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花兒納吉”是流傳在羌族地區的民歌,歌詞具有獨特的文學特點:內容實在,形式質樸;多樣有致,多變傳神;新詞新意,直抒感恩。分析“花兒納吉”歌詞的人文精神,其文學人類學特征口傳性與儀式性對災區災后人文重建具有重要啟迪。
關鍵詞:羌族 “花兒納吉” 人文重建
中圖分類號:J60 文獻標識碼:A
2008年5月12日,汶川發生特大地震,災難激發了人們的創作熱情,全國各地的學者、專家、作家、詩人創作了大量有關災難、災區的文學作品。羌族作家們更是提筆作書,譜寫羌族人民撫慰傷口、艱苦自救、夢想未來的精神文本,如羌族作家張力寫出長篇紀實體小說《飄飛的羌紅》,羌族詩人羊子創作了長詩《汶川之歌》,這些創作成果無疑會成為當代文學研究的關注重心。然而,災后羌區民間傳唱的歌謠,其歌唱形式在災難后有無影響,歌謠中的文學精神對災后人文重建的關系如何?就這些民間歌謠的文學問題,本文試對羌區“花兒納吉”歌詞的文學性梳理作一粗淺觀察。
“花兒納吉”的歌詞可以從文學人類學的角度為其在廣闊的文化視野下的文本分析提供可能。文學人類學作為一種跨學科的文學研究新思路,側重于口頭文學的口傳性、過程性和展演性的研究。它可以脫離只限于文本的研究,重新審視原始文明,主張田野作業,從田野中去感受生活,從生活中去體驗文學。
在長期的歷史發展中,羌族人民在創造物資財富的同時,也創造了絢麗多姿的民間文學。羌族民間文學作品是對羌族人民生活真實性的藝術加工。在羌族民間傳唱的諸多歌謠中,“花兒納吉”猶如一束婀娜多姿的奇葩,具有很高的藝術性。“花兒納吉”是流傳在羌族地區的民歌,它具有固定的唱腔,類似宋詞中的曲牌名。歌詞往往即興創作,描寫質樸,都是對生活的直接反映,演唱者直抒胸臆。“花兒納吉”的演唱一般發生在羌區舉行婚禮之時。婚禮的前一天(俗稱“花夜”),當女家“花夜”時,女家將幾張桌子拼在一起,放上由“老庚”(指女方的好友)帶來和新娘自備的糖果、瓜子之類的東西,把迎親的隊伍請來坐在一邊,女方的老庚坐一邊,其他的大人和小孩圍在外邊聽他們對唱。
一 “花兒納吉”歌詞的文學特點
1 內容實在,形式質樸
“花兒納吉”歌唱內容較少有幻想成分,一般都是圍繞實際生活,表現手法質樸無華。歌唱“花兒納吉”情景時對環境條件的要求,往往用命令直陳的口吻,描寫了災后羌族地區結婚儀式的歷史傳承與獨特的婚俗規約。
一張桌子 四個喲方喲 (花兒納吉)
今晚兒吉喲要坐喲 八姊妹 (吉吉兒舍)
八姊妹喲 八個人陪喲 (花兒納吉)
八個杯喲吉吉兒舍 要哦九個喲盤喲 (吉吉兒舍)
這種歌唱方式,沒有渲染,沒有烘托,平鋪直敘。“花兒納吉”所述內容,多為羌族人的鄉土話,樸素自然,生動活潑,豐富多彩,富于表現力,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演唱者就眼前的情景即興起歌,堂屋中間擺放著兩張并攏的八仙桌,桌上放著九盤“干盤子”,即瓜子、花生、核桃、柿子、蘋果、桔子、糖果等,飽含圓滿、吉祥、喜慶之氣。歌詞內容清晰明了,以高度的樂觀而表現出來的激情,體現了羌族人民樂觀向上、戰勝自然災難的精神。
2 多樣有致,多變傳神
“花兒納吉”不僅內容豐富多彩,歌唱觀念健康、純樸,而且創作形式上多樣有致。歌詞中表現出極為高超的語言駕馭能力,運用各種手法來表達歌唱者內心世界的豐富感情,使“花兒納吉”抒情濃郁,主題深化,給人以美的享受。
大河流水 小河喲清喲(花兒納吉)
不知小河兒吉喲 有多喲深喲 (吉吉兒舍)
丟了喲石頭 試深喲淺喲 (花兒納吉)
唱個喲山歌兒吉喲 試哥喲心喲 (吉吉兒舍)
“花兒納吉”的結構形式自由,以表達心中的思緒為目的,在歌唱中夾著無明晰意思的襯詞。襯詞有多種,往往是些呼聲的語氣詞,一般放在歌詞的中間或后面,起到烘托氣氛或增強歌曲節奏的作用,如“喲”、“喂”等語氣詞。
“大河流水小河清,不知小河有多深。丟了石頭試深淺,唱個山歌試哥心。”這首“花兒納吉”,如一支色彩絢麗的畫筆,繪出了高山流水背景下羌族青年男女的愛慕圖。演唱者對男孩產生愛慕之情,但礙于面子,便唱起“花兒納吉”向對方做試探。歌詞運用映襯、對照、起興等表現手法。起興的事物,大多“因所見聞”,如草木、鳥獸、山川、日月、舟車、服用等。演唱者不知從何說起,于是就眼前事物先行指點,再轉入正題。演唱者望著清澈流淌的河水,脈脈含情,喜悅、羞澀之情頓生,將純潔自然的女子形象惟妙惟肖地歌唱了出來。
3 新詞新意,直抒感恩
“花兒納吉”不僅在結婚儀式上“盤唱”,在男女愛情間“傳唱”,還在災后羌寨恢復重建中“酣唱”。而且,演唱的內容也發生了變化,表現的乃是羌族人民對國家、社會的感激之情,對生活、未來的美好憧憬。表現手段上繼承“花兒納吉”直抒胸臆的傳統歌唱方式。
1949年喲/來了中國共產黨喲/給了人民一碗喲飯喲/救濟了貧苦喲農民喲/免去農民皇糧喲國稅喲/解決了農民的醫療救助喲/實施了退耕還林補助/糧食直補貧困救助/農房重建補助愛心捐助/快實行60歲以上人的養老保險/農民都辦了一折通喲/交通信息全覆蓋喲/新中國好、共產黨好喲/羌族人民永遠擁護中國共產黨。
這首“花兒納吉”是汶川特大地震一年后,羌區百姓新改詞的“花兒納吉”,它梳理了新中國建立后羌族人民生活發展變化的過程,表達了羌區群眾對國家和社會的無限感激之情。這種富于時代感的思想情懷,通過“歌唱”的形式,運用言簡意賅的口語,直抒胸臆地表述出來,給人以真切的感受,展示出較強的藝術表現力。
二 “花兒納吉”歌詞的人文精神
人文精神是一種普遍的人類自我關懷,表現為對人的尊嚴、價值、命運的維護、追求和關切,對人類遺留下來的各種文化現象的高度珍視,是對一種全面發展的理想人格的肯定和塑造。文學的永恒主題是人類的自我關懷,“花兒納吉”歌詞為文學人類學研究提供了重新梳理羌民族人文精神的“認知田野”。“深描”和“還原”是文學人類學在研究文學創作中的基本特點,通過對“花兒納吉”歌詞的“深描”和“還原”,能夠對羌族人民的生命意識、人本意識和生活感知意識更為清晰地認識,從而了解其在災后重建中發揮的價值與作用。
“花兒納吉”中數字的運用展演了羌民族獨特的數字崇拜思想,反映出羌族原始的萬物有靈信仰和民間口頭文學中的口頭傳誦性和儀式展演性。在本文的第一首“花兒納吉”中出現了三個數字,分別是“四”、“八”、“九”。桌子有四方,四方坐著八姊妹,八姊妹旁有八個“老庚”陪,桌上擺放著八個杯。首先,“四”和“八”在文學作品中的“所指”為“雙”。根據人類歷史早期對數字的理解,一般認為“雙則和,和則滿”。其實,除了表達美滿、團圓、吉利之意,其主要目的更是羌族長期以來對自身環境、對身份認同的儀式性表演。“九”個盤子,說明婚宴準備已達極致,家族作為羌民族最大的身份認同單位,具有最大榮譽感。婚禮的隆重,雙數極數的運用乃是一種宣言,一種對家族身份認同的儀式化展演過程。
文學起源于神話思維和口耳相傳的宗教、禮儀活動,具體到詩,它一方面起源于服務宗教信仰和禮儀活動的詩歌唱詞,另一方面起源于民間歌謠,這是所謂詩歌分為“圣詩”和“俗詩”的“二重起源觀點”。按葉舒憲的說法,最早的詩不僅具有口傳性,而且具有儀式性和群體性。“花兒納吉”作為一種民間歌謠,除記錄羌族儀式性的家族身份認同的人文意義外,還具有對純真價值、理想人格塑造的文學表達性元素。“花兒納吉”的演唱文本以民間口頭事物和羌族傳統愛情意識為源泉,隨意起興歌唱心中愛意,是研究了解羌民族的民族志資料之一,是考量羌民族文化的活態文本,符合對羌族遺留下來的各種文化現象的珍視與保護的人文精神,具有重要的人文價值。
“花兒納吉”歌曲中新詞的出現,表現的是羌族民間文學作品口頭文學的時代性,其實質為羌族人民所表達的集體情緒與國家想象。羌族人民在各個不同的歷史發展階段,都創造了具有時代特征的大量優美的文學藝術,記錄著各時代中羌族人民的命運。集體情緒是人類心理的基本特征,它是人的本能和動機與知覺的集合。集體情緒反映在文學作品中,充分反映創造這一作品的民族集體智慧、思維特征、歷史記憶、審美理想等。經歷了大地震后幸存下來的羌族兒女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愛心無限感恩,心中難免激起一種集體情緒。“花兒納吉”作為羌族人民集體意識展演的民間口頭文學形式,準確描述并提煉出新的民族情感,真切感受到國家對羌族地區和羌族人民的關懷,同時也唱出對國家想象的重新塑造,期望美好的未來生活。
三 災后人文重建的思考
一曲曲“花兒納吉”歌唱的是羌族人民心中的思緒,集體的意識和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在羌族災區恢復重建之時,從“花兒納吉”歌詞中可以聽到羌族兒女對人文重建的心聲。 “花兒納吉”作為羌族婚禮儀式的表演歌謠,其本身就是羌族文化的“貯存器”。震前受“現代化”的文化沖擊,部分地區的“花兒納吉”歌唱已受影響。災后恢復重建項目的快速實施,對羌民族遺留下來的各種精神文化亟待珍視。在物質文化恢復的同時,必須加大對非物質文化的保護力度。作為一種羌族民間口頭歌謠的文學形式,其人文性不僅僅限于其口傳性、儀式性,更重要的在其歌唱的文化性。今天傳唱的“花兒納吉”具有撫慰、宣泄、心理救治之功能,同時,也是一種關懷、祈禱與祝福,其文學的獨特功應該加以重視并發揮其作用。文學的本質屬性之一便是民族性,能夠反映時代特征的文學都是民族性的生動展示。“花兒納吉”是發現羌族當代審美追求變化軌跡的珍貴資料,羌族青年男女的愛情情感、審美意識、純真奔放等充滿詩意般藝術想象力的“花兒納吉”歌曲,成為災后文學創作與研究的重要來源。
四 結語
在災后重建的過程中,人文主義價值觀念體系的重建,并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花兒納吉”歌詞唱出了羌族人民謳歌生活、抒發情懷的民族智慧、族群記憶與認同,以及民族審美等羌族獨特語境下的人文價值。羌族的歌,無一不浸透著羌族人民的意志和感情,體現他們的理想愿望、精神面貌和民族性格。如何在災后人文重建中發揮“花兒納吉”歌詞的口傳性與儀式性特色?從文學人類學的角度觀察,儀式性(即“花兒納吉”演唱的場所和方式)展演的是羌族人民的愿望及精神情緒,口傳性(即“花兒納吉”演唱的傳播手段)是適合羌族人民表達集體需要的工具。因此,彰顯羌族民族特色,對體現羌族人民族群記憶與族群認同的“花兒納吉”進行有效的保護,建立一種“以羌族民眾為主體”的人文主義價值觀,成為啟迪災后人文重建決策者們心智和情感的文化讀本。政府及相關部門應及時保護和支持“花兒納吉”這種富含族群記憶“原生土壤”的民間歌謠,恢復和發展“花兒納吉”的演唱活動、禮儀活動,促使原生態族群歷史記憶的傳承。“花兒納吉”將會隨著災后重建中不斷形成的新的民族精神、人文觀念、道德觀念等人文價值觀繼續傳唱下去。
注:本文為“西南民族大學青年重點項目”(和諧社會構建與羌族旅游歷史文化研究)的研究成果,項目編號:07SQZ006。
參考文獻:
[1] 李明:《羌族文學史》,四川民族出版社,1994年版。
[2] 葉舒憲:《〈詩經〉的文化闡釋》,陜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3] 喻子涵:《災難詩的文學人類學特征解析》,《貴州民族學院學報》,2009年第4期。
作者簡介:陳玉堂,男,1980—,四川北川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民族文化,工作單位:西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