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化沖突到融合

摘要 亨利·詹姆斯關于歐美文化沖突和融合的思想主要反映在他的國際題材小說中。本文從文化的角度，通過解析詹姆斯小說《戴茜·密勒》中的戴茜、《一位女士的畫像》中的伊莎貝爾、《金碗》中的瑪吉三位到歐洲進行文化之旅的美國女性的生活、情感經歷，闡釋了詹姆斯對于歐美文化的思考，即從著重刻畫歐美文化的沖突到試圖尋求歐美文化的融合。

關鍵詞：亨利·詹姆斯 文化 女性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亨利·詹姆斯（Henry-James，1843-1916）是美國19世紀末著名的小說家、戲劇家、文藝批評家，為19世紀的現實主義小說到20世紀的現代主義小說的重要轉型人物，在英美文學史上享有極高的地位。詹姆斯出生在美國紐約市，一生大部分時間在歐洲度過。他的以美國人的“無知、單純”和歐洲人的“偽善、腐朽”之間的沖突為背景的國際題材小說，是文藝批評界的研究熱點。研讀詹姆斯的作品可以發現，他的國際題材小說的主題經歷了一個從文化沖突到文化融合的發展過程。對于詹姆斯小說中關于文化的理解，批評家還沒有達成一致意見，認為文化即“高雅文化”，或“文明”等等。而本文贊同崔少元2002年給文化下的定義，即“文化”為某特定社會人們內在思想意識和外在行為規范的總和，是“高雅文化”和“大眾文化”的統一體；在后現代社會中，文化兩個層面之間的屏障在逐漸消失。詹姆斯的創作生涯可分為三個階段：1870-1880年為第一階段；1881-1885年為第二階段；1896-1904為第三階段（吳彩亞，2000）。在他的文學創作里，女性角色占主導地位，而到歐洲進行文化之旅的美國女性則成為詹姆斯國際題材小說的主要人物，這些女性形象有著深厚的文化內涵。本文試以詹姆斯三部小說中的女性角色為著眼點，從她們不同的生活經歷，解析三位女性所代表的詹姆斯國際題材小說對歐美文化的態度。

一 歐美文化的沖突

詹姆斯早期國際題材小說以1878年的《戴茜·密勒》為代表。在這部小說中，詹姆斯試通過美國少女戴茜在歐洲的遭遇，揭示歐洲文化和美國文化之間的沖突。戴茜出身于美國一個新興的富商家庭，為了增加她對歐洲文化的了解，她父親讓她與母親和弟弟一起到歐洲旅游，增長見識。戴茜身上帶有強烈的美國文化特征，她個性獨立、天真可愛、喜歡社交、具有蔑視世俗觀念的叛逆精神，與等級森嚴、秉承傳統禮儀的歐洲文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使得她招來了許多誤解和麻煩。

小說中的歐美文化沖突表現為三種形式：第一種文化沖突集中表現在社交禮儀上。該方面的沖突又體現在兩個方面：戴茜與美國僑民社交圈的領袖沃格太太和紐約名門出身的考斯泰洛太太之間；戴茜與從小就定居歐洲的美國青年溫特伯恩之間。小說中的第一場景設在瑞士旅游圣地韋維小城。當溫特伯恩在此地初遇戴茜時，立刻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于是就主動與戴茜講話，戴茜也毫不拘束地同他攀談起來，她介紹了自己的家庭背景、到歐洲的旅游計劃，相識不到半個小時，她就答應了溫特伯恩的邀請，同意第二天與他去錫庸古堡游覽。戴茜大方的舉止和直率的談吐一方面使溫特伯恩感到有趣，另一方面又使這個舉止優雅、思想保守的已經適應歐洲生活方式的青年覺得這個姑娘的舉止“有點輕浮”。當考斯泰洛太太得知這一情況時認為，“這個女孩有多可怕”。小說中的第二個場景設在羅馬。戴茜曾邀請她在羅馬新結識的、社會地位不高的、意大利青年喬萬尼利去參加沃格太太的舞會。她和溫特伯恩找到了正在大街上等待她的喬萬尼利，在介紹他們相識后，戴茜談笑風生地走在倆人之間。當沃格太太得知這一消息后，立刻派一輛馬車去接她，讓她趕快回家，否則將有損于她的名聲，但戴茜卻一意孤行，對此置之不理。這引起歐洲上流社會的不滿，紛紛拒絕與戴茜來往。而戴茜不但不聽勸阻，還在午夜時分與喬萬尼利游覽羅馬競技場，令溫特伯恩覺得倆人在私下約會。19世紀末的歐洲等級森嚴，按照當時歐洲社會的規范，女性沒有年長女性的陪伴，不能單獨和男性交談，更不用說結伴出游。“在日內瓦，除了在某些罕見的場合下，一個青年男子是不能隨便和一個還沒有結婚的年輕小姐說話的”（趙蘿蕤等譯，2007）。戴茜的言談舉止在當時的歐洲被認為是沒有修養，敗壞了社會風氣。

第二種文化沖突表現在戴茜對身份比她低的人的態度上。戴茜一家帶著仆人旅居歐洲，對待自己的仆人很友善，并與仆人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和其一起在花園里閑坐。戴茜周圍的歐洲人，如導游猶吉尼歐、沒有資產的喬萬尼利，戴茜將他們視為朋友。當考斯泰洛太太看到戴茜如此與仆人相處的舉動后，認為戴茜一家辱沒了身份，是低等人，一定要和她劃清界線。

第三種文化沖突表現在戴茜對歐洲藝術的態度上。戴茜欠缺藝術修養，在瑞士韋維小城，她沒有領略到那里的美麗風光；在參觀錫庸古堡時，戴茜忙著和溫特伯恩聊天，而不關注導游講解的關于古堡聞名的歷史；在參觀羅馬博物館時，她甚至向溫特伯恩抱怨歐洲的文化旅行沉悶乏味，根本沒有體驗到歐洲悠久、燦爛的文化。

戴茜身上散發著美國新興民族的朝氣，代表著美國新富階層追求的自由平等的精神。戴茜的父親讓她到歐洲旅行的目的是提升其文化修養。然而，戴茜無視歐洲文化的傳統，遭到了歐洲上流社會無情地拒絕、歧視。最后，戴茜客死他鄉，也沒有得到溫特伯恩的愛情。戴茜的遭遇可以解釋為文化沖突的結果，反映出美國人對歐洲文化缺乏足夠的認識，以及美國人在面對歐洲的強勢文化時，將發生的不可避免的悲劇性結局。小說主要表達了詹姆斯對歐洲積淀深厚的文化的認同和對美國淺顯、貧瘠的文化的不滿。

二 歐美文化相融的可能性

在《戴茜·密勒》中，詹姆斯更多的是反映歐美文化的沖突。而在他第二階段的代表作《一位女士的畫像》（1881）中，則探討了歐美文化相融的可能性。這部小說的女主人公伊莎貝爾也是帶著典型美國個人主義思想和對歐洲貴族文化的向往從美國來到英國的。純潔、富有的伊莎貝爾象征著在當時經濟、政治等領域日益強大的美國。伊莎貝爾崇尚自由，她曾經“堅定不移地相信，世界是光明的，在那里人可以自由發展，行動可以不受限制”（項星耀譯，2000）。當梅爾夫人強調社會環境的重要性時，她反駁道：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表現我自己，但我知道，其他一切都不足以表現我。任何屬于我的東西都不能成為衡量我的尺度，相反，那是一種限制，一種障礙，一種完全帶有偶然性的東西。”（項星耀譯，2000）

伊莎貝爾與戴茜同樣崇尚自由、富有個性，但在對待歐洲文化的態度上，兩者卻有很大的不同。戴茜之所以去歐洲，是她的父親讓她去的，她本人則對歐洲文化一無所知，對古跡和繪畫也沒有興趣。而伊莎貝爾則是自己向往歐洲，想要親身感受歐洲文化。在英國，她參觀了所有的博物館和畫廊，并欣賞、贊嘆歐洲古老的、燦爛的文化。但她對于歐洲文化并不是盲目地追求，而是立足于自身文化來汲取歐洲文化的精髓。伊莎貝爾非常崇拜已經歐化了的美國人梅爾夫人，她被梅爾夫人沉靜的外表、處事的經驗和智慧所吸引，并從中意識到自己的不足，這正是詹姆斯讓他筆下的享受物質財富的美國人來到歐洲的用意。伊莎貝爾崇拜梅爾夫人，但是沒有失去理性，而是用一種審慎的態度；與戴茜相比，伊莎貝爾對周圍環境、人物的識別能力有所增加。這表明了到歐洲進行文化之旅的美國人已具備了在兼顧自己文化的基礎上，吸納異質文化精華的能力。在一次意大利游覽中，伊莎貝爾認識了一位長期僑居歐洲的美國人奧斯蒙德。雖然奧斯蒙德沒有社會地位、沒有財產，但伊莎貝爾感到他舉止高雅、文化修養好，于是帶著浪漫主義的幻想嫁給了他，并按照當時的法律把自己的財產都歸奧斯蒙德所有。伊莎貝爾嫁給奧斯蒙德最突出的一點是反映了她對歐洲高雅文化的追求，他們的婚姻也是歐美兩種文化的結合。

但不幸的是，伊莎貝爾掉進了婚姻的陷阱。婚后她才發現丈夫愛的是她的財產，而那位讓她崇拜的梅爾夫人竟是奧斯蒙德的情婦，奧斯蒙德之前帶來的孩子帕西，正是奧斯蒙德和梅爾夫人的女兒，梅爾夫人之所以極力撮合她和奧斯蒙德的婚姻，實際上是為了給帕西找到一個好的歸宿。伊莎貝爾認識到了現實生活的世俗，在經過一番痛苦的思想掙扎后，她還是決定回歸和奧斯蒙德的那痛苦無愛的婚姻。婚姻的經歷，使伊莎貝爾明白了一個人的自由是非常有限的，她在痛苦中成熟起來，并對自己和世界的認識有了質的飛躍。伊莎貝爾不幸的婚姻暗示了文化融合的艱難，表現了美國資產者同歐洲貴族相處時既互相吸引又互相沖突的主題。

三 歐美文化的融合

詹姆斯在其后期代表作《金碗》（1904）中，對歐美文化關系的描寫重點發生了轉移，從著重描寫文化沖突轉向了在文化沖突中尋求一種互補直至文化融合。小說講述了富有、純真、酷愛藝術的美國姑娘瑪吉和她相依為命的父親阿達姆到歐洲以后的經歷。瑪吉由于母親早逝，從小就失去了母愛，因而特別向往幸福的家庭和美滿的婚姻。金碗是這部小說最重要的象征：這只鍍金碗有一條細微的裂痕，象征著瑪吉潛在的婚姻危機。小說從心理分析的角度出發，通過人物之間的關系來揭示女主人公的心理變化。破落的意大利貴族阿美利哥通過范妮與瑪吉相識后，準備與瑪吉結婚。瑪吉在嫁給了她傾心愛慕的阿美利哥后，為了使父親免于孤單，將她的同學夏洛特介紹給父親，并勸父親娶夏洛特為妻做自己的繼母。但她對夏洛特是她的丈夫阿美利哥昔日的戀人的事情卻一無所知。夏洛特和阿美利哥曾在古董店里看到過這只金碗，這只金碗上的細微裂痕，象征著瑪吉痛苦的根源。許多年后，瑪吉偶然來了這家古玩店，也被這只金碗所吸引，并于冥冥之中從這只金碗得知了丈夫和繼母私通。瑪吉為此與他們進行了不屈不撓的斗爭。瑪吉不僅能夠承擔起生活的責任，而且還能夠征服背叛她的人，她的沉默讓夏洛特和阿美利哥感到惶恐不安，最終迫使繼母夏洛特屈服，不得不和瑪吉的父親阿達姆一起離開去了美國。瑪吉捍衛了自己的婚姻，并原諒了丈夫阿美利哥，使他又回到了她的身邊。與伊莎貝爾相比，伊莎貝爾對她那痛苦無愛的婚姻選擇了沉默，而瑪吉則通過斗爭最后獲得了自由和獨立，維護了自己的權益。瑪吉和丈夫阿美利哥的重新和好表明了歐美文化融合的實現，而他們倆人所生的孩子，也具有文化象征性，表明“異質”文化之間的沖突是可以化解的，多元文化并存是可能的（崔少元，2002）。

四 歐美文化融合的意義

19世紀下半葉，美國雖然在政治、經濟方面都獲得了迅猛的發展，但是在文化領域與歐洲相比還有很大差距。美國文化還沒有擺脫歐洲殖民文化的影響，而且還受本國商業文化的侵蝕。詹姆斯的這三部國際題材小說，通過著重描述小說女性主人公的個性、生活、婚姻經歷，展示了他對歐美文化認識的不同階段和內涵。詹姆斯筆下的女性一方面散發著追求獨立、自由的美國文化特征，另一方面她們又在某一方面存在著不足：戴茜客死他鄉；伊莎貝爾最終選擇了忍受那無愛的婚姻；瑪吉勇敢地面對困難并最終獲得勝利，挽救了婚姻，重獲了原本屬于她的幸福。從這些女性身上，我們既看到了美國文化的特征，又看到了美國文化與歐洲文化的差異。在詹姆斯的作品中，美國文化以希伯來式的道德自律為特征，而歐洲文化則表現為希臘精神，以高雅和情感為特征（王慶，2010）。詹姆斯的作品所反映出的歐美文化融合的必要性的意義在于：歐洲貴族文化不能缺少美國新生力量的補充，美國文化也需要具有深厚積淀的歐洲文化的提升。詹姆斯在小說中反思了美國的物質主義，對愛默生的個人主義思想中所強調的獨立、自強進行了反思和完善，增進了個人主義者的責任感和社會意識。

參考文獻：

[1] Berland，Alwyn.Culture and Conduct in the Novels of Henry James[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1.

[2] 崔少元：《亨利·詹姆斯國際題材小說中的歐美文化研究》，《英美文學研究論叢》，2002年第3期。

[3] 亨利·詹姆斯，項星耀譯：《一位女士的畫像》，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

[4] 亨利·詹姆斯，趙蘿蕤、巫寧坤、楊豈深譯：《戴茜·密勒》，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版。

[5] 王慶：《亨利·詹姆斯與世界主義》，《外語教學》，2010年第2期。

[6] 吳彩亞：《亨利·詹姆斯創作的文化心理探析》，《蘇州大學學報》，2000年第4期。

作者簡介：白瑩，女，1973—，內蒙古通遼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教學、英美文學，工作單位：長春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