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威廉·戈爾丁的《蠅王》刻意地模仿了羅伯特·邁克爾·巴蘭坦的《珊瑚島》。事實上,《蠅王》正是對《珊瑚島》所提出的維多利亞時代的世界觀的回應。本文旨在從內容、人物、主題等角度的比較,來分析這兩部作品的異同,從而更深入地理解這兩部作品的主題內涵。
關鍵詞:《蠅王》 《珊瑚島》 世界觀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蠅王》(1954)是英國當代著名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威廉·戈爾丁的第一部小說和代表作。在《蠅王》中,戈爾丁刻意地模仿了英國著名作家羅伯特·邁克爾·巴蘭坦1885年出版的小說《珊瑚島》:小說不但借用了《珊瑚島》中人物的名字,而且很多部分都參照了《珊瑚島》的內容。但兩部小說所反映出的世界觀卻是截然不同的。本文旨在從內容、人物、主題等角度,比較兩部作品的異同,從而更深入地理解這兩部作品。
《蠅王》的故事很簡單。作者并沒有把故事的背景陳述得很清晰,可能是在一場想象中的未來戰爭中,一群六歲至十二歲的男孩在撤退途中因飛機失事被困在一座熱帶荒島上。這是兒童文學中很受歡迎的一個主題:由于某種原因被遺棄的兒童在沒有成人監督的情況下履行成人的職責。戈爾丁希望在這一點上使讀者回憶起巴蘭坦的經典之作《珊瑚島》。《珊瑚島》描寫了三個英國少年由于輪船失事來到了一座南太平洋珊瑚島上。島上奇特的生物景觀、美妙的熱帶風光迷住了三個孩子,但他們很快就發現生活并不像表面那么和平寧靜,食人者的暴行使他們深感震驚和憤怒,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勇敢機智地向受害者伸出了救援之手。最后,他們終于找到機會,踏上了歸鄉之途。三少年熱愛生活、勇于探索、樂于助人的精神風貌在書中得到了充分展現,給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在《蠅王》中,一切都向著背離的方向發展。一群少年在開始還能和睦相處,為了能夠獲得營救保護著一個火堆作為信號。但由杰克所帶領的一群孩子打破了這種平靜,獵殺野豬已不能滿足他們嗜血的渴望,終于造成互相殘殺,從而發生無可挽回的悲劇。在小說結尾,一艘英國軍艦的到達挽救了可能即使是想象也讓人感到恐怖的結局發生。也許,這些孩子本來可以像《珊瑚島》中的孩子們一樣團結一致,克服萬難,那《蠅王》就變成了另一部《珊瑚島》,而這當然并不是戈爾丁想要的。
在《蠅王》中,戈爾丁使用了《珊瑚島》中人物的名字,這些人物既有相似之處,也有不同之處。在《珊瑚島》中,作者描寫了三個主要人物:杰克,18歲;拉爾夫,故事的講述者,15歲;彼得金,一個滑稽的男孩,13歲。杰克最有常識和遠見;彼得金是一個很好的獵手;拉爾夫曾經暫時與他的朋友分開獨自在一艘小帆船上,但他冷靜地使用船位推測法回到了珊瑚島,讓人印象深刻。男孩們在島上的生活是田園牧歌式的,盡管作者也描述了一些孩子的不良行為,但他們本身沒有邪惡的本質存在。如,彼得金并不是為了獲得食物而殘忍地殺死了一只母豬,他將這個行為解釋為他需要一雙皮鞋。這個部分和其它幾個部分可以顯示出巴蘭坦了解兒童本性中的陰暗的存在,但在書中的大部分他還是強調了荒島上天堂般的生活。巴蘭坦所描述的邪惡來自于外在的世界,熱帶環境是美好的,但這個非基督教的世界是邪惡的。例如,小島上有食人族到來,一艘船追逐著另一條船,發生殘忍和血腥的打斗,然后離開,使島上的孩子們非常恐懼。一段時間以后,又有一群海盜(放棄和蔑視基督教的白人)來到了島上,他們抓獲了拉爾夫。在關鍵時刻,海盜們被消滅掉了。在小說的最后一章,當地人進行了關于基督教的一場對話,這使他們的本性發生了徹底的改變,及時解救了男孩們的生命。巴蘭坦對人類的觀點看起來是樂觀的。
戈爾丁的《蠅王》并不是《珊瑚島》的簡單復制,但他并沒有避嫌,而是將《蠅王》中的兩個主要人物起名為杰克和拉爾夫,他還將《珊瑚島》中的彼得金(Peterkin)重新創造成豬崽子(Piggy)。在《蠅王》中,還有兩個比較重要的人物:西蒙和羅杰。拉爾夫雖與《珊瑚島》中的拉爾夫相對應,是小說的正面主人公,但他性格很平凡,并沒有什么過人之處。他被選舉為這個小團隊的領導人不是因為他具有領導能力,而他自己也并不想成為領導人。只是由于他年齡較大和吸引人的外表,更由于他擁有類似于發號命令的喇叭筒的海螺,他才被推到了領導人的位置。雖然這不是拉爾夫爭取到的位置,但他還是展現出了勇氣,智慧和一些外交技巧。在消極的方面,拉爾夫很快就對島上的民主秩序失去了信心,如果沒有“豬崽子”不斷的鼓勵,他可能在杰克的武力政變之前就放棄了領導的位置。而且,他在群體暴力心理的影響下,甚至加入到了對西蒙的屠殺中。戈爾丁展現了拉爾夫從一個普通的英國男孩到一個團隊領導人、到覺醒、到最后變成其他男孩獵殺目標的轉變。杰克,與《珊瑚島》中的杰克相對應,是小說的反面主人公。他性格外向、自大、自信,是一個天生的領導者。他總是想要剝削別人的本質,對權力的渴望,使他陷入了和拉爾夫、“豬崽子”的矛盾沖突中。為了獲得領導人的位置,他迎合了其他男孩的欲望,使他們樂于跟隨他。他還使用威脅的手段去增加自己的追隨者。戈爾丁把杰克描述成一個具有個人魅力的領導者,通過恐嚇和滿足人們的暫時需要來爭取追隨者。“豬崽子”,當然不是人物的真名,只是一個人物不喜歡的外號。他是一個肥胖、患哮喘、必須依靠眼鏡才能看清東西的男孩。由于他身體上的缺陷,他更愿意生活在文明的世界,野人似的生活對他沒有任何吸引力。沒有文明的幫助,比如眼鏡和抗過敏藥物,他無法長久地生存下去。因而,他必須要拒絕杰克所提供的暫時誘惑,堅定地跟隨拉爾夫,堅持保護求救的火堆。他對目標的堅定使他最后能夠有勇氣面對拉爾夫,因為“對的就是對的”。不幸的是,他的請求對杰克毫無作用,殘酷成性的羅杰用巨石將“豬崽子”殺死了。西蒙是一個典型的耶穌式的人物。雖然他是一個身體上瘦小虛弱的小男孩,他卻有思想上的敏銳和勇氣獨自到山上去證明“野獸”并不存在。與“豬崽子”一樣,他被杰克一伙殘忍地殺害了。羅杰,是一個典型化的劊子手角色,自始至終都沒有改變。來到孤島上以后,他欣然剝下了文明的外衣,為擺脫了警察和法律的約束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正是他殺死了“豬崽子”。作為一個政治寓言,《蠅王》中的每個人物都代表政府中的抽象概念。拉爾夫,代表民主狀態下善良但是缺乏能力的領導人,他試圖通過法律來進行統治卻失敗;“豬崽子”是拉爾夫的顧問,他由于社會和自身身體上的缺陷,無法成為領袖,但他可以給民主的領袖提供有益的建議;相反,杰克代表一個極權主義的獨裁者,他依靠個人的魅力和恐嚇來影響他的追隨者,而不是民主和理智;羅杰則是一個獨裁者必備的黨羽,他從屠殺中得到最大的快樂,可以毫不猶豫地保護獨裁者的權力。《蠅王》顯然比《珊瑚島》中的人物描寫更細致更復雜,更全面地揭示了人的本性。
《珊瑚島》和《蠅王》完成于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歷史背景下,這正是作者的對世界產生不同理解的來源。《珊瑚島》出版于1885年,當時正值維克多利亞時代。維多利亞女王(1819—1901)在位的63年,被稱作“維多利亞時代”。維多利亞時代被認為是英國工業革命的頂點時期,也是大英帝國經濟文化的全盛時期。維多利亞時代科學發明浪潮洶涌澎湃,維多利亞人信仰科學進步,對于工業革命充滿了樂觀和信心。汽船的出現使得運輸和貿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繁榮興旺,四通八達的鐵路交通貫穿東西南北。《珊瑚島》提供給讀者維多利亞時代的世界觀:通過努力工作和熱情,一個人可以克服任何困難。《蠅王》出版于1954年,當時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在很多年中,英國首相丘吉爾和美國總統羅斯福一直在與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進行對抗。20世紀50年代初,世界被分為兩個陣營:一方是所謂的自由世界的西歐和美國,另一方是所謂的鐵幕世界的東歐和蘇聯。《蠅王》的寫作時期,正值世界受到核威脅、人們處在恐懼之時。只有在歷史背景下去理解《蠅王》,才有可能看到《蠅王》中的歷史和政治寓言,才能看到其中對世界領袖的警示作用。
戈爾丁認為巴蘭坦的《珊瑚島》是一張偽造的現實地圖,但卻是大多數人所擁有的偽造地圖。《蠅王》中的拉爾夫曾經也有這張地圖,但是在痛徹心肺的經歷后,他用更準確的地圖代替了原來的那張。巴蘭坦忽略了在最原始的環境下的人的本性。戈爾丁和巴蘭坦都在各自的書中描述了惡劣的自然環境。戈爾丁借用一場風暴阻止了杰克和拉爾夫的一場爭斗,而巴蘭坦則借用一場颶風將男孩們從食人族的手中解救出來。但巴蘭坦對自然的描寫只是為了烘托氣氛,而戈爾丁則強調了自然的殘酷,把自然環境和故事本身緊密結合起來,通過環境描寫體現了人性中真實而又可嘆的一部分——人的邪惡本性遠比惡劣的自然環境可怖。
在《蠅王》的結尾,作者寫道:
“‘我本以為,’軍官說,一個所有孩子都在搜尋拉爾夫的情況浮現在他的腦海中”,我本以為一群英國孩子——你們都是英國人吧,是不是?——應該比剛才那樣玩得更好——我是說——’
‘開始時是玩得很好的,’拉爾夫說,‘可后來——’
他不說話了。
‘后來我們一起——’
軍官鼓勵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弄得真的像珊瑚島那樣。’”
這位前來營救孩子們的海軍軍官,似乎是以巴蘭坦的口吻來說話的,他是一個善良的成人,他認為拉爾夫可以把這群孩子領導得更好,但他卻無法理解拉爾夫為“童心的泯滅和人性的黑暗而悲泣,為忠實而有頭腦的朋友豬崽子墜落慘死而悲泣”。或許他并非無法理解,只是不愿意去理解,他只愿意去依靠他在童年時期閱讀《珊瑚島》時的回憶,他不想改變這些美好的回憶。所以,“他轉過身去,眼睛看著遠處那艘漂亮的巡洋艦”。事實上,他想要借助去看那些人造的、易管理的和堅固有用的東西去避免看到孩子們骯臟的內心。戈爾丁曾經是一個中學老師,他可能對孩子的內心更了解,所以他對巴蘭坦的樂觀觀點提出了不同意見。如他所說,這部作品是“從探索社會的缺陷變成探索人類本性的缺陷”。在《珊瑚島》中,即使是對野人和海盜的身上所體現出的罪惡的描寫也都不深入,而《蠅王》則真正挖掘出了人類本性上的丑惡。如果沒有及時營救,拉爾夫就會被其他男孩像野豬一樣殺死,獻給野獸作為祭品。正如莎士比亞的《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中俄底修斯的殘酷邏輯:
“強壯的要欺凌老弱,不孝的兒子要打死他的父親;威力將代替公理,沒有是非之分,也沒有正義存在。那時候權力便是一切,而憑仗著權力,便可以逞自己的意志,放縱無厭的貪欲;欲望,這一頭貪心不足的餓狼,得到了意志和權力的兩重輔佐,勢必于把全世界供它的饞吻,然后把自己也吃下去。”
通過各個方面的分析可以看出,《珊瑚島》無論是從藝術角度和道德角度都是非現實主義的。巴蘭坦的世界觀是黑白分明的:壞颶風,好小島;好野豬,因為它們可以作為孩子們的食物,壞鯊魚,因為它們把孩子們作為食物;好基督徒,壞當地人;壞海盜,好孩子。《蠅王》則是深入地挖掘了人類的本性。雖然海軍軍官戲劇化的及時到來使文明戰勝了“野獸”,但我們知道,“野獸”是真實存在的,它還會回來的,那就是人類的邪惡的本性,這種威脅不會消失。如果不同時空的巴蘭坦和戈爾丁相遇,他們可能都無法說服對方接受各自的觀點,因為他們是受到了時代的影響產生的世界觀,這是根深蒂固、無法改變的。
參考文獻:
[1] 戈爾丁,龔志成譯:《蠅王》,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版。
[2] 巴蘭坦,沈憶文、沈憶輝譯:《珊瑚島》,中國出版集團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9年版。
[3] 莎士比亞,朱生豪譯:《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遠方出版社,2005年版。
[4] 保爾·瓦雷里,金絲燕、郭宏安譯:《象征主義的存在》,《外國文學評論》,1989年第1期。
[5] 薛家寶:《荒島:“文明人類”的透視鏡——論〈蠅王〉對傳統荒島小說的突破》,《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6期。
作者簡介:李瑩,女,1978—,吉林長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翻譯學,工作單位:吉林建筑工程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