業的股票!”宋的回答是:“O.S.的股票,如今不如草紙了!”這件事曾深深地刺痛了他。到重慶辦中國毛紡廠,有機器,無資金,幾次三番向孔祥熙要求財政部借款,每個星期一早上9點他必去孔公館,奔走了幾個月,孔最后開出了很苛刻的條件。劉鴻生對兒子劉念智發牢騷說:“照他們的條件,我們劉家所有的資產等于白白地奉送給他們。我們將變成微不足道的小股東,將喪失一切經營管理權。我這個總經理將變成他們的小伙計了!”中國毛紡織廠的資本400萬,分4萬股,他只占5000股。建廠時,技術人員和管理人員都是章華輸送的,其中技工就有62人。辦西北毛紡織廠,產品銷路、原料供應都有問題,周轉資金困難,經常要找杜月笙、錢新之等人墊款支持,他們看到無利可圖,有時和他爭吵。這些不愉快的經歷都在他心頭埋下了陰影。
1947年10月,經過企業界多年的爭取,“工業會法”正式頒布。1948年11月,“中國工業總會”在上海成立,全國各省市的工業會、各同業公會全國聯合會共派出了154位代表,火柴業、棉紡業、營造建筑業、面粉業、電工器材業、水泥業、絲織業、制藥業、造紙業、酒精工業、電氣工業、機器工業、橡膠工業、金屬品冶制業有代表性的企業家幾乎都到場了。當時有五個人有意競爭理事長的位置,吳蘊初、劉鴻生、陶桂林、潘仰山、李燭塵,其中最有競爭的是吳蘊初、劉鴻生,國民黨方面想推出的人選卻是陳藹士。在15個常務理事中得票最高的劉鴻生當選為理事長。作為企業家的他,那一刻達到了一生的顛峰,盡管當時他的企業面臨著種種危機,未來怎么樣,他心里實在沒有底。
1949年,劉鴻生到了香港,最終還是選擇回到上海,共產黨對于他還是陌生的,而他吃夠了宋子文、孔祥熙這些人的苦頭,對他們的那一套刻骨銘心。當上海方面動員他回去,保證一切照舊,他動心了。他動身前,新新公司的李承基勸他:“你這次決定,未免冒險一點,還是再觀察一段時日再定,比較恰當。”他用半認真、半說笑的態度,說:“做大生意好像大賭博,我自信一生運氣不錯,逢賭必勝,這次,我決定下一大賭注。”
1956年,他創辦的所有企業都已公私合營,無須他操心了,他在世上已無念想。臨終前夜,他對心愛的四兒念智說:“我生平最擔心的有兩件事:一件是怕企業倒閉,另一件是怕子女墮落,在我死后搶家當。現在這兩件事都由共產黨給我解決了,企業不會倒閉了,子女不會墮落了。”這是他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番話。
(作者為近代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