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撥備覆蓋率和貸款撥備率均剛好達到監管要求時的不良貸款率為1.67%
國際金融危機后,動態撥備成為熱門話題。銀行提取動態撥備有助于解決目前準備金提取中的親周期問題,是宏觀審慎監管的重要工具,這一點國際上已形成共識。但對于如何累積和釋放動態撥備,卻存在諸多分歧。中國銀監會提出了自己的動態撥備方法,但該方法尚未被業界全面、正確地理解。因此,需要從國際實踐比較的角度對中國的動態撥備政策進行深入分析,指導銀行的業務策略,并進一步完善監管政策框架。
建立動態撥備已成共識
國際金融危機后,巴塞爾銀行監管委員會推出了第三版巴塞爾協議,即《更具穩健性的銀行和銀行體系的全球監管框架》,主要目標是提高銀行業在任何金融或經濟壓力下吸收損失的能力,降低金融部門對實體經濟的溢出效應。該協議將一些宏觀審慎元素納入資本監管框架,旨在控制由親周期效應和金融機構關聯性引發的系統性風險,其中一項重要措施就是推動實施更具前瞻性的撥備制度,即動態撥備制度。
動態撥備法是將準備金提取標準與經濟和信貸周期相結合,要求銀行在經濟繁榮和貸款高增長時期多計提撥備,以應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損失;而在經濟下滑時適當降低撥備要求,有利于銀行提供貸款,以支持經濟復蘇。巴賽爾委員會通過三項措施促進更穩健的撥備做法,包括將資產減值會計標準改為基于預期損失的計量方法,對預期損失計量方法實施有效的監管,以及制定監管資本框架中強化撥備的激勵機制。
國際會計準則理事會(IASB)于2009年底公布了金融資產預期損失標準的提案,建議采用基于預期損失的辦法來取代基于已損失的會計處理辦法,使用該方法能夠在資產的生命周期里及早確認預期損失,不再需要客觀減值證據或損失事件的發生,并且預期損失的任何變化都能得到及時確認。與已發生損失模型對損益的影響相比,當預計到損失時,采用本提案所引入的現金流模型能夠更準確地反映損益。
為推動中國銀行業實施國際新監管標準,增強銀行體系穩健性和國內銀行的國際競爭力,銀監會制定了《中國銀行業實施新監管標準的指導意見》。指導意見提出建立動態調整貸款損失準備制度,自2012年1月1日開始實施,系統重要性銀行應于2013年底達標;對非系統重要性銀行,監管部門將設定差異化的過渡期安排,至少應在2018年底前達標。
動態撥備制度的國際實踐
一、動態撥備提取的主要方法
典型的動態撥備要實現兩個目標:一是平滑信貸增長;二是經濟繁榮時期建立儲備以備經濟不景氣時使用。從具體實施技術看,動態撥備計提的特征或方法分類如下:
1.動態撥備的累積和釋放是基于規則(rules-based)或監管上相機決擇(Discretion of Supervisor)。
2.動態撥備具體計算是基于銀行自身的變量(如信貸)或宏觀環境變量(如GDP)。
如果根據銀行自身的變量計算動態撥備,則動態撥備積累和釋放的時間因個別銀行的具體情況而定;如果根據宏觀環境變量計算動態撥備,則所有銀行動態撥備的積累和釋放的時間完全同步。
3.動態撥備的計算是關注增量或存量。關注增量是指以各期(會計期間)提取的動態撥備為計算對象,關注存量是指以動態撥備的余額為計算對象。
4.動態撥備并入一般準備或專項準備。
5.動態撥備是否存在上限。
6.動態撥備是否為合格的資本。
二、動態撥備的國際實踐
西班牙在2000年中期開始采用動態撥備,并于2004年進行修訂,使其符合國際財務報告準則(IFRS)。西班牙的動態撥備考慮了一般損失向專項損失的轉變,它基于大量的研究和對西班牙貸款損失歷史數據的統計分析,并采用規則透明的機制。西班牙動態撥備是差異化的,銀行根據自身的貸款增長情況、損失形成速度及貸款風險分類,確定當期應提取的動態撥備,會計上明確動態撥備為一般準備的組成部分。西班牙動態撥備的提取須計算兩組關鍵參數:一是新增貸款的潛在損失率,分別為零風險(0%)、低風險(0.6%)、中低風險(1.5%)、中度風險(1.8%)、中高風險(2%)和高風險(2.5%);二是按年度提取的平均專項準備,分別為零風險(0%)、低風險(0.11%)、中低風險(0.44%)、中度風險(0.65%)、中高風險(1.1%)和高風險(1.64%)。
哥倫比亞在2007年對銀行的商業和消費貸款實施動態準備金政策。銀行按監管規則確定的統一參考模型計算動態撥備,同時規定銀行在監管當局批準后可采用內部模型。統一動態模型的計算基礎是兩個情景(正常情景和風險情景)的貸款違約概率(PD)和違約損失率(LGD),動態撥備是兩個情景下計算的預期損失差,會計上確認為專項準備金的組成部分。在經濟高增長年份累積動態撥備,監管者每年修訂有關模型參數(PD和LGD),并決定何時(相機抉擇)全部銀行機構停止積累動態撥備以及由動態撥備補償專項準備。哥倫比亞正在研究基于規則的動態準備政策,目標模型比較接近西班牙的動態撥備制度。
秘魯于2008年引入動態準備金政策。動態準備的計算體現在一般準備金比率的變化,在動態準備的積累期,一般準備金的提取比率為:一般公司貸款(1.1%)、大公司貸款(1.15%)、中型公司貸款(1.3%)、小型公司貸款(1.5%)、微型公司貸款(1.5%)、循環消費貸款(2.5%)、非循環消費貸款(2%)和住房抵押貸款(1.1%)。但在動態準備的釋放期一般準備金的提取比率為:一般公司貸款(0.7%)、大公司貸款(0.7%)、中型公司貸款(1%)、小型公司貸款(1%)、微型公司貸款(1%)、循環消費貸款(1%)、非循環消費貸款(1%)和住房抵押貸款(0.7%)。當經濟增速超過某一觸發值(30個月平均5%)時,即自動進行動態撥備的積累;反之,低于觸發值則進行釋放,具體規定中還考慮了經濟增速突然變化的因素。秘魯的動態撥備會計上確認為一般準備。
三、中國與上述三國撥備制度的對比
中國的動態撥備監管制度,以貸款撥備率和撥備覆蓋率監管指標為核心。目前要求的貸款撥備率(貸款損失準備與貸款余額的比例)不低于2.5%,撥備覆蓋率(貸款損失準備與不良貸款的比例)不低于150%,監管部門原則上按兩者孰高的方法,來確定銀行業金融機構貸款損失準備的監管要求。監管部門將在經濟上行期適度提高貸款損失準備要求,經濟下行期則適度調低,同時根據個別銀行業金融機構的貸款質量和盈利能力,適度調整貸款損失準備要求。
中國的動態撥備建立所采用的相機抉擇方式,與哥倫比亞相似。相比西班牙和秘魯基于規則的動態撥備制度,有更大靈活性。但由于沒有固定的狀態轉換規則,給銀行經營帶來了很大不確定性。
中國的動態撥備制度在抑制信貸款增長方面能力較強。動態撥備的目標之一就是平滑信貸增長,哥倫比亞和秘魯動態撥備主要與GDP掛鉤,并沒有直接的抑制信貸作用。西班牙新增貸款要求的準備金為0%至2.5%,而中國新增貸款統一為2.5%準備金要求,屬于更保守的監管要求。
中國與秘魯相似,動態準備關注的是存量,即以動態撥備的余額為計算對象。存量法易于監管者把握準備金總量,從而了解單家銀行或銀行業總體準備金充足與否,但由于各銀行的起點不一樣,設計適當過渡期是必要的。特別是中國經濟市場化的時間還不夠長,完整經濟周期的貸款損失率測定難度較大、成本較高,基于存量計算動態撥備方法更具可操作性。
西班牙和秘魯的動態撥備可以計入二級資本,西班牙還明確了動態撥備計入資本的上限為加權風險資產的1.25%。哥倫比亞的動態撥備不能計入資本。按照中國現行資本監管政策,大型銀行(包括實施巴塞爾協議II的銀行)的動態撥備計入資本有上限,其他銀行計入資本無上限。
中國動態撥備制度技術分析
中國的動態撥備并非基于規則,外界并不知道動態撥備是如何積累和釋放的。有人把中國的動態撥備規則誤解為是個固定標準,并認為貸款100元就應提2.5元的撥備,剛好接近凈息差,成本上無法承受。實際上經濟上行時期累積的動態撥備相當于遞延資產,以后年度(經濟下行時期)是可以用的。此外,2.5%的撥備是針對增量貸款,全部貸款的平均信用成本并沒有這么高。按照貸款撥備率和撥備覆蓋率的最低監管要求,銀行的動態撥備或者反周期撥備具體是多少?如何評價當前中國動態撥備的數量?這是存量法動態撥備技術的難點和關注點。
一、兩指標約束下的準備金需求
中國動態撥備的監管要求為貸款撥備率和撥備覆蓋率兩指標的雙重約束,按兩者孰高的方法確定貸款損失準備監管要求。由于不良貸款率(NPL)水平的不同,銀行撥備達標時貸款撥備率(PTL)和撥備覆蓋率(PTN)可能存在不同的組合。經過簡單推導,在滿足撥備覆蓋率為150%時,貸款撥備率與不良貸款率的關系可表示為PTL=1.5×NPL。
圖1中的ABCD區域為銀行達標域,處在AB邊界線上方長方形面積內的銀行為貸款撥備率最低2.5%,而撥備覆蓋率大于150%的銀行。與此相反,處在BC邊界線上方三角形面積內的銀行為撥備覆蓋率最低150%,而貸款撥備率撥備覆蓋率大于2.5%的銀行。顯然,處在B點的銀行撥備覆蓋率和貸款撥備率均剛好達到監管要求,這時的不良貸款率為1.67%。
二、動態撥備的計量
如前所述,中國的動態撥備制度是存量法,要分離出單獨的動態撥備量并不容易。而西班牙的增量法本身就是先計算動態撥備(統計撥備)再計算總撥備需求。增量法下的動態撥備為按長期平均損失計提的專項準備與實際專項準備的差。按照這一思路,存量法下的動態撥備,為按監管要求提取的總撥備(包括反周期撥備)與按正常貸款長期潛在損失和不良貸款實際損失提取的撥備的差額。如果按正常貸款提取1%,不良貸款按50%提取專項準備,則按實際需求的計提準備的約束線為PTL=1%+0.5×NPL。因此,圖2中ABCHG部分即為動態準備部分。
由于動態撥備在會計上通常會并入一般準備,為便于各國的比較分析,這里將包含動態撥備的總的一般準備作為動態撥備的代理變量。按照中國的動態撥備政策,當不良貸款率為1.67%時動態撥備最小,動態撥備與貸款總量的比為0.67%,動態撥備與一般準備之和與貸款總量的比為1.67%。如果按照目前商業銀行平均不良貸款率水平(1.14%)計算,動態撥備與一般準備之和與貸款總量的比為2%。
與之比較,西班牙2004年動態準備達到最高點,包括動態準備在內的一般準備與貸款總量的比為2%;秘魯的動態準備的計算體現在一般準備金中,總的一般準備按貸款分類不同最高可達1.1%(一般貸款)到2.5%(循環消費貸款)。可見中國的動態準備金數量還是比較適中的。
從動態撥備最大累積量的國際比較看,中國的最大撥備規模沒有超過西班牙。西班牙2004年大部分銀行達到撥備上限,平均貸款撥備比為2.5%,撥備覆蓋率500%。危機后西班牙認為經濟上行期累積的動態撥備還不充足,2009年貸款撥備比已達2.75%。目前中國的動態撥備數量尚未達到這一高度。
三、中國動態準備政策下的平均信用成本
動態準備隨經濟周期波動意味信用成本在各會計期間變化較大。中國的動態撥備制度下,銀行年度信用成本(當年增提準備金與貸款余額的比)由兩個因素決定:一是不良貸款增加,由于撥備覆蓋率監管要求而增加的準備金;二是貸款總量增加,由于貸款撥備比監管要求而增加的準備金。因此,銀行年度信用成本可表示為MAX(150%×不良貸款率比年增加,2.5%×貸款年增長率)。
在撥備覆蓋率和貸款撥備比監管要求不變條件下,如果不良貸款增加一個百分點,則信用成本達到1.5%;如果貸款增速達到30%,全部貸款平均信用成本達到0.75%;如果貸款增速達到50%,全部貸款平均信用成本達到1.25%。與之比較,西班牙動態撥備制度下,如果貸款增速達到30%,全部貸款平均信用成本達到1.6%;如果貸款增速達到50%,全部貸款平均信用成本達到1.87%。在秘魯動態撥備制度下如果貸款增速達到30%,全部貸款平均信用成本達到1.3%;如果貸款增速達到50%,全部貸款平均信用成本達到1.55%。可見,在中國的動態撥備制度下,如果不良率處于低水平(1.67%以下),由于動態撥備積累導致信用成本變化明顯低于其他國家,因此,對于信貸增長的抑制作用也相應較低。這也表明,在中國的動態撥備政策上,財務成本得到了較好的平滑。
四、中國動態準備的時變特性
經濟上行期,銀行不良貸款率將不斷下降。從動態撥備圖(圖2)可知,如果銀行的不良貸款率水平處在1.67%以下,動態撥備將隨不良貸款率的下降而上升。比如,如果不良貸款率由1.67%下降至1.14%,則動態撥備與貸款總量的比將由0.67%上升到1%。中國的大部分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率水平處在1.67%以下,動態撥備累積和釋放的時變特性比較好。但如果銀行的不良貸款率水平處在1.67%以上,動態撥備累積和釋放的時變特性則比較差,即隨著不良貸款率的上升,動態撥備將快速上升,這與動態撥備累積和釋放的目標相悖。因此,監管上對動態撥備狀態轉換的相機判斷要考慮不良貸款的水平。
銀行行為分析
在中國銀行業監管的新動態撥備政策下,銀行可根據自身情況優化準備金提取的經營策略。對于貸款撥備率和撥備覆蓋率中僅有一個指標達標的銀行,其中部分可以通過貸款核銷或通過購買不良貸款實現達標,但這必須滿足一定的條件。
一、通過貸款核銷可滿足動態撥備達標的邊界分析
如果銀行的貸款撥備率大于2.5%,而撥備覆蓋率小于150%,滿足一定條件后可通過貸款核銷(不良貸款和撥備等額減少)達到監管要求。經過推導,滿足這一條件的貸款撥備率(PTL)和不良貸款率(NPL)的關系為PTL=1.25%+0.75×NPL。如圖3中區域BCE。
二、通過購入不良貸款可滿足動態撥備達標的邊界分析
如果銀行的貸款撥備率小于2.5%,而撥備覆蓋率大于150%,滿足一定條件后可通過購入不良貸款(不良貸款和撥備等額增加)達到監管要求。經過推導,滿足這一條件的貸款撥備率(PTL)和不良貸款率(NPL)的關系為PTL=1.66%+0.5×NPL。如圖4中區域ABF。
三、必須通過增提準備才能達到監管要求的邊界分析
顯然,除上述兩個區域外,單個指標達標的銀行,或兩個指標均不達標的銀行必須通過增提準備金才能達到監管要求。銀行最優的達標方案為控制不良貸款率達到1.67%,然后補提準備金達到最低監管要求的B點,如圖5。
結論及政策建議
1.在中國的動態撥備政策下,反周期撥備數量主要受貸款撥備比、撥備覆蓋率和不良貸款率水平及不良貸款結構共同決定。監管上要根據動態撥備的具體變化及經濟周期波動情況,及時調整貸款撥備比和撥備覆蓋率的監管要求。
2.在中國的動態撥備政策下,部分銀行存在套利空間,導致銀行的不良貸款率趨同(1.67%)。
3.中國的動態撥備要求對信貸增長的約束作用,弱于國外動態撥備政策,但動態撥備量在一定的不良貸款率區間內,表現出逐步積累與逐步釋放的良好特征,在動態撥備變化的連續性方面好于秘魯的動態準備金政策。
4.中國相機抉擇的動態撥備政策,具有很大靈活性,適合復雜的經濟金融環境,但也增加了銀行的不確定性,降低了財務報告的透明度。監管上要注意政策引導和政策執行設計(比如合適的過渡期)。
5.動態撥備通過直接增加當期財務成本,降低信貸增長的意愿,動態資本通過資本約束降低信貸增長的能力,撥備和資本兩項政策應相互結合。為鼓勵動態準備的積累,應提高準備金計入二級資本的上限,稅收政策上應支持銀行動態準備的稅前列支。
6.中國動態準備累積和釋放政策的執行關鍵是對周期的把握。由于中國的宏觀調控及銀行利益驅動的多元化,各種經濟變量的關系復雜而多變。因此,不可能簡單地參考GDP或信貸周期確定動態撥備的狀態轉換,還要綜合考慮損失形成速度、銀行盈利的增長等因素。■
作者單位為中國銀監會統計部,本文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