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話央行貨幣政策委員會委員李稻葵
人民幣是否進入SDR(特別提款權)籃子,外國比中國更迫切。對于中國,人民幣國際化最關鍵的是根據市場需求,穩健推出大批以人民幣計價的金融資產
從巴黎到南京再到華盛頓,短短兩個月時間不到,二十國集團(G20)的財長和央行行長們不厭其煩地討論如何修復世界失衡的治理和構建新的全球貨幣體系。
在3月31日于南京舉行的“國際貨幣體系研討會”上,25個國家的財長和央行行長,就國際貨幣體系改革曾展開一場激烈交鋒。
在南京會議上,法、美代表雖然都提議把人民幣納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特別提款權貨幣(SDR),即由美元、歐元、日元和英鎊等一籃子貨幣組成的儲備資產,但其根本用意是要換取人民幣升值。
中國將如何應對這場后危機時代的全球治理機會和難題?
中國加入SDR緩行
作為G20輪值主席國,法國希望就提高SDR在國際體系中的作用加強全球對話。法國認為,提高SDR的作用以及將人民幣納入SDR是加快人民幣完全可自由兌換的其中一個方法。
“難道現在不就是IMF把人民幣這樣的新興貨幣納入SDR籃子達成一致時間表的好時機么?”法國總統薩科齊在南京研討會上如是說。
兩年前,央行行長周小川一篇《關于改革國際貨幣體系的思考》曾引起中外媒體的廣泛報道。其中,周小川的主要意圖是建議在現有基礎上加強特別提款權的功能,盡快通過1997年第四次章程修訂及相應的SDR分配決議,以使1981年后加入的成員國也能享受到SDR的好處。在此基礎上考慮進一步擴大SDR的發行,從而能真正滿足各國對儲備貨幣的要求。
而兩年后的今天,周小川對人民幣加入SDR的態度有所緩和——“并不著急,有耐心”。
SDR是IMF分配給每個會員國的一種使用貨幣的權利,它并非真正的貨幣。當會員國發生國際收支逆差時,可使用它向IMF指定的其他會員國換取可自由兌換的貨幣,目前主要包括美元、歐元、日元和英鎊,用于償付國際收支逆差或償還IMF的貸款。
“目前SDR還只是一個符號,并不是實質意義的貨幣?!鄙虾=鹑谂c法律研究院項目研究員于乎指出,“這決定了SDR使用途徑相當有限,只能在成員國之間進行贖回或抵押,甚至不能用于貿易結算。誕生之日就存在的短板,導致SDR的規模始終無法與美元抗衡,這么多年來進展緩慢。”
根據相關數據,SDR當前規模僅為全球儲備8%左右,與美元超過60%的比例無法同日而語。
隨著中國經濟地位不斷提高,以及在全球貿易中人民幣結算占比日益提高,近年來將人民幣納入SDR的呼聲漸高。
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所長余永定作為南京研討會與會專家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人民幣如果加入SDR,有提升人民幣國際地位的意義,反映了中國國力的強大,也意味著作為大國承擔的責任與義務。但基于加入SDR需要的一定條件,目前看來還不到時機,進展可能性不大。
爭論的焦點在于人民幣目前尚未實現資本項目下的可自由兌換。于不久前召開的巴黎會議上,G20以不可自由兌換為由,拒絕人民幣加入SDR。這似乎擋住了人民幣走向SDR的步伐。
在南京,發達國家在G20研討會議中對中國步步緊逼。
薩科齊提出應讓人民幣提早加入SDR的聲音剛落,重重限制條件的老調又重新彈起。
法國財長克里斯蒂#8226;拉加德在當天會議結束后的新聞發布會上說,任何一種貨幣納入SDR,需滿足三個原則性條件:一是貨幣的可自由兌換,二是匯率的靈活性,三是央行的獨立性。
美國財長蓋特納也表示,只有那些具有彈性匯率、獨立央行,并且允許資本自由流動的國家,其貨幣才應當包括在SDR籃子中。
中國對法美等國的相關建議態度冷淡,在會前的外交部新聞發布會上,新聞發言人姜瑜說:“此次會議將討論國際貨幣體系改革問題,議題中沒有人民幣匯率問題?!辈娬{這次研討會是非正式和學術性的。
在加入SDR的問題上,中國堅持加入SDR與匯率問題脫鉤。
中國人民銀行表示,人民幣要在全球范圍內被接受,仍需要一個過程,其進入SDR將是水到渠成的事,加入SDR的先決條件并非一定是自由兌換貨幣以及浮動匯率。央行副行長易綱在會上說,SDR對納入貨幣的要求應該是該國在全球貿易中所占比重,以及是否被廣泛應用。
對于法美等國家呼吁人民幣納入SDR,李稻葵認為,這是國際貨幣體系需要人民幣的體現,但是人民幣不一定非要加入SDR不可。中國是全球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SDR本身就應該包括人民幣。SDR的貨幣應該更多元化,更反映全球經濟現狀。中國應該完全按照中國自己的步驟,符合中國利益就是符合世界利益。
4月10日,李稻葵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專訪時表示,中國對于人民幣國際化要有清晰的認識,尤其是要警惕有些國家將SDR作為政治工具影響人民幣國際化進程。
這位中國央行貨幣政策的智囊說,人民幣國際化應該完全按照中國自己的需求來發展,所謂的可自由兌換、獨立央行等條件都是美國等國家硬性設置的政治條件。
當前,中國并不擔心能否加入SDR,中國要做的就是努力推進貨幣國際化,發展更多的金融產品,符合中國及全世界投資者的需求,把中國打造成一個金融強國。
“不要為國際化而國際化”
《財經國家周刊》:你曾經說過自由兌換對于人民幣進入SDR并不是必要條件。從中國立場出發,人民幣應該怎樣改更加合適?
李稻葵:對于SDR這個話題,中國應該放松心態。因為人民幣進不進入SDR這個話題,事實上是外國要比中國更加迫切。對中國來說,進不進真的無所謂。
因為SDR本來就不是重要貨幣,只是個虛名。如果人民幣不進入SDR,這將是發達國家的遺憾,因為沒有人民幣的SDR不可能有任何實質性作用。反過來說,人民幣進不進入SDR對中國不是重要話題,無所謂。最關鍵的是,中國要根據市場需求,穩健推出大批以人民幣計價的金融資產?,F在中國在貿易領域推進人民幣結算,但這可能還不是最重要的舉措,因為貿易量很小,什么來結算區別不大。
國際市場對人民幣最大需求是投資,而不是貿易。國際上,有上百萬億的資金都有需求部分地轉成人民幣。因為大家都知道美元前景一定有問題,美元的地位會逐步地下降,而且這一下降過程很可能會被美元的突然貶值打亂。
《財經國家周刊》:在3月31日G20南京會議上,對于美國財政部長蓋特納強調的中國不符合加入SDR的條件,你怎么分析?
李稻葵:蓋特納等人開出的完全是政治條件,跟經濟、金融的運作幾乎沒有關系。因為SDR并不是國際貨幣,而且要認真追究的話,德國馬克、英鎊,當時也不完全是自由兌換的貨幣。
對照要求中國央行獨立的條件,如果細加分析,人們會發現美聯儲也不是完全獨立的,現在美聯儲跟財政部一起,制定一輪、二輪貨幣量化寬松政策,和保爾森一起研究制定應對全球經濟危機對策等,這都是不獨立的表現。
所以這些話都是外交辭令,我們應該看清這點。
《財經國家周刊》:怎么評價SDR中已有的幾種貨幣,如美元、歐元、英鎊、日元等當前的地位?
李稻葵:美元肯定會有一個不斷下降的前景。我在南京會議上用unwinding這個詞來形容這個過程,即發條擰起來之后,會有一個不斷變松、退鏈子的過程。Unwinding退壓力過程是漸進的,否則突然退的話就可能出現崩潰。這是美元的現象,但是現在看不到美國會采取改革措施的跡象,里面其實有政治問題。
歐元確實是國際貨幣,但可惜的是,歐洲央行卻沒有國際貨幣主宰者的霸主心態,仍然是小國心態。比如,歐洲央行現在過于把注意力集中到通脹預期的影響上,實際上他們的通脹只有2%,與歐元的信譽被懷疑這件大事相比,并不嚴重。
現在更重要的是穩住歐元。歐洲央行有些過于注重技術,卻沒有看到整個大局。歐元現在加息,其實是傷害了很多歐元弱國的利益,不利于歐元地位的穩固,增加歐元區內部的不團結。例如,德國加息時,外圍一些歐元區國家實質上需要緩解財政壓力,現在利率成本上升,增加了這些國家發行債券的壓力。
所以,很遺憾歐元沒有霸氣。英鎊、瑞士法郎等概念上都是很好的國際貨幣,但規模很小,投資難度大。
日元則已經過了時代,日元的決策體制和決策者都存在很多問題,他們的決策者很少有認認真真把貨幣體系想清楚的,都是靠經驗,沒有學理的支撐,說話也不硬氣,跟美國人一談判就敗下陣來,只能完全聽美國的。
所以,唯一有可能與美元對接、在unwinding過程中逐步發揮作用、承擔起責任的是中國。
這并不是說人民幣以后會取代美元,會成為世界第一大貨幣。以后一定會是一個多極化的貨幣體系,自身發展好、金融市場深度大、金融工具多的國家或地區的貨幣肯定會更受歡迎。
現在的情況是,國際貨幣體系更需要人民幣,而不是反之,這個問題要看清楚。
《財經國家周刊》:作為國際貨幣,你認為美元的表現怎么樣?
李稻葵:國際貨幣受外部危機影響較小,并不是說國際貨幣就沒有壓力。國際貨幣需要考慮更多國際利益,間接受到很多輿論和道義上的壓力。當前,美國的貨幣政策過分考慮本國利益,引來很多外部輿論壓力。
蓋特納在G20南京會議發言內容很不錯,過去兩年,美國國際貨幣體制應對得很好,如QE1、QE2都很好,沒有發生危機,也沒有必要改革,而且建立了雙邊貨幣互換機制。
但是,蓋特納在回答問題時卻有失大國風范,他說如果不是由于其他國家過于緊盯著美元,也不會受到美國發行QE1和QE2的影響,所以出現問題是自找的。美國指責諸如中國等國匯率不夠自由,卻忘了美元是國際貨幣老大哥,美元只要有動靜對大家就是會有影響,這是客觀存在。
《財經國家周刊》:既然是國際貨幣體系更需要人民幣,對中國來說,人民國際化目的是什么?
李稻葵:人民幣不要為國際化而國際化。人民幣國際化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防范大規模外部危機。國際金融投機者,一些國際炒家,如索羅斯等人無法整垮美國,但卻可以去攻擊俄羅斯、新加坡、中國香港。所以國際貨幣避免了大規模的金融危機,或者說來自于外部的危機。
《財經國家周刊》:我們還注意到,在G20南京會議中,G20輪值國主席薩科齊等推崇IMF的作用。請問國際貨幣體系將來應該怎么改,IMF在其中發揮哪些作用?
李稻葵:薩科齊等是希望IMF在很大程度上起到協調作用,讓國際貨幣發行國之間能夠相互協商,建立和諧的國際金融環境。當然法國也希望通過IMF的政策約束到美國。
IMF肯定要改革,從而變得更加多元化、積極。不僅對中國起到監督約束的作用,更應該監督美國。美國是IMF第一大成員國,但到目前為止,IMF實際上對美國的監督力度很不夠。IMF需要加大對美國的約束,不能走過場,這比調整投票權還要重要。
總之,國際貨幣體制改革應該堅持三個原則,一是漸進式,否則現有的外匯儲備價值會受到影響,中國最不希望看到美元和美元債券短期迅速貶值。二是泛G20集團的廣泛參與,第三是多元化的發展,如SDR逐步提高作用,幣種應更多元化,更反映實體經濟的現狀。
《財經國家周刊》:在國際貨幣體系改革中,中國應該怎么做?
李稻葵:最關鍵的是要把金融市場做好。中國現在有大量的人民幣儲蓄,這些資金不能全放在國內金融市場上,一定要走出去投資。因為中國人的生活跟中國經濟好壞緊密掛鉤,但是完全掛鉤是有風險的,根據經濟學的基本原理,必須要找一個和中國經濟好壞相反的金融工具來對沖這個風險。
所以中國人客觀上有要求出國投資,反過來,世界有要求增加人民幣。這兩個要求同時存在,是人民幣國際化的基本動力。因此資本賬戶可以放開,讓中國人的資金逐步出國,同時也要把外國人需求吸引過來,用美元換人民幣資產。外國人拿美元換人民幣資產,中國人換美元出國投資,這是一個資金的大循環,未來十年這個大循環一定要做好。
總體上講,以人民幣計價的金融資產一定要上升,不過,目前還不知道這個金融資產的結構,即來自于債權、股票、存款的分別有多少。比較合理結構是增加的資產主要來自股票和債權,而不是存款。同時希望這個過程比較平穩,不要大進大出,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大概五到十年的時間。這段時間,要防范來自外部的沖擊。例如,倘若美元在短期內大幅度貶值,大量資金撤出美國市場,涌入其他貨幣市場,對中國會有壓力。這個過程是很微妙的。
《財經國家周刊》:人民幣成為全球儲備貨幣的趨勢,對中國意味著什么?
李稻葵:這一新趨勢對于中國經濟、金融發展的大格局提出了兩大挑戰。
第一個挑戰,如何能夠在全球范圍產生越來越多的人民幣計價金融資產,種類可以是債券、證券,或者各種各樣的組合式金融資產等。當前,在全世界范圍之內,已經看到這種客觀要求的歷史必然性。對于中國,這既是一種挑戰,也是機遇。機遇體現在創造了一個在全球范圍,不斷推出中國自己的金融產品的強大動力。
第二個挑戰是中國家庭和企業仍有大量的儲蓄沉淀在貨幣體系之內,沉淀在商業銀行。需要進一步轉化為投資的金融工具,進入證券市場。
這兩件事合在一起,給中國未來五到十年金融界、證券界的發展,提供了重大的歷史發展機遇。
這一趨勢意味著,不光是中國投資者,全世界投資者都會更有機會直接投資于人民幣市場。人民幣市場有可能出現在中國之內,甚至有可能出現在一些消費強國。
另一方面,除了把銀行存款逐步轉移到資本市場里來,同時還要看到,長此以往,中國也不可能把重要的投資放在境內,出于風險對沖的考慮,中國資產也必須要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