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麒麟》雜志是偽滿洲國時期一本通俗文學雜志,是東北淪陷時期通俗文學的大本營。隨著通俗文學研究和東北淪陷時期期刊研究越來越受學界重視,《麒麟》雜志中的長篇通俗小說研究具有重大的理論和現實意義。本文從《麒麟》中的長篇小說入手,通過分類、細讀的方法,試圖對《麒麟》中的長篇小說進行一番梳理,以便窺探東北淪陷時期通俗文學發展的概貌和當時文人創作的心態。
關鍵詞:《麒麟》 東北淪陷時期 通俗小說 雅俗視角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一 東北通俗文學獨特的生存空間
自日偽政權建立后,文化思想管制就成為其奴化東北民眾的重要措施之一。在對中國傳統文化加以控制,銷毀抵制東北本土進步書籍、報紙、雜志,以確立日偽思想為主體的文化霸權地位的同時,日偽政權還轉化了大批日系書籍,在東北大規模推行日語,宣揚其“王道樂土”理論。據統計,“1935年到1938年的四年間,偽滿禁止發的報紙為7445份,扣押5.6091萬份,禁止發行的雜志為2315萬冊”。相反地,“日本國內宣揚軍事法西斯思想的出版物卻源源不斷而來,年年增加,后來竟達到占東北當時進口出版物之80%乃至90%以上。1939年從日本進口的報紙是5494余萬份,雜志是827余萬冊,書籍為1440余萬冊。這個數字是當年中國關內進入東北報紙數的10倍,雜志數的487倍,書籍數的14倍。偽滿時期,平均每天有15余萬份日本報紙、2.2萬余份日本雜志、4.9萬余冊日本書籍涌入東北”,如此大力度控制文化傳播主體的流通,就是為了強化日本帝國主義的文化思想。可另一方面,日偽政權深知一味打壓控制必然激起東北人民的反抗情緒,為了更好地鞏固在東北取得的既得利益,在部分期刊雜志等傳播主體的出版發行上放寬尺度,在偽法規的控制范圍內,一些具有中國本土特色的文學形式依舊能小范圍地得到延續和發展,其中最具吸引力的是東北文壇上的通俗文學,而《麒麟》是當時東北通俗文學的大本營,素有“南有《萬象》,北有《麒麟》”之稱。
《麒麟》(1941.6-1945.3)是東北淪陷時期一本準官方雜志,其版權頁上標明:“編輯人:趙孟原;發行人:顧承運;印刷人:新井長治郎;印刷所:興亞印刷株式會社;發行所:滿洲雜志社。”可以看出,《麒麟》雜志內在的操縱力量還是日偽政權。《麒麟》版面設計大體分為兩大塊,每期上都有“東亞偉人傳”、“日語講座”等政治奴化色彩濃厚的文章,而與之形成分庭抗禮之勢的則是通俗文學。在東北淪陷區文壇上,通俗文學是當時文學畫卷中不可缺少的一塊拼圖,是文學的急先鋒。在日偽高壓文化政策下,正面反映現實的抗日文學不能公開面世,通俗文學的流通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它填補了淪陷區文學空前的缺失,“在那一時代生活的夾縫中找到通俗小說話語生存權”,在極其荒蕪的文學時空里,通俗文學是連接中國傳統文化的橋梁。《麒麟》中的通俗小說帶給了淪陷區人民精神上的需要,間接激發了國民的愛國情感,“不但合乎時代的需要,而且是廣大群眾的需要”。東北淪陷時期的通俗文學絕不是敵偽政權奴化政策的反映,相反正是這些通俗文學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應時文學的奴化力量。從這一層面說,東北淪陷時期的通俗文學具有積極意義。正是在這種特定時空條件相互作用下,東北淪陷時期的通俗文學獲得了獨特的生存空間。
《麒麟》中連載的長篇通俗小說共16部,包括武俠小說4部,社會言情小說9部,社會、實話小說3部。其中《無雙譜》只刊出一期,《釵頭鳳》、《落花門巷》只刊出兩期。《回風舞柳記》在第二卷第4期最后署有“未完”標記,卻未見續刊。為了更清楚地論證本文的論點,現將《麒麟》中的長篇小說及作者、繪者陳列如下:《燕子李三》(作者:楊六郎;繪者:兀冗,秀文,徐徐),《夢斷花殘》(作者:趙恂九;繪者:王沙子),《回風舞柳記》(作者:劉云若;繪者:高夢幻),《摩云手》(作者:白羽;繪者: 淼),《新婚別》(作者:儒丐;繪者:孟煥),《樂府真聲》(作者:亞嵐;繪者:東風,熏風),《太液秋波》(作者:耿小的;繪者:顢頇),《菩提心》(作者:陳慎言;繪者:李紹周),《宦海俠蹤》(作者:延壽;繪者:亞子,惕公),《荒山俠女》(作者:趙煥亭;繪者:夢幻),《古海今潮》(作者:耿小的;繪者:李紹周),《絳帳春風》(作者:王雪倩;繪者:熏風),《落花門巷》(作者:劉云若;繪者:孟煥),《釵頭鳳》(作者:劉雁聲;繪者:董大翼),《無雙譜》(作者:徐春羽;繪者:任率英),《春聯》(作者:文則;繪者:羽翔)。綜上所述,《麒麟》中的長篇通俗小說在46期中均有刊載,除了在《麒麟》最后幾期上,其余每期幾乎有三篇連載,占據了每期一半左右的版面。《麒麟》的發刊詞中說道:“我們很愿意本諸良知良能,貢獻所有的勞力,為讀者爭取這一刊物的內容。”除了表明《麒麟》雜志的誠意外,還顯示了當時東北通俗小說發展的繁榮景象。
二 通俗文學套路中的自我
通俗文學歷經上古神話、志人志怪小說、唐傳奇、宋元話本、明清小說及近代通俗小說各個發展階段,終于形成了一套固有的敘述模式和話語系統。《麒麟》中的長篇通俗小說一方面延續了通俗文學的套路化寫作,敘述方式上有的采用說話人的姿態,全知敘事視角;在文本結構上有的仍運用楔子、尾聲,回目是極其講究的押韻八字句;故事類型也在武俠、言情、社會的傳統范疇中,多是大眾熟悉和喜愛的文學形式,在讀者接受心理上有著“先入為主”的優勢。但是,東北淪陷時期通俗文學又凸顯出強烈的自我色彩。
1 時代風貌的再現
特定時期的文學反映著特定時期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趨勢。縱觀《麒麟》中的長篇小說,作者并沒有以一種輕松的心態和游戲人生的筆墨來敘述文本,大多摻雜了一些時代因素,著重于對社會現實的描繪和社會黑暗的揭露,時代因素是戰爭背景下小說創作的內在構架元素,在潛層面上達到了作者對社會丑惡現實的干預和價值評判。
戰爭年代,對戰爭的控訴在文學作品中有著或多或少的表現。在以往的文學作品中,對戰爭的描寫大多沒有占據敘述的主導地位,或為故事的背景陪襯,或是人物社會悲劇的色彩點綴,或起著推動人物命運、故事情節發展的作用。在《新婚別》中,儒蓋對戰爭的控訴投以濃重的筆墨,文中避免了直接的戰爭場面描寫,通過吳文英和鳳姑兩條線索展現了戰爭給人民帶來的災難。吳文英兩次從軍隊回家,看到的是戰爭下國土千瘡百孔的景象。他當過好多年兵,“艱難,饑餓,酷寒,酷暑,爭城戰,白刃戰,沒一樣沒有經過,然而有什么功勞呢,為了國,還是為了民?在最近三四年差不多都變成了鬼,已然不是兵,有家不敢想,有母有妻也不敢想”,這里通過一個戰士的親身經歷道出了戰爭的殘酷和對戰爭性質的質疑,有著很強的說服力。另一條線索是鳳姑的經歷,暴露了戰亂環境下人們生活的艱難和女性的悲劇命運。在戰爭的摧殘下,貞操、純潔等變得極其輕微,特別是女性,惟一的生存途徑就是出賣自己的身體。《新婚別》中揭示了女性悲劇的必然性,悲劇形成的致命因素則是戰爭,小說中對悲劇本身的審視就是對戰爭及侵略者的批判和譴責。在鳳姑身上,體現了戰亂時代下女性的精神與肉體、貞操與生活的對立,細膩刻畫了鳳姑在保持貞操與養活婆婆間的兩難選擇,有著作者對社會底層女性的人道主義同情和女性犧牲精神的謳歌。《新婚別》給讀者提供了一扇透視社會的窗口,這種平民化的觀察視角,緊扣時代背景,把“戰爭是罪惡之源”的主題與底層人民的艱苦生活聯系起來,構成了小說敘述的雙重視角,增強了文本的悲劇力量。另外,《麒麟》還對日偽政權后期“米荒”的現實進行了揭露。耿小的的《太液秋波》插敘了王氏買面的情節,雖隨筆帶過,卻寫出了日偽經濟統制下“面荒”的實況:“買面的那天,五更就爬起來,跑到店鋪,一直賣到午后也沒買來,原因是人太多,第二天起的更早,誰知到了店鋪一看,仍然是擠滿了人……還有個麥鋪伙計,在房上扔紙牌子,叫大家搶,誰搶著誰買面……不料一個紙片飛到滿裝洋面的馬車下面,大家爬到車底下一搶,把馬驚走,載重的車便從好幾個人的身上軋過去,地下是一片血,一片嚎。”側面反映了淪陷區物資供應不足,人民生活困苦不堪,給作品增添了沉重的現實感。
誠然,時代因素充當作品情節的構成部分,表面看似客觀陳述了日偽統治時期東北淪陷區發生的真實圖景,實際內隱了作者的憂患意識和批判格調。小說描寫讀者曾經或正在經歷的苦難歲月,使讀者產生感情上的共鳴,更能增強作品關懷現實的力度。
2 民族意識的重色渲染
東北淪陷區通俗文學作為一個特殊的存在,表面能指不過是武俠場中俠義相對,婚姻愛情泥淖里痛苦掙扎的青年男女,混跡于社會各階層人們的生活際遇,但是這種符號化存在的背后卻隱藏著極深的內涵:作為與奴化文學相抗衡的一極,大力渲染了一種愛國情緒和民族意識。民族氣概在通俗文學的各類題材中,武俠小說顯得更具深層意味。
武俠小說常常虛構一個超自然存在的自由王國,這里既有世俗現實的影子,又有專屬武俠的豪義場;既能以曲筆針砭時事,又能以假想的道德規范除暴安良,作者借助這個武俠王國,一方面宣揚了一種尚武精神,同時也借助武俠世界的快意恩仇表現了強烈的愛國主義和民族氣概。白羽的《摩云手》設置了一個與朝廷對抗的神秘組織“三點會盟”,將武俠想象降格于現實社會生活層面來考察,點出了民間組織生存的艱難和“形而下”意義上的真實性,同時肯定了“形而上”意義上的傳統“俠”存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無論是因諦上人還是眾鏢客,都體現了傳統的正氣,不失武俠小說內蘊的“剛”,而這正是民族氣概內在生命力的外在表現。《摩云手》中作者借武俠世界的外表表達了自己抗敵為國的體現,這種民族情結是貫穿小說始終的,作者隱去了主觀的敘事評價,通過小說中俠義行為的描寫,在“魯迅式外冷內熱的‘死火’風格”中,蘊含了作者對社會人生的思考和憂慮。《荒山俠女》中,作者設置了兩個“隱俠”形象:杜老娘和道姑。杜老娘行俠仗義,施惠一方,為民除害;道姑心靜志高,濟人利物。這兩個隱俠形象是中華民族俠義精神的象征,它賦予了善人無窮的正氣和力量去戰勝邪惡,有一種超越現實的狹義想象。最終,杜老娘拯救了惡徒海豹子,道姑教雙姑武功,最終報得殺父之仇。這不僅符合民眾懲兇除惡的倫常心理,也暗示了作者在民族危亡時期的心理指向:對一切惡勢力的痛斥。《荒山俠女》“以俠抗暴”的模式,投合了讀者的“內省”意識,是民族俠義集體無意識的迸發,特別是在敵偽統治的淪陷區,這正是對民眾豪邁生命力的召喚,把被壓抑的民族精神高度集中在民眾身上,并且最終戰勝惡勢力,無疑是沉悶時空里一記驚人的響雷,同時市井俠風的世俗演繹借小說中的“隱俠”形象也為讀者找到了接受心理上的平衡狀態,加深了情節的沖擊力。彥壽《宦海俠蹤》里的民族氣概表現得最為突出,在結尾的編者按中說:“不輕描、不抽象是一種寫實,而將人類的‘惡’的一點,矯正過來,而使他成為極善良、仁慈的人,換句話說,民族必須慷慨,威武不屈。”此處直接道出了《宦海俠蹤》的意義指向:宣揚愛國情感和民族氣概。作品一方面謳歌了孝子海珊在浩然和尚的教誨下,忠孝義俠,平定海寇,維護邊疆安定,有著對一切外族入侵者的抗拒;另一方面,用“正話反說”的戲謔手法,描寫了吳三桂修暢春園的罪惡:“其實,是活該百姓倒霉,因為他筑這園,不但苦役民吏,并且派出許多人去,向各州府縣,搜尋民間的花木竹石,凡稍為可觀者,便廢墻拆房,取以充用,威勢所在,老百姓哪敢不字,那許多采辦的人,便如朝廷的欽差一般,一路上威福騷擾,鬧個雞犬不寧。”這正如日本侵華,燒殺搶掠無所不作,并且作者選取吳三桂的事例來結構文本,是否暗含有引作為異族的滿族入關以及清廷后期腐敗懦弱的抗議?
《麒麟》中的三篇武俠小說,在文本結構和情節設置上相對于作者及同時代的作品都有很明顯的缺陷。《摩云手》的故事有些讓讀者不知所云的感覺;《荒山俠女》中郝珍搶招弟似不搭調之筆,很多情節不能很好地聯系在一起;《宦海俠蹤》更甚,浩然的故事與海珊的故事完全是兩獨立體。但是,《麒麟》中武俠小說減少了飄渺的武技描寫,繼承了傳統文化反抗的精髓,弘揚了反抗外族入侵的民族氣節,“民族氣節作為人格原則被列為傳統文化的核心內容”,作為一種民族的精神力量,激發了淪陷區民眾內心的民族情感,將社會、時代、人生辯證地統一起來,既有著對惡勢力的仇恨和美好安定社會的設想,又滿足了讀者情緒宣泄的個體需求。
3 顯而隱的文學寫作策略
在日偽嚴格的文學審查機制下,顯而隱的文學寫作策略具有逃避禁止出版的優勢,表面上看似響應時政的應時文學,宣揚敵偽方針政策,內在卻將觸角伸到市民生活的各個方面。
其一,作品著重批判腐朽的社會現實。任情(文則)《春聯》表面上是一篇響應“增產出荷”政策的應時小說,但實際作者在小說中描寫了敵偽戰敗時的城鄉現實對比。小說中透過以石百鈞為代表的城市生活者的生活實況,道出了城市在時代轉折時的腐敗氣息。石百鈞說的話是“無邊無際的,都與現實無關”;石太太“鴉片癮是不能戒掉”;大兒子石瑯從事投機生意,養妓女,過著放蕩無恥的生活;女兒石瑩在劇團裝潮流,被騙懷孕;小兒子石璋只知養鳥養狗,交學費不上學,這些都是都市人們墮落生活的寫照。在日偽控制后期的東北淪陷區內,石百鈞式的寄生蟲處處皆是,依舊用借債裝飾著他們的迷夢。相對于“顯”的宣傳性寫作,“隱”的腐朽都市生活的揭露更具文學和史料價值。
其二,作者把傳統文化的精髓運用到小說的創作里,“顯”寫言情,“隱”寫救世。陳慎言的《菩提心》,以“情”為主,圍繞“情”構筑了種種社會現實。主人公青云的愛情悲劇突顯了傳統的“孝”與新時期自由戀愛的沖突,全篇中的“情”寫得蕩氣回腸,自然輪轉中克服了“濫情”的趨向,風格清新干凈。這種“純情”的描寫既與“理”相符,又抵制了過度的“欲”描寫,其價值取向依舊是對封建婚姻制的不滿。這些愛情悲劇故事極力形成情節上的沖突,最后作者將矛盾的焦點伸向“佛”的精神世界,不是如“出家為僧”般逃避,而是領悟佛教真諦,找出戰亂時代國民的救世心態:“人類惟有不分界限,彼此互相幫扶,疾病相關,才能給社會造福。”在這里,佛教“已經沒有多少宗教的味道,更多的是一種哲學意味和文化品格,沉入普通中國人的心靈中”。青云在高僧的點化下,開畫展為黃河水災募捐,不耽于男女情愛失敗離異的感情漩渦,盡自己最大的力量拯救危難中的同胞,這才是拯救國家的有力途徑,寄托了作者在戰亂時期對國民人生觀的期許及精神世界的探討。在民族危難時刻,共同為民族的尊嚴而奮斗,這也是作者借小說勸說世人的本意所在。
三 雅俗雙向的審美視角
中國文學的雅俗之分由來已久,在中國文學的歷史長河中,通俗文學多次被貶低,又多次崛起,自始至終都沒有跟“高雅文學”截然分開,雅俗文學的合流對峙反倒成為文學發展的主要趨勢。“小說的雅俗之分,只是一種假定性的理論”,“正是在高雅小說和通俗小說的對峙互補中,整個時代文化、文學的特質才真正得到深刻的表現”。通俗文學是中國文學的起源,是“中國文學現代化的開創者,他們為中國文學現代性的轉型做出了許多努力”,雅俗文學構成了中國文學不可分割的兩翼。因此,從雅俗雙向的審美視角去審視文學作品,具有文學的全局視野。東北淪陷區通俗文學具有雅俗雙向的審美維度:其一,它堅持“獨善其身”的角色定位,以趣味性、娛樂精神、自由寬泛的態度取悅于讀者,運用愛恨情仇的方式強化情節的曲折性和離奇性,在賺取讀者眼淚和歡笑的同時,也帶來商業利益的最大化,忽視政治戰爭等外在因素的干涉作用,保持自身飄逸的本色。其二,東北淪陷時期通俗文學要接替被禁止面世的進步文學的“載道”血統,在注重趣味的同時,又注重文本故事中蘊含的價值內容,旨在解決社會人生的疑難問題,這給其增添了一層嚴肅的氛圍。東北淪陷區通俗文學具有超越“雅俗”分化藩籬的內在美學品位,通俗性倚“載道”因素而具有更多的理性因子,“載道”因素借通俗性達到更好的宣傳作用,形成了互為表里的辯證關系。
1 國民性批判主題的延續
自魯迅提出“國民性”批判主題以來,對于國民性的憂慮就成為許多作家書寫的主題,特別是在“一個民族危亡之際,關于國民性的思考,顯得尤為重要。它不僅具有反抗侵略這一政治意義,還以深厚的文化內涵指向未來”。國民性的關注是對國民心靈的拷問,這并不是民族絕望的表征,而是對民族進步提出的殷切希望,從而使得這種批判帶有濃重的啟蒙意味。從《落花門巷》現有的篇幅看來,流云若借言情的體例寫出了底層人們的丑惡嘴臉和變態趨時心理。小說通過平日自認為最文明的溫麻子打罵兒媳喜兒,不把兒媳當人看的事實,譴責了在苦難中人們對于親情、人性的冷漠,有著對人們不自愛、不幫扶的痛斥。小說還對女性變態的趨時心態做了批判,如大利姑娘“在垃圾堆上尋根銹鐵絲,在火上燒紅,燙彎她的頭發。或是用煤煙擦得黑眉烏眼的,仿效女明星派頭……又是看見外面女人用手籠,她就設法偷只貓,宰殺剝皮,照樣制成手籠”,得到“窮摩登”的綽號。“流云若社會言情小說的‘社會’內容的重點在于寫盡世態炎涼和人生丑惡”,繪出了一幅危難中國民缺乏精神寄托的丑惡圖,忘記國破家亡的痛苦,令人極為痛心。另一層面,楊六郎把人物性格的落后性及狹隘性特征暴露無遺,《燕子李三》中描寫了李三眾多的俠義之舉,“把搜輯的材料一整理,不用動筆,馬上覺得他就是一篇‘英雄譜’”。但是作者沒有陷入單純刻畫俠義人物正義品格的寫作模式中,而是展現了其復雜的性格特征。李三劫富濟窮,卻沒有走上濟世救人的路子,最后吸上了煙土,病死在牢中,終究沒能擺脫自身的階級局限,充當不了社會的拯救角色,展現了作者在書寫人物時的敏銳觀察力和對人物性格的理性思考。
2 女性命運的關注
《麒麟》長篇小說中,寫“情”成分較重的有劉云若的《回風舞柳記》和趙恂九的《夢斷花殘》。二者均以女性視角來敘事,通過文中主人公的愛情遭遇表達了作者對于愛情婚姻的思考。《回風舞柳記》寫了既是情人又是同父異母的姐弟柳眉與意澄的悲劇婚姻。小說運用了“巧合”、“誤會”來推動情節的發展,全篇由柳眉與意澄“散”始,以柳眉與意澄“合”終,中間穿插了吳楚青與湘紋、吳楚青與影梅、曹局長與湘紋等多條敘事線索,形成一個“點——線——點”的敘事路子,收放自如,情節曲折,在男女情愛的傳統題材中,加入了倫理的調料,在充滿戲劇化的情節設計中,運用豐富的想象力,使小說另有一番獨特的韻味。正是因為舊的婚戀思想,導致了年輕人痛苦的婚戀悲劇,這種因舊婚戀觀念造成倫常上的錯亂,值得讀者和社會深思。《夢斷花殘》將敘事的視角定位在年輕的知識女性上,小說描寫了黃素秋與甘啟明和白云貴三者間的感情糾葛。小說中的黃素秋已經超越了子君們只要愛情的盲目選擇,擺在其面前的選擇是怎樣得到最大化的物質享受,她認為:“我們人生一世,所需要的就是榮華富貴,請看世上的人——請看那些享樂的人們和有勢力的人們,哪一個不是有錢的人!所以我常說:有了錢才能夠享樂,有了錢才能夠有勢。”最后在白云貴的金錢誘惑下,釀成了自己婚姻的悲劇。這里作者并不是簡單的道德譴責,而是深層窺探了過渡時期年輕女性在愛情與物質利益間兩難選擇的現代婚姻矛盾。這是以黃為代表的一代女性的婚姻觀和價值觀,在當時無疑是一針鎮靜劑,具有深厚的勸誡意義。另外,《古海今潮》和《絳帳春風》里,女性的命運被置于金錢的毒害下,女性的婚姻、愛情乃至女性本身在金錢的籠罩下黯然失色,毫無珍貴可言。“現在物價這么貴,惟有人肉還這么便宜”,有著作者對于社會道德價值體系崩潰的擔憂,亂世而無法的社會里,充滿了腐朽氣息和無恥勾當,女性的玩物色彩表現得淋漓盡致。
近年來,通俗文學的研究日益受到學界的重視,出版了一大批研究專著,這是通俗文學研究的可喜收獲,可東北淪陷時期通俗文學卻一直沒有引起學者足夠的重視,像本文提到的通俗文學大家的作品并不經常被提及,一定程度上,對作家作品的研究都是一種缺憾。1941-1945年的東北雖處于敵偽控制下,但文學的功效并沒有消失,“表達人民心聲的文學也沒有真空”,在作品里,讀者絲毫看不到“世紀末”的悲觀情緒,在“悲”的情感基礎上融入了“壯”“樂”等積極情感色彩,從而使得小說的情感基調趨于高昂,有利于緩解淪陷區人民遭受外族入侵的創傷心理,注重民間的冷暖,把生活中的“情”和“趣”挖掘出來,“具有最大涵蓋面和滲透力的形而下的普遍理想,是對傳統價值觀和當代價值觀的確認或再確認”,與下層社會的趣味相投,具有“符合民族欣賞習慣的優勢”。在民族危亡之際,作家們不忘自己的寫作良知,對敵偽控制下的苦難靈魂投向了人性的關懷,在不同層面上開掘了異族統治下人民的心理人生,將歡笑與苦難融合在一起,給東北淪陷區通俗文學增添了一種內在的美。
注:本文系東北師范大學研究生創新基金項目資助成果(項目名稱:偽滿洲國《麒麟》雜志研究;項目編號:09SS
XT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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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廖文星,男,1986—,安徽人,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2009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