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文學作品中的低調陳述辨析

摘要 本文旨在通過對文學大家作品的分析，理清國內英語低調陳述研究中辭格分類和定名的混亂現象。作者認為，要理解低調陳述必須了解英語民族的民族特異心理；辭格的分類與定名應以辭格的語法特征為依據。

關鍵詞：低調陳述 反敘 弱言

中圖分類號：H315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在國內的英語修辭研究中，有關低調陳述的辭格定名各說不一，總結起來有四種情況：1、只用understatement 為辭格術語名；2、只用litotes為辭格術語名；3、把litotes和meiosis同時當作兩個辭格分別講解；4、只用litotes為辭格術語名，并讓它兼指meiosis。形象語言往往反映出該語言的民族文化特異性，因此研究英語的低調陳述就具有了深刻的意義。有鑒于此，本文擬從低調陳述所反映的英語民族特異心理和低調陳述的語言特征及其辭格分類兩個方面，探討英語的低調陳述修辭問題

一 低調陳述所反映的民族特異心理

Alan Warner在《A Short Guide to English Style》一書中有這樣一段話：“英國人為人冷淡而且過分拘謹，很難做到無拘無束，常受人指責。拿破侖稱他們是小店主式的民族，有時就像吝惜金錢一樣擔心把話說過了頭。”文中說言辭低調確實被很多外國人看成是英語風格的民族特征，還特別提到使用“rather”形成低調陳述的用法，其中一例為:“The drunkard greeted me with some rather rude words.”作者接著引用了語法學家W.Stannard Allen的一句話：“rather的這種用法是英語喜歡言辭低調的組成部分，這已經在很多方面影響了我們語言的成語。”

在英語文學史上，低調陳述是貫穿始終的一種風格特征。在盎格魯撒克遜時代，反諷的低調陳述是詩歌修辭的主要手法。批評家常常引用《馬爾登之戰》中的一句低調陳述：“They cared not for battle”這首古英語長詩大概寫于公元10世紀，記敘了991年斯堪的納維亞的海盜和英格蘭抵抗者之間的一場戰斗。詩中的這一句說的是一些守衛方的戰士怯懦地逃離了戰場的事實。細讀過這首詩，我們可以看出作者的敘事態度是抑郁而悲觀的。詩中所反映的世界是黑暗的，艱苦的生活和頻繁的戰爭使他們更多地感受到了失敗的沮喪而不是勝利的喜悅。從這里我們可以明白低調陳述反映出言者的人生態度——悲觀主義和憤世嫉俗。言為心聲，什么樣的心理就有什么樣的言辭。大量的低調陳述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言語習慣。

當然，說英語偏愛低調陳述并不是說英語就沒有夸張的風格。事實是二者均貫穿于英語文學的始終，只不過此長彼消罷了。伊麗莎白時期夸張絢麗之風最為盛行。相對而言，現代英語崇尚樸素、平實、有節制的文風，弱其言而張其義的低調便是其特征之一。海明威被認為是20世紀美國最具影響的作家之一，仿效者甚眾，形成了“硬漢子派”。他的風格特征之一就是用低調陳述來制造震撼的效果，如《戰地春夢》第一章的最后一段：

“At the start of the winter came the permanent rain and with the rain came the cholera.But it was checked and in the end only seven thousand died of it……”

讀者讀到第二句時可能會感到迷惑，甚至會為句中使用的那個極為簡單的詞“only”感到震驚。難道7000人是個小數目嗎？怎么能用“only”限定它呢？為了理解和體味這個簡單而極富弦外之音的詞的真正涵義，可能要把書讀完，至少也要讀一大半才行。海明威是一位非常嚴肅、惜墨如金的作家。《永別了，武器！》的第一章便定下了全書的基調，即年青人面對生活、愛情和死亡的嚴酷現實無奈而沉悶的反叛情緒，整部小說的筆調是沉郁的。書名“A Farewell to Arms”一語雙關：既有對戰爭的幻滅（告別武器的含義，指享利和他的戀人逃離了部隊），又有對人生的幻滅（告別愛人擁抱的雙臂——愛情，指兒子胎死腹中，戀人死于難產），而后一個幻滅更具毀滅性，它使人生的意義全部喪失。第一章的環境描寫與敘事完全和作品的立意協調。這個句子用But開頭、用only限定“seven thousand”，透露了作者對戰爭的態度——那只不過是不分清紅皂白、冷酷無情、毫無意義的大規模屠宰而已，與之相比，一場流行疾病奪去了部隊里7000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7000當然就是小數目。一個小詞only關乎全書的主題和創作意圖。辭極小而義極深大。設想把這個低調陳述改為對死亡人數之多的感嘆，則無異于毀了海明威的創作意圖，而這些涵義只能從對作品的整體理解與把握之中得出。

與別的語言相比，英語從古至今一脈相承的低調陳述風格的確與眾不同，這就不難理解其他民族的人對英語日常生活習見的低調言辭為什么不能不感到驚訝了。當我們聽英語本族人說出諸如：She’s no fool；She’s not a pauper；He’s something of a philosopher一類的句子時，他能從中聽出說者對所說的人所表達的正面褒獎含意和語氣嗎？這種從母語文化的胎教中就開始形成的低調表達方式，實在是英語特有的風格。要理解和欣賞英語的低調修辭，就不能不去了解英語母語民族的文化心理的特異性。

二 低調陳述的語言特征及其辭格分類

按照語言準確派的觀點，低調陳述包括兩種辭格：litotes和meiosis。litotes的希臘語原義是“簡單”、“平易”；作為辭格，它指的是把一個否定詞放在另一個詞之前，用以表達相反的肯定含義的修辭手法。根據其語言特征和修辭功能，我們譯為“反敘”。簡而言之，這是一種迂回反說的成句方式。如：

As lean was his horse as is a rake，

And he was not right fat，

I undertake.

這里，喬叟用“not right fat”暗示被說的人其實骨瘦如柴。

再如：

The face wasn’t a bad one:it had what they called charm.

高爾斯華綏是在稱贊這張臉，而否定式表達增強了語言的韻致，并為讀者留下了想象的余地。這讓我們想起宋玉《登徒子好色賦》中的名句：“增至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中英文風格雖不同，但都不從正面下詞，特意讓讀者在朦朧中體味那張臉的嫵媚迷人之處。

以上各例都用了單純否定形式。英語還常常使用雙重否定形成低調陳述：

She is not entirely unintelligent woman.=She is fairly intelligent woman.

Not unnaturally，we rejected their complaint.（not unnaturally=as rather expected）

此外，not a few/little、no little、more、less、few等，也有明顯的低調陳述效果，如：

She sensed not a little hostility in his manner.

You may take no more than an hour’s break for lunch.

善用否定詞語形成低調陳述可使句子剛勁有力，語氣斬釘截鐵。如：

No man with a genius for legislation has appeared in America.

梭羅在《論民眾之不服從》中的這句話，可譯為“美國就沒有出過有立法天賦的人”。這句話含有強烈的譏諷、嘲弄語氣，意在言外。如果這句話改為：“A man with a genius for legislation has not yet appeared in America”，就像是在陳述事實，而事實是否如此則會引起爭論，這種正面陳述的句子必然淪為敗句，那就不是梭羅了！

Meiosis一詞的希臘語原義是“減少”、“縮小”，而《韋氏大學詞典》中的定義用漢語說就是：言物小其象，張其義之大。Arthur Zeiger的《英語百科詞典》中簡要地將“meiosis”定義為“蓄意使用的低調陳述”。兩個定義的實質是一樣的。據此，我們譯為：“弱言”。弱言格與反敘格的不同之處在于它不用否定詞，如：

I’ve studied human nature，and

I know a thing or two;

Though a girl may fondly love

a living gent，as many do，

A feeling of disgust upon her

senses there will fall

When she looks upon his body

chopped particularly small.

吉爾伯特詩中“I know a thing or two（世事略知一二）”這句話的意思與上行及以下各行所傳達的意思相比，詼諧的自謙之中流露中充分的自信和自得，弱言而張義的特點顯而易見。

弱言格中常用低調詞語（downtoners）如almost、hardly、scarcely、quite、pretty、rather、a little、something of、sort of 等，如：“I thought the film we saw was rather good.”在這句話中，rather good=very good.

Call me Ishmael.Some years ago-never mind how long ago precisely-having little or no money in my purse，and nothing particular to interest me on shore，I thought I would sail about a little and see the watery part of the world.

這是麥爾維爾《白鯨記》中的第一章的第一段。第二句中的“sail about a little”極能體現英語文風的典型“弱言格”修辭——看了小說的人都明白：一個骨子里渴望海上冒險的人當然不只是打算坐船出海稍稍游玩一下而已！

關于低調陳述的分類，Arthur Zeiger在《英語百科詞典》中為反敘下了定義之后緊接著說：This is probably the more widely accepted sense of the word，though precisionists prefer to consider understatement not effected by negatives as meiosis。書中緊跟著的下一詞條便是“meiosis”。顯然Zeiger本人既照顧了多數人的流行做法，指明反敘可兼有弱言的含義；又要追求精確，而沒有把弱言作為一種辭格排除在外。但我們認為走精確派的路，把低調陳述分為兩個辭格來講，有利于講請它們的語言特征。根據詞的上下義關系，低調陳述應當為上義詞，而弱言和反敘應作為低調陳述下面的兩個并列下義詞。按照語言精確派的觀點，低調陳述修辭手法可以分為反敘和弱言兩種辭格，其意義在于既強調了這兩個辭格基本相同的修辭功能——小其言而張其義，又考慮到了它們各自不同的語言特征，增強了辭格分類和解析的嚴謹性。此外，還應該明確的是，英語辭格的定名歷來遵從學術術語襲用古典語言的慣例，因此英語辭格的名稱幾乎清一色的是希臘語和拉丁語。“Understatement”和其反義詞“overstatement”均為英語本族詞，英語作者常用它們泛指文風的個性特征，含義較廣。因此，既然夸張的辭格定名只用希臘語詞“hyperbole”，而不用英語詞“overstatement”；同理，“understatement”也就難以用來代替反敘和弱言作辭格的單一定名。

結語

根據以上分析，我們得出兩點結論：1、弱言和反敘雖有相似的修辭功能，但同時也具有各自不同的語言特征，因此把低調陳述分作兩個修辭格來講解有利于增強辭格定名的嚴謹性，有利于從語法角度講清辭格的語言特征。低調陳述這個英語本族語詞的涵義相對廣泛，雖然可用于指稱以句為基本單位的修辭手法，但也可用來泛指語言的風格個性，因而不具備弱言與反敘作為辭格定名的概念嚴謹性。因此，我們研究英語修辭格時，可把低調陳述當作一個上義的種概念使用，以利于進一步分析其下屬的反敘和弱言這兩個辭格的共同的修辭特征及其功能；2、低調陳述所反映的英語民族共同的文化心理特異性是理解和欣賞低調陳述的語言表達方式的一把鑰匙，因此研究言辭背后隱藏著的文化因素也就具有重要的意義。凡文之妙者，文之味乃至文之旨常溢于言辭之外，仔細推敲一下本文的例子，這個結論自不難得出。

注：本文系“成都理工大學中青年骨干教師培養計劃”資助和“成都理工大學優秀創新團隊培育計劃”資助。

參考文獻：

[1] 陳望道：《修辭學發凡》，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82年版。

[2] 李鑫華：《英語修辭格詳論》，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3] Warner，Alan.A Short Guide to English Style[M].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8.

[4] Zeiger，Arthur. Encyclopedia of English[M].Rev.ed.New York:Arco Publishing Company，Inc.1978.

作者簡介：

丁啟紅，女，1973—，四川廣漢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語言與文化，工作單位：成都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

羅潤田，女，1951—，四川自貢人，本科，教授，研究方向：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成都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