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語言變異是語言使用過程中的一種常見現象,詞義變異是其主要的體現形式。詞義變異不僅是一種語言現象,更是一種語用現象。本文認為,將詞義變異納入語用研究的范疇,從模因論角度重新對其進行分析,有助于把握這種現象的本質,看到其深層動因和理據。
關鍵詞:模因 模因論 詞義變異 復制 傳播
中圖分類號:H03 文獻標識碼:A
眾所周知,語言的使用需要規范的制約,否則就易出現言語病而影響交際。然而,在某些特定的語境中,人們又故意突破、背離語言規范,造成表達形式上的突兀感與陌生化的心理刺激,使語言形式和意義之間出現很大程度的偏離,而正是這種表達形式上的新奇感才激發話語受眾調動更多的心智努力來構建意義,并促使他們體味話語中的隱含意義(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從而使言說者的特定交際意圖得以彰顯或實現。我們把這種為了特殊語用目的而偏離語言規范的言語行為稱為語言變異(language deviation),其特點是“形在凸顯,意在交際”。Leech(1969)曾歸納出八種語言變異形式:詞匯變異、語音變異、語法變異、書寫變異、語義變異、方言變異、語域變異、以及歷史時代變異,其中詞匯變異是語言變異中最敏感的部分,詞匯變異主要體現為詞義變異。本文認為,變異不單是一種語言現象,更是一種語用現象,任何變異都體現了特定的語用目的和含義。因此,本文將運用模因論,從語用學的角度對詞義變異現象進行剖析。
一 無辜受過的“gate”
1972年,時任美國總統的尼克松為獲得連任,在競選期間派人潛入水門大廈民主黨總部竊聽對手談話并錄音,事情敗露后,面對司法調查,尼克松又以謊言開脫,但最終難辭其咎。為了避免遭到彈劾,尼克松被迫辭職。此事一出,舉國嘩然,若非福特總統赦免,尼克松將鋃鐺入獄。這件事被稱為水門丑聞(Watergate Scandal),它成為美國該年度的熱門話題,進而演化為政治丑聞的代名詞。同時,“gate”也很快成為英語中的一個時髦后綴,意即“scandal(丑聞)”,隨之便出現了眾多合成詞且被推選為1996年度美國最熱門詞匯,例如:“Iran-gate(伊朗門)”,“debate-gate(辯論門)”,“Rich-gate(里奇丑聞)”,“Korea-gate(韓國門事件)”,“Camilla-gate(卡米拉丑聞)”等。受英語影響,這種表達在漢語中迅速流行、甚至泛濫。例如“抄襲門”、“緋聞門”、“造假門”、“艷照門”、“補妝門”等頻頻現身于媒體。
事實上,“gate”(門)在英語中并無肯定或否定的語義成分。“gate”只是出現在“Watergate”中才附帶上貶義的,這具有偶然性。所以,“scandal”只是“gate”的臨時語義。然而,后來它被普遍使用,逐漸由政治圈拓展到其他領域,由一種文化滲透到另外一種文化。對于非常規、帶有負面影響的事件,不管其形式、性質與水門丑聞類似與否,人們都紛紛用“人名/地名/事件+門”的語言形式予以描述。大量的模仿使用改變了人們對“gate”這個詞的心理表征(即人對某事物形成的百科全書式的知識結構或情感體驗),使這個本無任何褒貶色彩的詞被人為地抹上了色彩,以至于現在人們“談門色變”,很難還“門”清白。“gate”的臨時意義也就逐漸被固定下來而產生了詞義變異。這印證了趙元任先生的觀點:“習非成是”是語言發生變化的“最強大的社會力量之一”。綜上可知,語言具有被模仿的特性。語言在模仿中使用、發展和變異,而這恰與模因論的觀點相吻合,因此這也正是本文研究的切入點。
二 語言模因論
模因論(memetics)是基于達爾文進化論觀點解釋文化進化規律的一種新興理論。該理論的核心術語是模因(meme),它最早出現在英國動物學家、新達爾文主義倡導者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1976年所著的《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一書中。道金斯認為,如同生物進化一樣,語言文化也在不斷進化之中。在生物進化中,基因發揮著重要作用;在文化進化過程中,模因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因此,模因是文化的基本單位,在模因作用下,文化才得以傳承。但與基因不同,模因通過“模仿”、“復制”等非遺傳方式而繁衍。道金斯的學生布萊克摩爾(Susan Blackmore)于1999年出版的《模因機器》(The Meme Machine)一書,進一步充實和完善了道金斯的觀點,初步確立了模因論的理論框架。
在《牛津英語詞典》中,“模因(meme)”指的是:“an element of culture or system of behavior that may be considered to be passed from one individual to another by non-genetic means,esp.imitation”(即:可以通過模仿而習得并傳承的一種文化要素或行為模式)。由此可見,模因的主要特性是:能復制、可傳播。文化傳統、科學技術、建筑服飾、風俗習慣、行為模式等,都能成為模因;它們一旦被他人承襲、模仿和傳播,就成為模因現象。
三 詞義變異的模因視角
根據《The Columbia Guide to Standard American English》,詞匯的語義變化指的是詞語在意義層面上反映出該詞的所指在地位或特征方面發生的變化。這種變化的過程首先體現為詞語的使用者因需要或被迫借用某個熟悉領域里的詞語來表達新的領域里某個陌生概念,這就使被使用的詞語的意義得以延伸、引申或拓展。如果一個群體或言語社團普遍采用該種表達方式,詞語的意義就發生了變異。從定義中,我們可推知兩點:(1)詞義變異是從詞的臨時用法開始的;(2)詞義變異過程中起重要作用的是模仿和傳播。
在詞義變異過程中,人的抽象思維以及類推能力(如聯想機制等)起著關鍵作用。烏爾曼(Ullmann)指出,一個詞語的“聯想場”(Associative field)有相似關系、空間關系、時間關系或因果關系,甚至隨時可能出現的任何一種關系。對語言新奇生動的追求,加之聯想機制的作用引發了詞義的臨時性偏離;這種臨時性偏離以后如果反復出現,就會凝固在詞匯里,成為詞匯的一部分,并為社會所接受,最終從“言語的事實”轉化為“語言的事實”(索緒爾)。
近年來,漢語中的“某某門”成為負面新聞表達中的強勢模因,且漢語中的“門”比“gate”具有更大的能產性,但將其簡單地歸因于模仿卻值得商榷,因為并非人人都了解水門事件的來由。換言之,如果對原創模因不甚了解,也就無法真正理解某種模因現象。我們認為,這有三方面的原因:(1)形式上受英語的些許影響。如“打錯門”、“激素門”等,都是非常規搭配,造成了突兀感和陌生化的心理刺激;(2)漢語詞語的構成特點所決定。漢民族的思維是“不計形式,注重意合”,漢語中的字或詞,其內部形式總是勾勒其惹眼的特征而不計其余(王德春)。“打錯門”、“激素門”、“艷照門”、“造假門”、“潑墨門”等類似詞匯的語義重心或惹眼處均在“門”前面的部分。“門”的意義相當于“事件”,如果將上述詞語中的“門”都替換為“事件”,也不會影響其表意,但效果略遜;(3)漢語“門”字本身具有豐富的聯想或引申義。《說文解字》中說:“門,聞也”,象形,凡門之屬皆從門。(聞:隔其門而可聞其聲。段注:“謂外可聞于內,內可聞于外也。”)根據形義互訓的原則,凡從“門”的字就具有“門”的字源義;反過來講,這些字或詞的意義也是“門”字語義的引申和延展,是其引申義或聯想義。例如:閨(閨)、 (暗)等字,使“門”帶有“隱秘、內幕”的含義; (窺)、闡(闡)、閱(閱)、 (辟)、闥(闥)等賦予它“探尋”、“途徑”的內涵。因此,漢語的“某某門”不但扼要提示了事件的核心內容,也有“探賾索隱”的語用功能。漢語中“門”的蘊涵義比“gate”豐富得多,這是它能產性強的原因。從上述分析可以知道,語言模因是語義變異的誘因,語言模因在要求顯著度高的同時,也應被宿主同化,否則它就難以得到復制、傳播;語義變異不是隨心所欲的求新求異,而是有一定理據的。
1 聯想——引發臨時變異
人類的聯想機制在語言的運用、理解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它可以讓話語者突破語言常規,推陳出新,取得“妙處難與君說”的效果。請看下例:
(1)川嫦雖然許久沒出門,也猜著一定是最流行的衣料。穿得那么單薄,余美增沒有一點寒縮的神氣。她很胖,可是胖得曲折緊張。(張愛玲,《花凋》)
(2)我同時便機械地擰轉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擠,覺得背后便已滿滿的,大約那彈性的胖紳士早在我的空處胖開了他的右半身了。(魯迅,《社戲》)
例(1)中的“曲折緊張”本是描述心理狀態的詞匯,這里用來形容余美增身上肌肉豐滿結實、呼之欲出的形態,這非常符合備受肺病折磨而形銷骨立的鄭川嫦的心理感受,視覺刺激中兼有心理感受,生動傳神;例(2)中的“胖”本是形容詞,但用作了動詞,語義中靜態與動態結合,烘托出一位“肉多且富有彈性”的臃腫的紳士形象,俏皮幽默。在這兩例中,語言大師獨具匠心地臨時改變詞義或詞類,收到了絕妙的表達效果。
2 模仿——變臨時為固定
詞的臨時用法只要合理、表現力強、形神兼備,就會被大量模仿、復制和傳播,進而取代其他表達方式。于是,這種臨時意義也就進入了人的心理表征,進而嬗變為固定意義,個人言語事實也就成為語言事實,這也是詞義從變異到演變的過程。例如,“小姐”本是尊稱,舊時指出身于有錢人家的、教育程度較高的、慧美賢淑的大家閨秀。現在這個詞卻多引起不健康的聯想,成為了妓女的代名詞,詞義污染(lexical defilement)程度很重,以至于除特殊場合外,人們只得使用諸如“美女”、“靚妹”等詞匯來稱呼年輕女性。在一定的條件下,臨時性的變化也可能為社會反復模仿,最終成為全民的語言事實,造成語言的歷史變化。例如,漢語“包袱”這個詞原來只是指用布包著衣服等東西的包裹一詞,但是后來有人拿它來比喻思想負擔,這個用法為大家所接受,并且被經常運用,因而“思想負擔”已經成了“包袱”這個詞的固定詞義之一。現在當一個人批評另外一個人說“你的包袱太重了”的時候,人們甚至已經不會由它聯想到一種包著衣服等東西的包裹了。
四 結語
語言變異是“起于青萍之末”,難以見微知著。為了表達更新奇生動,人們常將某些詞做非常規使用,從而導致詞義發生臨時性改變。這種偏離常規的臨時用法,從模因論的角度看屬原創模因,只要它表意合理、生動、傳神,就可能被廣泛模仿、傳播而成為強勢模因,促使語言發生積極變異;但一味求新求異而無益于提高表達效果的臨時用法,只是偶一為之的現象,屬于消極變異和弱勢模因。語言的生命在于復制、傳播和創新,表意準確、形式新穎的語言形式會不斷地被模仿、傳播而充滿活力。相反,陳腐的、表達效果粗劣的語言手段會被淘汰。這是語言模因論給我們的啟示。我們只有準確理解各種語言要素,仔細體察語言形式和意義之間的微妙關系,才能增強語言文字功底,提高語言敏感度,才能發掘、鑒別、吸納積極的語言模因,自覺抵制消極模因,從而維護語言的規范性和純潔性。
注:本文系陜西理工學院2010年科研基金資助項目(項目編號:SLGKY10-39)。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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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魏曉斌:《認知:詞語詮釋的多維空間——從“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英譯說起》,《內蒙古農業大學學報》(社科版),2009年第2期。
作者簡介:魏曉斌,男,1974—,陜西西鄉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大學英語教學、認知語言學,工作單位:陜西理工學院大學外語教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