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二元對立現象存在于許多文學作品之中,運用二元對立原則分析美國女作家薇拉·凱瑟的《一個迷途的女人》可以發現,該作品無論是在代表人物、女主人公形象,還是在主題創作的構建上都存在著互為依存的對立力量,從而使《一個迷途的女人》的文本結構中蘊含著二元對立的原則。
關鍵詞:薇拉·凱瑟 二元對立 理想 現實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美國女作家薇拉·凱瑟的前期作品主要描繪了拓荒者們在遼闊草原上開拓自己生活的美好畫卷,頌揚了他們與大自然頑強搏斗的精神以及在創造自己美好生活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不屈不撓的精神力量?!兑粋€迷途的女人》是薇拉·凱瑟文學創作主題發生變化的分水嶺。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美國的經濟得到了飛速的發展,在社會財富增長的同時,人們的社會觀念和意識形態也隨之發生了變化,之前的理想主義被新的實利主義所取代。薇拉·凱瑟敏銳地感受到這股潮流的氣息,她認為1922年之前與之后是兩個相互對立的世界。這部作品無論是在代表人物、女主人公形象,還是在主題創作的構建上都存在著互為依存的對立力量,使《一個迷途的女人》文本的表層結構和深層結構中蘊含二元對立的原則。
二元對立原則是著名語言學家索緒爾創立的現代結構主義語言學的理論基礎,其后的許多學者或對這一理論進行拓展和延伸,或將它運用于各種文學評論之中。二元對立原則受到眾多評論家的關注說明這一現象普遍存在于自然界、社會生活乃至宇宙之中,也是事物形成、生長、發展的規律,運用這一原則來分析可以讓人們更清晰地發現事物與事物之間的聯系,使讀者獲得立體、多維的感受。薇拉·凱瑟將她的幸福與苦難寄托在文本之中,以二元對立的形式依附在作品的字里行間,讓她筆下的歐洲移民跟她一起歡笑、一起流淚。本文擬采用二元對立原則對薇拉·凱瑟的《一個迷途的女人》進行分析,探討生成故事意義的理想與現實之間二元對立的各種含義。
二 代表人物的二元對立
艾維·彼得斯和福瑞斯特上尉是新舊勢力的典型代表:福瑞斯特上尉是作者傳統觀念中品德高尚的理想人物形象的代表,而艾維·彼得斯則是摧殘傳統價值體系中美好合理成分的暴發戶,他對老一輩推崇的美德嗤之以鼻。兩者無論在外貌、性格,還是為人、處事等方面都屬于兩個相互對立的階層:一個是傳統美德的維護和擁躉者,一個是破壞和摧毀者。
薇拉·凱瑟首先在外表上將兩人描寫成截然相反的特征。作品雖然對上尉的外貌描寫著墨不多,卻足以顯示作為老一輩人不怒而威的大將風范。與上尉相對照,凱瑟對艾維的外貌則著力突出他的“毒”,他不僅外表如蛇似蝎、長有“腫”“瘤”,同時也象征他是處于變革中的社會腫瘤,是整個社會呈現的病態、丑惡的一面。“相由心生”,作者通過兩個人物截然相反的外貌描寫表明了人物性格中的善與惡,為進一步描寫他們的行為處事作了很好的鋪墊。
福瑞斯特上尉為人誠懇,恪守信譽,像“一座山”或“一棵樹”一樣給人以安全感,他的一句話、一個手勢都具有磁性,能吸引周圍一大批人跟隨他、擁護他。在瑪麗恩跌落懸崖時,是上尉從地勢險惡的崖壁處挽救了她,在抱她時還盡量減輕她的傷痛,使她從這個陌生男子的心跳聲中產生了即使從懸崖上一起掉下去他也不會對她撒手不管的信任感。在全國性金融危機來臨的時候,上尉完全可以保全自己的經濟利益而名譽上也不會遭受任何損失,但他還是保全了老一輩人身上讓人敬重的信譽。而艾維在經濟利益面前,如同一根“常春藤”一樣纏繞著上尉這棵大樹,他竭盡所能巧取豪奪,掠奪一切本不應該屬于他的東西。上尉離世之后,他不僅占有了上尉的妻子,連他的房子也占為己有,迫使福瑞斯特太太背井離鄉,永遠地離開了甜水鎮。
作品中代表人物的外表形象塑造與性格刻畫的二元對立表現得很充分,結構主義者認為世界就好比是一個有中心的系統,中心決定結構;對于二元對立項來說,他們在找出一組組二元對立項的同時,又不自覺地強調在二元對立項中總有一方占據強勢地位,支配甚至決定著另一方。按照該理論,在薇拉·凱瑟塑造的二元對立世界中,占據強勢地位的并不總是同一方,在拓荒的鼎盛時期,上尉代表的老一輩位于強勢地位,他們形成一股強大的潮流,引領著時代的發展方向,使社會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景象;而在拓荒末期,艾維代表的新生代有取而代之之勢,盡管他們位于強勢地位,但在凱瑟眼中,社會卻處于精神上的頹廢狀態。她的理想世界是道德和精神引領下的經濟繁榮,而不是精神荒原中不擇手段的掠奪,現實社會的發展背離了她的理想世界。
三 女主人公形象的二元對立
瑪麗恩·福瑞斯特太太是作品中唯一的女性,她處于故事的中心位置,猶如位于桌子中央的精美花瓶,其他男性角色(她的丈夫、丈夫的朋友、鎮上的男孩、她的情人、鎮上的暴發戶)圍繞著她,或欣賞、或贊美、或仰慕、或把玩、或猥褻,而在敘述者尼爾的眼中,瑪麗恩“迷途”之前是優雅的貴婦,是美麗溫柔的“天使”,“迷途”之后則變成了風流寡婦,成了淫蕩風騷的“妖婦”,男性根據自己的需要確定瑪麗恩在自己心目中的位置和作用,瑪麗恩的形象因為眾多男性的存在而變得立體。盡管如此,在她身上依然存在著兩種形成鮮明對比的形象。
以上尉為代表的男性將福瑞斯特太太看成是一件珍貴的藝術品,欣賞她、仰視她。作品一開始就描述了被稱為“福瑞斯特之家”的地方,這是一幢進入甜水鎮第一眼看到和離開甜水鎮最后一眼看到的房子,上尉的理想是在這幢舒適的房子里找一個適合他房子的女主人,其目的是讓朋友們覺得這處地方可愛。作為西部偉大的夢想家,年輕、優雅的瑪麗恩成為他房子的理想主人,這也是他夢想實現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在普通成年男子眼中,她是優雅的貴婦人,做什么都有“貴夫人風度”,原因就是因為這事是她做的。朋友們喜歡到“福瑞斯特之家”來玩,不僅是因為他們家的房子舒適,更是因為女主人漂亮迷人。在鎮上的男孩眼中,她屬于他們需要仰視的特權人物,不僅富有,而且是了不起的人物?,旣惗鲗⒆觽兒芎茫龊昧颂痫灂H自送給他們吃,他們尊重她、仰慕她;即使目睹她做了令人不齒的事情時,他們也會嚴守秘密。而以艾維為代表的男性則將福瑞斯特太太看成是一件玩物,把玩她、糟蹋她。在弗蘭克眼中,她只是一個情婦,他根據自己的需要決定著對瑪麗恩的態度:在他需要她時,他竭盡全力地討好她,顯示出一個溫柔多情成熟男子的魅力;當上尉家風光不再,而他又有了結婚對象不再需要她時,他立刻變得冷酷無情,拒瑪麗恩于千里之外。弗蘭克之所以選擇瑪麗恩做情婦只是出于自己感情空虛時的需要,逢場作戲而已。而在艾維眼中,她只是一個玩物,他對上層人士福瑞斯特上尉的妻子一向不采用恭敬的態度,對她不屑一顧、粗魯無禮,卻又無可奈何;上尉受傷后,他充分展示其作為男性強硬的一面,舉止行為更加大膽放肆。尊重與踐踏、寵愛與侮辱、欣賞與玩弄這些二元對立因素體現了美國社會變革時期人與人之間和諧關系的嬗變,評判社會價值的標準不再是精神與道德,而是“萬能的金錢”。
當兩種不同人物的態度折射在瑪麗恩身上時,她會有何反應呢?她愛上尉,不僅因為他曾經救過她的命,而是她確實被他身上的那股安全感吸引,但畢竟他們之間的年齡相差25歲,不可避免地,當年輕力壯的艾林格誘惑她時,她背叛了上尉。在年老的上尉癱瘓之后,她又會精心照料他,從不責備他、嫌棄他,努力做一個盡責的妻子;即使她離開甜水鎮以后,每年也都會叫人照料上尉的墳墓。她出類拔萃、高貴優雅、與眾不同,屬于輝煌的老一輩的拓荒時代,但在家庭經濟衰落之后,她不得不做一個庸俗的女人,與艾維之輩同流合污。集忠誠與背叛、高貴與庸俗于一身的瑪麗恩有著“自相矛盾的魅力”。她對艾林格的戀情不僅僅是追求欲望的滿足,更是情感的投入;她“愿意接受任何條件去生活”,意味著在任何客觀條件下,她都珍惜生命的價值,不逃避現實處境,積極創造自己的命運。凱瑟寄托在瑪麗恩身上的美的理想和道德理想雖然失去了,但她對人生現象的理解是站在人的立場,站在人的現實生存的立場,理智地處理新舊交替之際的一些無序的現象。
四 作品主題的二元對立
結構主義者認為,事物的結構分為表層與深層兩種:表層結構可以直接觀察,深層結構是事物的內在聯系,應該憑借思想模式來深掘、構建,這樣得到的是文學的深層結構。該作品中新舊兩代人物的對立和女主人公形象的對立是讀者可以直接感知的表層結構,如果要進一步探尋作品的深層結構,我們則要對作品的主題進行探索。
《一個迷途的女人》的主題是充滿矛盾的,精神和物質是一個主題。在薇拉·凱瑟的前幾部作品,如:《??!拓荒者》、《我的安東妮亞》中,作者主要描寫了美國中西部移民在大草原上與荒野斗爭、開拓土地、創建生活的經歷,他們雖然貧窮但卻質樸堅強,他們的堅強意志和對大地的無比熱情使狂暴無情的大自然在他們的手下呈現出一種剛健雄渾、動人心魄的壯美,他們在創造美好物質生活的同時更塑造了他們的精神境界,作品中的主人公亞歷山德拉、安東妮亞都是作者心目中平凡又偉大的精神美的象征,這些開拓西部的“草根英雄”形象一直延伸到《一個迷途的女人》中的福瑞斯特上尉,他們是作者心目中理想形象的代言人。但是,西部拓荒的主題到此時已經改變,因為那些英雄們創造的繁華已漸漸落幕,作者對一個繁榮時代的結束必定會用哀婉的語調來表現,而更令她難以接受的是,老一輩所尊崇的道德標準并沒有得到新一輩的繼承,相反,新生代表現出了新時代的功利主義:他們打破傳統的舊秩序,唯利是圖,不想付出任何勞動而利用投機取巧的方法白白占據他人財物,從而達到自己資本積累的目的。
理想與現實是作品的另一個主題?!?歲到15歲”時,凱瑟基本上是在內布拉斯加的紅云鎮度過的。她來到這片剛剛開發的西部地區,徜徉在附近的鄉間小路,在欣賞那些來自瑞典、丹麥和德國的移民的生活習俗時,不由得贊嘆來自舊大陸的男女老少是那么的朝氣蓬勃,那么的堅毅勇敢。她曾經饒有興趣地聽那些在鎮上居住的開發過西部的老一輩人講述他們如何征服高山平原的故事,她著迷于那些穩重仁慈的長者的風度,她理想社會中的人們就應該像他們一樣具有開創精神,不畏艱辛、執著于自己目標的追求。但是,社會的發展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物質文明的進步往往要以犧牲精神文明為代價,資本主義現代化的進程也不會因為文人的憤怒而停止它的腳步,它所前進的每一步都會帶來罪惡和災難,破壞許多美好的東西。在美國,這些社會現實的變化引起了包括薇拉·凱瑟在內的許多美的追求者的不同方式的抗議:或譴責、或懷古、或針砭、或逃避,在這個意義上講,所謂保守并不是指主張社會停滯不前的立場,而是指追求和捍衛被商業文化所破壞的美好的事物。凱瑟通過這部作品架構了一座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橋梁。
五 結語
《一個迷途的女人》之所以充滿對立,主要是因為凱瑟的思想也是充滿矛盾的和二元對立的。美國經濟的高速發展、社會的巨大變化必然導致人們意識形態的變化,凱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變化,對于社會要往什么方向發展,她感到矛盾和彷徨:一方面,她無法接受那個時代物欲橫流、拜金主義盛行的物質社會;另一方面,她為不能改變這樣的社會而感到無力。在此之后的其他作品中,薇拉·凱瑟越來越悲觀,將不能創造的美好現實寄托到她宗教主題的作品中,如《教授的住宅》和《死神逼近大主教》都是比較典型的例子。當她的理想映射到現實中的時候,其悲觀和不滿就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來,所以對現實充滿矛盾的薇拉·凱瑟創造出充滿二元對立的《一個迷途的女人》。
參考文獻:
[1] 唐秋瑾:《一個“愿意接受任何條件去生活”的女人——論〈一個迷途的女人〉中的瑪麗恩·福瑞斯特》,《外國文學》,1995年第4期。
作者簡介:徐仁鳳,女,1969—,江蘇海安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南通航運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