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日本著名作家井上靖青少年時期便對中國文化有著強烈的興趣,而其思想也受到中國文化的影響,這集中表現在他對“逝者如斯夫”的理解與接受上:早年井上靖在日本無常觀的文化背景中接受它,對人生表現出一種消極、無常的態度,《異域人》、《蒼狼》、《樓蘭》等作品都充分體現了這種思想;晚年井上靖認真學習《論語》,領略孔子思想的真諦,對人生也表現出積極的態度,并在《孔子》中表現出來。
關鍵詞:井上靖 《論語》 期待視野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論語》這部儒家經典不僅對中國的思想與文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就是對朝鮮和日本等周邊國家也產生了不可低估的作用。早在公元5世紀,《論語》就被百濟學者王仁帶到日本。從那以后,《論語》這部書逐漸在日本人中傳開。奈良時期日本建立了儒學的體系,《論語》更是被視為經典中的經典,成為當時大學寮學生的必修課程,甚至立國興邦的重要理論依據,從而對日本人的思想產生了重大影響。甚至在20世紀,美國學者賴肖爾還認為,“當代的日本人……身上仍然滲透著儒教的價值觀和倫理觀。在某種意義上說,幾乎一億日本人都是孔孟之徒。”
日本當代著名作家井上靖青少年時期便受到中國古典文化的熏陶,對中國文化有著強烈的興趣。他少年時期便接觸過《論語》中的一些篇章,受到其中一些思想的熏陶,這在他的早期創作中有所表現。晚年的井上靖更是對《論語》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花費了近20年時間來研讀《論語》,力圖把握孔子思想的精髓,其思想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些都充分體現在其長篇小說《孔子》中。
井上靖曾多次在不同場合引用過《論語·子罕》的第十七章: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井上靖為何如此鐘情于《論語》中這句富含哲理卻又極具矛盾性的話?事實上,對《論語》中這一章感興趣的日本人絕非少數,對漢學頗有研究的吉川幸次郎便明確地說過他在《論語》中最喜歡的就是這句話。這句話之所以能夠得到許多日本人的青睞,固然在于它所寄寓的對人生的感慨與詠嘆,但更多則在于對它的理解的矛盾性。不同時代的人,處于不同環境和有著不同經歷的人,往往會作出完全相反的解釋。就是同一個人,隨著自己所處環境的變化、人生閱歷的豐富,也有可能作出前后矛盾的闡釋。井上靖對這句話的理解應該說經歷了一個從消極到積極的變化過程,從而影響了他對人生的態度與看法,并在其創作中表現出來。
我們知道,青年時期的井上靖便非常喜愛中國古典文化,并深受其影響。他說:“至于我們究竟從中國古典中獲得了什么?我認為從中吸取了非常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對所謂的人生最根本的思考方法。”他多次提到對《論語》中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這句話的思考,可見這句話對井上靖思想的影響是相當大的。在自傳體小說《北方的海》中,他提到了這句話對中學時的他的影響。《北方的海》這部作品描寫了主人公洪作在告別少年時代進入青年時代的轉折時期,從荒廢學業轉向刻苦學習的過程。作品連續三次引用了“逝者如斯夫”這句話。中學畢業的洪作沒考上高等學校,但又不愿回家,于是留在中學所在地沼津,整日和一群頑皮的伙伴參加母校練武場的柔道訓練,絲毫不為前途著想。化學老師宇田極為關心他,熱心地幫助他,并引用了《論語》中的這句話來誘導他:“河水悠悠。逝者如斯夫……知道這句話嗎?”少年時期的井上靖當然難以完全明白這句話的深刻含義,但卻在他頭腦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論語》對井上靖的思想產生了什么樣的影響?井上靖又是如何理解“逝者如斯夫”這句話的呢?1966年,井上靖與吉川幸次郎進行座談時,兩人談到了對這句話的理解,吉川認為這句話有兩種解釋:“一種是世界在發展,其最好的象征就是江河中的水,歷史在不斷地發展,這樣,人類就必須不斷地努力;而另一種解釋卻與此截然不同,逝去的一切,猶如江河中的流水,完全埋沒在往昔之中。”井上靖對這兩種解釋深有同感,并認為后一種解釋代表了日本人的觀點。井上靖的這種理解也許并不符合《論語》的原意,但它卻有著深厚的社會歷史文化背景,符合日本傳統文化的特征。日本在鐮倉、室町時代,由于社會秩序崩潰,戰亂頻仍,一些貴族知識分子感到茫然自失而無可奈何,從而表現出一種無常的思想。鴨長明的《方丈記》和吉田兼好的《徒然草》等隨筆,始終貫穿的是那種塵世無常的思想。《平家物語》極力宣揚“萬事變幻無常”,世間的一切“恰似春宵夢一場”的虛無觀點。這種無常的思想更是因日本列島經常出現的地震、火山、臺風等自然災難而得到強化,成為日本文化的重要特征之一。井上靖正是在這種無常觀的影響下接受“逝者如斯夫”這句話的。這種接受也深深地影響了他對人生的看法,并在其作品中表現出來。
《異域人》這篇描寫開疆拓土、再通西域的英雄班超的傳記,使讀者的心靈震撼,而其最精彩的部分并不是來自史書上的班超的英雄事跡,而是作者虛構的結尾部分。71歲高齡的班超,時隔35年回到了洛陽。當他走在街上時發現,那里排列著出賣胡國產物的店鋪,街上胡人風俗明顯,行人的服裝華麗得讓人感覺眼花繚亂。難道他30年的勞苦就是為了看到這樣的結果嗎?而他在沙漠的黃塵中也改變了皮膚和眼睛的顏色,以至于幼童呼喚他為“胡人”,他見到自己的無償努力在這里意想不到的以奇怪的形式毀掉了。在他死前的20余天時,才知道自己為之奮斗了一生的事業化作了一枕黃梁,這是多么殘酷的事實呀!他死后5年,漢朝就放棄了西域,再次關閉玉門關。這虛構的結局與班超威震邊關的雄才大略、卓著功勛形成鮮明的反差。作者筆鋒忽轉,一瀉千里,始由對班超投筆從戎、獻身邊疆、為安定西域、恢復中西交通建立豐功偉績的禮贊,轉而表現他內在心靈深處的失敗感與孤獨感。“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在廣袤無垠的自然與橫亙古今的歷史中,人類建功封侯、氣吞山河的努力,不過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幻而已,從而表明人的行為的虛無,人的意志在歷史面前的蒼白。
井上靖的這一思想在《蒼狼》中同樣得到體現。作品先是用大量的篇幅描寫了成吉思汗的英雄事跡,突出他驚天動地的業績。然而最后,被他征服的敵人、與他并肩作戰的好友木華黎、以及他唯一信任的愛妃忽蘭都在他的面前消失了。如果說他們的死亡都是一種非命的話,那么成吉思汗的死卻是生命衰弛的自然規律所致。甚至“這片安葬成吉思汗的森林,兩三年之內,樹木繁茂,完全長成了一片蓊郁的密林,又過了二三十年,成吉思汗究竟葬在何處,連墓地也難以尋找了”。在井上靖筆下,成吉思汗的叱咤風云,輝煌顯赫,猶如那長河中的浪花,被歷史輕輕地一抹便消失了。井上靖巧妙地運用自然與歷史這種實像的存在和命運這種虛像的存在,將成吉思汗置于二者的合力之下,通過一場宏偉的業績和一場以堅定的超人的強意志力為支撐的奮斗的幻滅,再次揭示出那“浮生若夢”的虛無主題。成吉思汗所建立的千秋功業與班超雄心勃勃的個人奮斗,都被歷史與自然力所抹殺。這兩個人物有諸多共通之處,其中最顯著的一點是:他們在與自己的人生、命運進行博斗并成為勝利者之后,又都在歷史的長河中轉瞬即逝。
而在《樓蘭》中,作者更是將這種虛無感擴大到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在漫漫的歷史長河中,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也不過是過眼煙云。磯田光一指出,“從《天平之甍》開始的井上靖的歷史小說,包括《敦煌》、《樓蘭》在內,作品的主人公好象不是人,而是時光和命運。”福田宏年也認為,“井上靖的文學毋庸置疑地是基于這樣一種詠嘆與感慨之上,即人生就如同河流般晝夜不息地流淌著。《天平之甍》、《樓蘭》、《敦煌》、《風濤》和《俄羅斯國醉夢譚》等作品都是建立在這樣的主題之上:即相對于悠久的歷史長河而言,人生是多么的渺小與短暫。”
井上靖在這些作品中,雖然將個人的奮斗、個人的功績置于歷史的長河中,表達出一種虛無的思想,但是在有的作品中也表露出他對個人功績的肯定、個人行為在歷史發展中的作用的認同,從而表現出一種矛盾與困惑的人生態度。《敦煌》“以敘事詩般的語言描寫了人間的變幻無常”,作品中的主人公趙行德是作者為解開敦煌文物之謎而虛構的角色,這是一個只追求行動的“人生的斗士”,但是作者通過對他所保存的敦煌文物的價值的肯定,充分肯定了他在歷史發展中的作用。《化石》這部作品同樣表現出作者對人生的矛盾與困惑的態度。
《化石》以“逝者如斯夫”這句話作為小說的主題,主人公實業家一鬼太治平身患癌癥后,漫步于布列塔尼森林時,遠眺暮色中的塞納河畔,中學時代曾熟讀過的《論語》中的一章頓時浮上心頭,“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人生短暫無常的感覺強烈地占據了一鬼的心,他多么希望人生能夠同河流一樣時時刻刻、不分晝夜地奔流不息。他的這種感覺構成了作品的主旋律。從巴黎回到東京,他頭腦中充滿了這種虛無感。在東京化石壁前,浮現于他腦海中的仍是這種感覺。作品一方面充分渲染了主人公的人生虛無感,一方面又讓主人公與病魔作斗爭,整理身邊瑣事,并考慮建立花園的事情,在對人生虛無的感嘆中又摻雜著對人生積極的思考。井上靖在這部作品中表達了自己對人生的思考。創作這部作品時,井上靖懷疑自己患了癌癥,在創作中不時地想起《論語》中的一些語句,這些語句成為支撐他戰勝病魔的支柱。福田宏年認為,“小說家井上靖并非置身于作品世界之外,而是作為自身的問題在思索。”《化石》中的一鬼雖然勇敢地與死神進行戰斗,但作品中仍然流露出井上作品中一直存在的虛無感。
但在《孔子》這部作品中,井上靖舍棄了這種感慨,明確地表達出一種對未來寄予希望的積極的思想。晚年的井上靖為了創作好《孔子》這部作品,投入了大量的時間與精力,鉆研了《論語》及相關著作,力圖接近孔子思想的內核。他對人生的思考也轉向了積極的一面。當他把握《論語》的真髓,對“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理解就不再是傳統的日本式的理解了,因為儒家的思想、孔子的思想是講求積極入世的,他對人生的思考也轉向了積極的一面。“過去的一切如同這大河的流水,晝夜不息,人的一生、一個時代、人類所創造的歷史也都奔流而去,永不停止。這樣每時每刻變化流逝的現象彌漫著難以言狀的寂寞的氛圍。河水奔流不息,注入大海,與此相同,人創造的人類歷史也和人類自古夢寐以求的和平社會的實現注定地維系在一起,不可能不連結在一起。”這種積極的解釋在作品中被反復論及。作者對孔子的所作所為充滿了敬仰之情,他認為,“孔子的魅力在于對正確事物傾注的熱情,對拯救不幸的人們,所具有的執著的意志”。并認為孔子所追求的那個美好的世界必將到來。李德純也充分肯定了井上靖的這種思想,認為“他對人類歷史上最光輝燦爛的人物——孔子的塑造,融入了創作者對于生活的理解和追求,以及對人生盡善盡美精神的認同和向往。”
注:本文系湖南省社科基金項目(2010WLH41);湖南省教育廳科研基金項目(09C900)。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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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井上靖,陳奕國譯:《北方的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4] 鄭民欽:《井上靖文集》(第一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
[5] 松原新一、磯田光一等著,羅傳開等譯:《戰后日本文學史·年表》,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年版。
[6] 福田宏年:《井上靖評傳》,集英社,1991年版。
[7] 李德純:《井上靖論》,《國外文學》,1997年第4期。
作者簡介:袁盛財,男,1974—,湖南隆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比較文學、東方文學,工作單位:邵陽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