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人格意義上的男女平等是用人性的眼光和人本主義的原則來審視男女平等的內涵,主張人的自身價值的實現和自由個性的發展。在賈寶玉身上有著曹雪芹對兩性平權的思考,只有當男性的傳統社會性別角色被修正乃至顛覆之時,女性才可能獲得全面而徹底的解放。而女性只有自重,男女平等的理想境界才能實現。
關鍵詞:曹雪芹 “寶黛戀” 男女平等 價值追求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寶黛戀”是長篇巨著《紅樓夢》中最璀璨的一顆明珠,“寶黛戀”中的賈寶玉和林黛玉也是紅樓夢人物形象中最光輝燦爛的。從表面看,寶黛戀演繹著三個年輕貴族的愛情糾葛,實際上在更深的層次里,它表達了曹雪芹關注女性生命和對男女平等的價值思考。
男女平等有三個層次:權利平等、地位平等和人格平等。權利平等是指男女在制度和法律上的平等,地位平等是指在現實社會中男女平等的程度與狀況。權利平等和地位平等是男女平等的客觀標準,它們體現的是女性在現實社會中所獲得的利益與份額,它需要制度和法律的維護。而人格平等是指男女在價值和尊嚴上的平等,是男女平等的主觀標準,它追求的不是“平等”的事實狀態,而是“公正”的價值判斷和對生命意義的終極關懷。
人格平等作為男女平等的主觀標準,超越了對權利與地位的關注,用人性的眼光和人本主義的原則來審視男女平等的內涵,關心的是人的自身價值的實現和自由個性的發展。在這個標準下,男女是否平等只取決于“個人認知”,即自己對自己的感覺和評價,而這種主觀的感覺和評價,是通過主體自我人格的深刻覺醒與覺悟來實現?!皩汍鞈佟背浞终宫F了這一點。
一 人格平等的民主觀念是寶黛戀的價值核心
在中國文學史上,賈寶玉是一個古今未有的形象。他的特別就在于,他一反傳統社會對男性角色定位,是一個“不像個男人”的男人。首先,他背叛了“男人應該事業有成”的標準,“不愛讀書”,“不思進取”,最恨“仕途經濟”,史湘云勸他走仕途,馬上被他趕出,“姑娘請別的姐妹屋里坐坐,我這里仔細污了你的經濟學問呢”。《紅樓夢》第五回,寶玉寧國府游園尋找午睡的地方,被秦氏引進一處上房,看到墻上掛著《燃藜圖》和勸人學“仕途經濟”的格言對聯,忙說:“快出去!快出去!”誰若勸他走經濟之途,他就斥之為“混帳話”,亦可見其性情。其二,整天跟女孩混在一起,對女性充滿憐愛與尊重,被認為“沒出息”。如第二十一回,寶玉用湘云洗過臉的水洗臉;晴雯愛吃豆腐皮的包子,他便特意給她留出來,還在天冷時為晴雯捂手等。其三,“好哭”且多愁善感,這絕對是傳統的“大男人”形象所不容的。在《紅樓夢》中,除了林黛玉,賈寶玉是眼淚最多的人。據統計,賈寶玉的哭在書中達38次之多,與理想男人的形象極為相左。賈政討厭他“全無一點慷慨揮灑談吐”,興兒嘲笑他“只愛在丫頭群里鬧,再者也沒剛柔”。寶玉的這個形象,不僅為上層階級反對,也為下層反對;不僅為男性反對,也為女性反對。襲人就笑她,“婆婆媽媽”,香菱也說“使人肉麻”。其實,在賈寶玉身上有著曹雪芹對兩性平權的思考,只有當男性的傳統社會性別角色被修正乃至顛覆之時,女性才可能獲得全面而徹底的解放。
賈寶玉的兼性性格一點也沒有影響林黛玉對寶玉的愛,因為她和賈寶玉有著共同的思想基礎和成長經歷。賈寶玉從小生活在賈母的護佑之下,遠離賈政的封建家長管教,日常接觸最多的都是那些伺候他的丫頭、下人,對勞動人民并不反感。劉姥姥進大觀園就是睡在他的床上,他也沒有嫌臟。加之他又愛看閑書雜書,思想比較活躍,容易接受當時的資產階級民主思想的影響,形成自由、平等的價值取向。林黛玉也是在較為寬松的環境中長大的,由于在封建社會,母親承擔著教育女兒的任務,而林母早逝,因此林黛玉受封建禮教影響較小。父親林如海為人謙厚,助人為樂,對林黛玉有無形的影響。加之疼愛女兒,教她讀書,且不忍約束,黛玉從小得到自由發展,不為陳規陋習所羈,也和寶玉一樣地蔑視權貴,曾將北靜王御賜的麝香串擲而不?。骸笆裁闯裟腥四眠^來的。”一句“臭男人”和寶玉“男人是泥做的”如出一轍。林黛玉也是女性角色的挑戰者,和寶玉一樣喜讀曲本小說、角本雜劇,如《西廂記》、《牡丹亭》等,這些作品拉近了她和寶玉的距離,激發了他們青春的覺醒而成為境界相融的知己。所以在榮寧兩府,林黛玉是惟一能夠理解并尊重賈寶玉的人。
其實賈寶玉也決非不學無術之輩,賈雨村說他“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評價是很高的。大觀園初成,寶玉隨賈政題詩,不說那些賓客是不是為了巴結而贊美,就是一向厭惡寶玉的賈政聽了他的詩后,也“拈髯點頭不語”。脂批:“嚴父大露悅容也?!辟Z寶玉愛哭,但那些眼淚都是為那些命運悲慘的女孩兒們流的:晴雯的死他哭,金釧兒的死他哭,迎春的死他哭,探春的遠嫁他哭,黛玉的不理解和去世他哭……但賈敬死,眾人痛哭不已,卻未提寶玉。
《紅樓夢》中并沒有提出男女平等的口號,但寶玉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而對自己,則說“我這須眉濁物玷辱世界”,這是賈寶玉兩性平權意識的體現。所以,賈寶玉把女孩兒看得比男人更高尚,平等待之,尤其是對林黛玉。在賈府中,最心疼林黛玉的,莫過于賈寶玉了。賈寶玉對林黛玉的心疼,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憐香惜玉,他敬重這個弱女子身上超凡越眾的人格魅力,從她身上汲取勇氣,給了他無比的力量。“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活著咱們一起活著,不活咱們一起化煙化灰”,就是賈寶玉對“寶黛戀”的誓死捍衛。賈寶玉對林黛玉的尊重,符合了林黛玉的自尊。如果不曾遇見對方,他或她可能都難以如此頑強。偏偏還是遇見了。林黛玉超越功名利祿、榮華富貴拿命愛他。正是林黛玉的愛,給賈寶玉提供了一個人生的“避難所”。這也是賈寶玉惟一的屬于“我”的世界,在這里,賈寶玉不需要矯飾做作,不需要克制自己,他們可以傾心對話、率性而為,做感性自我。所以,當林黛玉離去以后,賈寶玉失去了人生最后的慰藉,終于也遁卻紅塵,留下寶釵,獨自品味著“金玉良緣終悲苦,琴邊衾里總無緣”的凄涼。
二 男女平等的進化過程由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開始
女性意識是一種主體的意識,是女性從自我角度出發,自覺地審視自身的生存狀態和外部世界,探究男女關系及其形成原因,追尋生命意義,進而形成自己世界觀的一種意識。但這種意識不是與生俱來的。
人的自我意識的覺醒是人性解放的最重要方面。中國女性被壓迫最典型的表現就是從“三從四德”中體現出來的女性自我意識的泯滅。而自我意識的覺醒,不只是對欲望的追求,還有對自我價值的清醒認識。男女平等首先要女人自己對自己尊重、平等。真正的自我是有意識的思想著的自我,這在林黛玉身上表現得尤為突出。林黛玉思想的高度與深度也是曹雪芹思想的深刻體現。
1 追求真愛,自我意識覺醒
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通常在女性最敏感的領域——愛情中表現出來。追求真愛、注重真情,是林黛玉愛情最具個性的地方。“真愛、真情”是人發自內心的最真實的情感,這種情感是建立在價值觀一致的前提下,以及對對方極大肯定與尊重基礎之上的。林黛玉父母早逝,孑然一身投靠賈府。她很清楚,賈府人尊敬的是他與賈母的關系,而不是她本人。她真切地感到,“一年三百六十日,風霜刀劍嚴相逼”。然而有一個人,是真正關心和尊重她的,那就是賈寶玉。寶玉對黛玉的“小心”和“處處維護”讓黛玉感到了自尊與溫暖,林黛玉需要這個整個賈府中最優秀男人的肯定,需要通過愛情來追尋自己做人的價值和尊嚴。
林黛玉對賈寶玉的愛是熱烈而張揚的,盡管林黛玉知道禮法森嚴,但她依然不避諱與寶玉在眾人面前有一些大膽親密的舉動。元春省親讓眾弟妹寫詩,寶玉大費神思,林黛玉見狀,便主動作成一首搓成團扔過去;在賈母處飲酒,她居然把自己的酒杯放到寶玉的嘴邊讓寶玉替喝;面對有“金”的寶釵和湘云,林黛玉也是公然嘲笑……以林黛玉的涵養與敏感,她豈能不知有違禮法?她是將兩人的愛情視為生命,而向封建禮教宣戰。愛情讓林黛玉觸摸到了自我的深處,從而把女性在婚姻、愛情上被動和從屬的地位提高到主動和平等的地位,把女性的價值提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2 追求精神契合,體現自我價值
在林黛玉的愛情里,沒有榮華富貴,沒有金榜題名,聰明秀慧、倜儻美貌都不是她傾心的根由,她看重的,是兩個人思想與感情的契合和人生意愿的共鳴,追求的是與寶玉同一精神高度的平等相愛。這是林黛玉注重內心情感的自主意識的覺醒。
《紅樓夢》第二十回,寶黛發生口角,情急之中黛玉說出“我為的是我的心”?!拔业男摹保梢岳斫鉃椤拔业男囊?、我的所想、我的所求、我的價值觀——”而寶玉道:“我也為的是我的心。難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脂硯齋側批道:“此二句若觀者必欲要解,須揣自身是寶、林之流,則洞然可解;若自料不是寶、林之流,則不必求解矣。”這是寶、黛兩人肝膽相照的明示,可謂意味深長。寶黛思想與感情契合終于達到了一個完美的境界。寶黛對對方的理解與追求,也就是他們對生命意義的理解與追求。生命的意義就是為了自己的心而活著,寶、黛的情感和靈魂就是這樣息息相通著,這就是林黛玉所要的愛情。她的愛情遠遠超越兩性之間生理需求的低層次和物質利益的庸俗與膚淺,實現了她作為“人”的價值與尊嚴。
3 保持尊嚴,要求人格平等
林黛玉深愛賈寶玉,渴望與寶玉的這份愛情。她寄居賈府,明知命運操縱在賈母手中,卻不會為愛情向疼愛她的外婆求情賣乖,王夫人面前也從不說一句阿諛話,做一件奉承事。就是面對所心愛的寶玉,她也從不貶低自己來遷就順從,以博取對方的歡心?!都t樓夢》第二十三回中,賈寶玉借《西廂記》詞語向她表示愛情。那一次,林黛玉與賈寶玉共讀《西廂記》,她“越看越愛看”,賈寶玉趁機向她表示:“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绷主煊駞s氣得“帶腮臉兒通紅”。第二次,《紅樓夢》第二十六回,賈寶玉又借《西廂記》中張生對紅娘說的一句話對紫鵑說:“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叫你迭被鋪床’?”再次向林黛玉表示愛情。這都是賈寶玉的真情流露、忘情之舉。再看林黛玉,“登時撂下臉來”。對于賈寶玉的愛情,林黛玉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得到寶玉愛的表白時該是多么的歡心,多么的喜悅!而事實卻是,林黛玉對夢寐以求的愛的表白感到氣憤不已。林黛玉天天纏著賈寶玉,為得不到賈寶玉的愛情,日夜受著痛苦的煎熬,弄了一身的病。但賈寶玉一旦有了表示,她又憤怒異常,這不是林黛玉放不下貴小姐的架子,以林黛玉的學識、涵養,她不能接受這種戲謔的愛情表白,這對她神圣純潔的愛情信念來說,是一種傷害自尊的表現。這種對人的尊嚴的肯定,維護人格尊嚴的執著,以及“不屈己、不辱志”的傲世情懷,是林黛玉性格中最為閃光之處。
林黛玉的自尊還表現在對專一愛情的追求上。雖有“木石前盟”的約定,但“金玉良緣”一直是她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為此,她常對寶玉旁敲側擊:“我知道你心里有個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边@不僅僅是為了爭奪賈寶玉的感情,而是要求賈寶玉尊重自己的人格,把自己看成是和賈寶玉有同等地位的人。黛玉對愛情的嚴肅和要求寶玉給予專一的愛是無可厚非的,是其要求平等的女性意識在愛情上的突出表現,這樣的思想境界在中國文學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
林黛玉是一個覺醒者的形象,她的出現把千百年來女性所受到的所有壓抑一掃而光,痛快淋漓地舉起了女性獨立的大旗。林黛玉是曹雪芹理想的化身,曹雪芹當之無愧是他那個時代最偉大的思想先行者。
參考文獻:
[1] 戴武軍:《論曹雪芹對人生方式的新探索》,《紅樓夢學刊》,1999年第3期。
[2] 曹雪芹:《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版。
[3] 譚真明:《論〈紅樓夢〉文本的核心意向》,《長沙大學學報》,2006年第3期。
[4] 蔡荷芳:《封建社會女性意識的覺醒與困惑》,《光明日報》,2008年12月2日。
作者簡介:張虹,女,1957—,遼寧丹東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人文學,工作單位:武漢職業技術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