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常式忠實”視角下對賽珍珠《水滸傳》譯本的探析

摘要 由菲利普·劉易斯提出的反常式忠實（abusive fidelity）打破了翻譯對單一的意義追求，體現了譯入語與原文的文化差異，還原了原文的文化特征。賽譯《水滸傳》（《四海之內皆兄弟》）是體現這一翻譯策略的典型。賽珍珠的翻譯忠實地反映了中國文化的面貌，反映出她對中國文化的價值認同和對中西文化差異的尊重。

關鍵詞：賽珍珠 《水滸傳》 反常式忠實 翻譯

中圖分類號：H315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中國經典巨著《水滸傳》的第一個英譯本由美國作家賽珍珠（P.S.Buck）于1933年完成，題為《四海之內皆兄弟》（All Men Are Brothers）。賽珍珠從1928年著手翻譯，依據金圣嘆的七十回版本耕耘五年得以完成。然而，中國翻譯界長期以來對賽譯本卻持褒貶不一的態度。其中，大多數負面評價包括硬譯、死譯、誤譯等。但即便如此，賽譯本仍于1937、1948、1952和1957年分別再版，其受歡迎程度毋庸置疑。頻遭中國譯界批評的賽式直譯卻在英語世界獲得認同，原因何在？本文認為，有必要對翻譯的核心標準“忠實”（fidelity）進行再挖掘。賽式直譯所體現出的“反常式忠實”（abusive fidelity）是產生一種表面的差異，即譯文保留了中國文化的一些特征，如地理、風俗、烹飪、人名，以及一些看似怪異的外國語匯。但這些譯文又沒有質疑或顛覆英美的文化價值觀、信仰和語言表達方式。賽譯本的魅力在于，她為整部作品蒙上了一層東方情調，譯文忠實地傳達了漢語特有的表達方式和行文習慣，使西方讀者倍感新鮮，讀后覺得妙不可言。

二 忠實（fidelity）與反常式忠實（abusive fidelity）

對“忠實”這一概念的討論貫穿著整個翻譯研究的發展過程。“忠實”（fidelity）長期以來是傳統翻譯理論的核心理念之一。傳統的文學批評模式以作者為中心，以絕對化的忠實來評判譯文的好壞。然而，翻譯活動往往受到譯入語的語言結構以及意識形態、文化差異等諸多因素的影響；因此，翻譯學者們又為“忠實”附加了諸如“通順”、“流暢”等標準。事實上，這種協調已經將“忠實”打了折扣，文學翻譯批評往往陷入了這種尷尬之中。20世紀80年代末以來，受到解構主義思潮的影響，西方翻譯研究出現了文化轉向。這一轉變把文學翻譯批評從“忠實”的束縛下解放出來，將注意力投向譯者本身，以寬容的態度看待翻譯活動。值得一提的是，勞倫斯·韋努蒂（Lawrence Venuti）在《譯者的隱身》（The Translator's Invisibility）一書中利用解構主義思想，批判了17世紀以來英譯作品中泛濫的“通順”，推翻了譯者隱藏自身的流暢翻譯，充實和發展了“abusive fidelity”的翻譯理念。而這一術語起初來自菲利普·劉易斯（Philip Lewis）的《翻譯效果的評定》（Measure of Translation Effects）。

由于這個術語的字面本身就充滿爭議，因此它的中文譯名也是多種多樣的，如“妄想的忠實”、“放縱式忠實”、“反常式忠實”，等等。事實上，這一術語實來源于德里達一句話的啟發：“une‘bonne’traduction doit toujours abuser.”意為“好的翻譯一定存在反常之處”。在劉易斯的區分范疇中，“use”指的是語言的常規使用，“abuse”則強調對常規的超越和顛覆。傳統的忠實是意義對意義的忠實，而“反常式忠實”則是能指對能指的忠實，它打破了翻譯對單一的意義追求，體現了翻譯過程中語言的游戲性和顛覆性。到了韋努蒂那里，對反常式忠實的理解則發展成為語義更為寬泛的“異化”。傳統翻譯理念中的“忠實”觀念是狹窄的，往往把原文的反常譯成正常，讓譯作讀起來不像翻譯，而更像是本土原創。而“反常式忠實”則恰恰相反，它要求譯者致力于把原文的反常譯成反常，其效果是翻譯讀起來就像是翻譯。

事實上，這是一種新穎的、不惜打破譯入語常規用法而達到緊扣原文目的的直譯方式。而這一效果恰恰是賽珍珠在翻譯創作時的初衷，她在譯本序言中說，她翻譯《水滸傳》是盡量逐字逐句翻譯，因為她希望不懂中文的讀者能產生在讀一部中文原文小說的幻覺。賽譯《水滸傳》為英語國家讀者開辟了一個全新的視野。她的“反常式英語”意圖傳遞漢文化，再現其句法、詞匯，努力營造類似的效果，即便這些措施可能將英文扭曲，生出一些看似艱澀生僻的形式，從而讓從未接觸過中文的英語讀者產生一種親自讀著中文作品的新奇體驗，仿佛是在與中國文化進行面對面的交流。這種翻譯策略也符合了韋努蒂主張突出異國因素、不用統治話語的形式，使更多的異質文化進入目的語文化的理論。

三 賽譯本的反常式忠實翻譯策略

譯文的翻譯手法和語言風格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譯者的翻譯目的和取向。賽珍珠翻譯創作考慮的首要因素是忠實地再現中文語言要素和文化特征。正如她在譯序中提到的，該書的行文風格與內容渾然一體，她認為應當讓譯本無限貼近原著，為讀者創造一種在讀原文的感覺。因此她盡可能采取直譯，而源語和譯入語的差異性使得她采用了反常式忠實的翻譯策略來應對。為了忠實地表達漢語思維方式和語言特色，她常常舍棄地道、簡潔的英語表達，而按照原文結構進行翻譯，使看似“反常”的英文譯文明顯帶有漢語特征。

賽譯本的反常式翻譯策略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1 詞匯的角度

在譯入語中，保留漢語構詞方式和漢語形象。在對中國兵器名稱的處理中，賽譯本因無法找到對應中文的英文表達，于是她將“滾刀”逐字譯作“whirling knives”、“火炮”譯作“fire bomb”，諸如此類。這無疑是從中國人的視角來描述這些兵器，而英語讀者也不難通過聯想再現兵器的形象。

保留漢語形象在人物的稱謂翻譯中，表現得尤為突出。稱謂通常帶有鮮明的文化特色，一種文化中的稱謂在另一種語言文化中很難找到對應詞。賽譯本小說中的稱謂多數都保留了原文特色，如：“老身”是“this old body”；“賢弟”是“good brother”；“賢妹”是“good sister”；“好漢”是“good fellow”。“老身”是漢語“我”的謙稱，如果翻譯成“I”既符合英語表達習慣，又簡潔明了；但賽珍珠卻舍簡求繁，刻意體現漢語的謙稱。

賽譯本在人物綽號的處理上也運用了同樣的手法。例如：“菜園子張青”譯作“Chang Ch’ing The Vegetable Gardener”；“及時雨宋江”譯成“The Opportune Rain”，既突出了中文稱呼方面與英語之間的形式差異，又提供了一些人物性情或形象方面的信息。如這里的“Opportune”體現了故事人物能在恰當的地點及時出現，能解人之所困的特點。如此一來，譯文不僅忠實于原文，也給讀者帶來耳目一新的感受。

2 句式的角度

賽珍珠在翻譯過程中盡量保留漢語句式結構特點。中文與英文在句式結構方面差別顯著，若按照中文句式翻譯通常會使得譯文背離英語語言習慣，變得有些“不正常”。有趣的是，賽珍珠的譯作中出現了許多這樣反常的英語：對漢語原文的直述成為原文的鏡像，真實地傳遞了漢語中體現的語言文化特色。

例1：“Sung Chiang they placed with his face to the south and his back to the north，and Tai Chung they placed with his face to the north and his back to the south.”

在這里，出現了兩處反復的方位表達，即：“面南背北，面北背南”。英語的語言習慣是盡量避免同義反復，但是賽譯本保留了漢語中的重復結構，體現了漢語文化中的方位觀念。類似的例子如：“一來一往，一去一回”，賽珍珠如實翻譯為：“they fought back and forth and back and forth”，讓讀者能夠體會到中文原作語言形式的味道。

例2：兩個小頭目聽了這話，歡天喜地……”

賽譯：The two small chieftains，hearing these words，were glad to Heaven and joyous to earth…”

譯文整個句式基本與原文保持一致，并將漢語中的四字成語及其構成特征都原樣傳入目的語，雖然這種表達形式上有些怪異的“語義重復”，并不符合英語語言習慣。事實上，漢語中的四字成語結構對稱，語氣沉穩，蘊含著中國文化的精髓。而身為“中國通”的賽珍珠對此是有所洞察的。所以，她每遇此類句式大都寧肯犧牲英文修辭的精確，一定要保留原文的形式特征。類似地，她將“求神問卜”譯作“begged the gods and asked of the diviner”，處理方式也與“歡天喜地”一樣，沿用了漢語句式。

賽珍珠反常式忠實模式的翻譯策略不僅僅停留在“為差異而差異”層面的語言轉換，而是升華為一種言說中國文化特性的文化追求。她駕輕就熟地將各種細節“移植”到目標語文本中，包括動作語言、風俗習慣等，從而保留了原文語序，直白明了，仿佛就是原著人物使用的語言。奇特的翻譯視角賦予作品新意和真實性，在西方人的眼前描繪出一幅生動的中國世界。

四 個別反常“過度”帶來的缺憾

賽珍珠的反常式忠實翻譯看似草率，實為一種深層次的轉化加工，具有深遠的動機。不過，雖然熟悉中國文化，但由于不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賽譯本在文中個別之處的處理略顯不足，減弱了原著的活力和氣勢。賽珍珠在直譯過程中對個別同音異義字（homonym）產生了誤解，因此出現個別誤譯。例如對“惺惺惜惺惺”的理解，賽珍珠出現偏差，錯把同音字“惺惺”當成了“猩猩”。此外，賽譯本也難免有一些望文生義之處。例如：將“金剛”當成“鉆石”，將“尉遲”（Yuchi）譯作“Weich”。另兩處明顯的失誤是錯把“花和尚魯智深”當做“花牧師”（Priest Hwa），把“旱地忽律”當做“快腿信差”（Speedy Courier）。賽珍珠把“花”理解為姓氏，實際上原文中是指魯智深身上的刺青。這也在所難免，因為文化常有地域、時代的差異。全面了解一國文化，尤其是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對于任何一個人，不管是土生土長的還是外來的，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五 結語

在翻譯實踐的過程中，采取什么樣的策略并不完全取決于譯者的個人意愿。翻譯不是在真空狀態下進行，而是受到來自源語和譯入語兩方面的多重因素的牽制。賽珍珠認識到兩者之間的差異、尊重這種差異，并在翻譯中力圖表現出來。反常式忠實的翻譯策略使她得以用自身對小說源文本的獨特發現和譯文文本的表達，讓英語世界讀者對中國古典小說《水滸傳》有了深刻的理解，改變了譯入語讀者的思維定勢，引導他們以一種新的眼光對“水滸”世界進行審美和判斷。至于對譯本中不盡完美之處的批評，應當考慮考慮譯者所處之時、之地的條件限制，不應以偏概全，而應作全面之觀。因為任何譯本都不會是原著的百分百對等物，不同視角下對文本的挖掘都會有不同的價值，會給翻譯研究工作帶來新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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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鈺，女，1981—，江蘇鎮江人，江蘇大學外國語學院2008級在讀碩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文學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