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左傳》行人辭令中的委婉語既是一種語言現象,也是一種文化現象和心理現象,它們之所以在《左傳》行人辭令中大量存在,是有著深刻的文化心理因由的。立足于春秋特定的時代背景,從文化和心理角度探究春秋行人之所以建構適切委婉語的深刻因由,有助于揭示春秋行人在外交上成功的關鍵所在。
關鍵詞:《左傳》 行人辭令 委婉語 文化心理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熔鑄于《左傳》行人辭令中的委婉語充分適應了春秋時代特殊的表達需要,生動地再現了春秋行人在彬彬有禮的氣氛中憑借高超的語言技巧進行驚心動魄的外交斗爭的歷史場景。這些委婉語既是一種語言現象,也是一種文化現象和心理現象。它們之所以在《左傳》行人辭令中大量存在,是有著深刻的文化心理因由的,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 春秋時期尚禮思想的制約
春秋時期,各國外交頻繁,“禮”是外交斗爭的重要武器,是任何人都不愿撕破的“薄紗”,是任何諸侯國都必須遵守的正常外交準則。
哀公十五年,陳侯派公孫貞子去吳國慰問,入吳境而死,《儀禮·聘禮》云:“若賓死,未將命,則既斂于棺,造于朝,介將命。”依此“禮”,行人公孫貞子在出使途中死亡而尚未完成使命,則由副使芋尹蓋抬其棺柩在出使之國的朝廷上舉行儀式,吳國當為之殯殮,可是吳國卻拒絕其柩入城。所以芋尹蓋據“禮”力爭,吳人自覺“禮”虧,只得依“禮”行事,接納了他們。弱小陳國行人使強吳折服的這一番據“禮”力爭的委婉辭令,所依據的便是各國所必須遵守的朝聘之禮的外交準則。
尚“禮”思想貫穿于整部《左傳》,全書處處體現著“順禮者昌,逆禮者亡”的思想,“禮”的作用被空前強調。昭公五年記載的晉國女叔齊說外交尚禮是“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者也”的大事。以“禮”為思想武器,是春秋行人進行外交斗爭的有力手段。春秋時代尚禮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成為影響著春秋行人修辭行為的構建,制約著其辭令中委婉語生成的首要因由,而第二大因由則是行人思想中與生俱來、根深蒂固的忠君衛國的責任感和恪盡職守的道德意識。
二 恪盡職守、忠君衛國的責任感和道德觀念的影響
1 為人稱道的忠君為國的責任感
隨著斗爭形勢的日趨復雜,各諸侯國間的外交活動也日益復雜化。外交活動已不再是一種儀式要求,而發展為一種政治頭腦、外交手腕、說辯技巧等各種因素的綜合運用行為,行人的使命已不僅僅限于接待來賓和充當信使的范圍了,更重要的是以言辭專對,解除己國的危難,維護國格和人格的尊嚴,其言辭往往會關系到國家的命運。正因為如此,決定了春秋行人強烈的恪盡職守、忠君衛國的責任感。他們大多都會舍生取義,以個人人格、國家利益為重,表現出一種自我奉獻、不圖名利的精神和高尚的道德情操。無論是商人弦高還是將領知 ,或國佐賓媚人、老臣燭之武,他們身份不同,社會地位各異,所代表的國家或強或弱,但在自己國家利益受到侵害時,特別是敵強我弱的不利情況下,都能迸發出強烈的忠君衛國的激情,置個人利益安危于度外,用委婉語作為解危救難的有力武器,寓智勇于婉言,釋戰爭以溫語,充分發揮了委婉語的獨特作用。
宣公十五年,楚莊王處心積慮向宋國挑釁,以“無假道于宋”而公然表示對宋國主權的蔑視,故意制造伐宋的借口,宋國果然中了圈套,輕率地殺掉了楚使申舟,楚莊王憤怒至極,立即興師伐宋,圍困宋都城商丘九個月之久。楚軍久攻不下,想撤圍而去,但申舟之子不答應,于是莊王采用“筑室反耕者”的計策,以示久圍無去志。這使宋人十分恐慌,行人華元孤注一擲,受命深夜潛入楚營逼楚講和,華元的一番言辭沉痛而坦誠,但也毅然表達了即使亡國也不為城下之盟、寧折不彎的骨氣。雖是急切之說,但說得明白又不失委婉有禮。華元作為人質,雙方訂立了盟約。在國家危在旦夕之際,華元挺身而出,表現出為了國家尊嚴而不顧個人安危的精神,從他身上也折射出當時無數個“華元”的影子。正是他們這種為人稱道的忠君衛國的責任感,使得其委婉辭令平添了一種折服對手心魄的凌然正氣,有力地幫助他們取得了外交上的成功。
2 深入人心的道德觀念的影響
“修辭交際的實際也說明,每一個修辭主體在其修辭行為的實施中,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對其修辭行為進行道德價值判斷,并把其道德觀念滲透到修辭活動的各個層面。修辭主體對話語信息的選擇、取舍,對語詞的調整安排,對語氣、姿態等輔助言語手段的定位,以及對語境的認知與判斷,乃至于對自身和交際對象的話語角色、話語角色關系的認定與調整,都自覺或不自覺地滲透了社會道德的價值判斷,以促使其修辭行為與交際對象的道德觀念、道德素養以及社會道德規范等價值體系相結合,提高其話語的可接受性,提高話語的修辭效果,完成交際任務?!毙揶o行為可以看作是修辭主體道德意識在言語行為方面的延伸,在客觀上受制于社會道德觀念。從《左傳》中不難看出,行人辭令委婉語中處處滲透著社會道德觀念的烙印,并在完成其交際任務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以講求忠信為例,信,是德的重要內容之一,考之史實,委婉語中守信忠君之例俯拾皆是,“信其鄰國,慎其官守,守其交禮”,即要求在外交活動中要以誠相待,講求信用,保持外交的禮節。
宣公十五年,楚莊王圍宋,宋人向晉人告急。晉景公聽從伯宗的話,停止發兵,卻又派解揚趕往宋國,告訴晉軍的援軍已經出發,讓他們不要投降。在前去的路上被鄭國抓獲,鄭人將他獻給楚軍。楚莊王用重金收買,讓他把話反過來說勸宋人投降,解揚不答應。經過多次威逼,表示了同意,但當他登上樓車向宋國城內喊話時,卻趁機將晉君的命令傳達給了宋人,莊王大怒,準備立即將他處死,并責問他為何要背信棄義。解揚平和機智地回答說:“臣聞之,君能制命為義,臣能承命為信,信載義而行之為利……寡君有信臣,下臣獲考,死又何求?”解揚的回答緊扣“義”與“信”,寧可一死也不丟掉使命,表現得無私無畏,大義凜然,致使楚莊王對他講求忠君守信的道德行為產生敬意,遂下令將他釋放??梢姡词乖趹馉幹校藗円沧袷刂赖乱幏?,道德觀念也就成為行人委婉語中可以用來震懾對方、保全自己的有力武器。正因為這些恪盡職守、忠君衛國的責任感和道德觀念對于委婉語的生成產生了積極的影響,所以才成為它們之所以能昭示后人、給人以精神滋養的重要原因。
實際上,尚“禮”思想和忠君衛國的道德觀念,其核心都是等級觀念?!岸Y”反映等級、尊卑貴賤各有等分,不可逾越,沒有等級便沒有“禮”。而這種君王至上的等級觀念和“禮”中所強調的個人要“禮以庇身”觀念,也就是委婉語的接受者和表達者之間不同的心理反應。倘若委婉語的表達者只把這些觀念當作自身的修養,而不考慮作為接受者——君王的心理反應,那么以等級觀念為核心的社會規范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所以,以君王為首的權勢者的心理反應,在一定意義上也成為影響行人辭令中委婉語生成的第三大因由。
三 君王作為特殊權勢角色接受者的心理反應
1 非權勢角色地位的心理認可
“作為交際活動的主體的人,他區別于動物的地方就是他的心理機能。人們的交際活動正是人們的心理機能的運用。在交際活動中,交際雙方的心理因素顯然是制約著決定著交際活動的方式和效果的一個極其重要的因素。所以全面地看待修辭學問題就必須注意和高度地重視心理世界在交際活動中的地位和作用。”一般來說,一個完整的交際過程應包括兩個方面:一是交際主體(表達者)的言語表達,即進行修辭活動的過程;一是交際客體(接受者)的言語理解以及基于理解之上的心理反應。交際主體的言語活動是要被交際客體接受才能有效,交際活動才能完成,那么,“為了構建出適切的話語,完成交際任務,修辭主體需充分知覺自己的言語動機、目的,言語信息,需充分認知修辭手段的結構以及功能以及交際發生的社會文化語境,需對交際對象的社會角色、性格特點以及交際雙方的角色關系等有充分的了解,同時還要對所構建的話語進行與修辭效果有關的各種價值判斷”。這就要求作為交際主體的行人在交際過程中需充分認識到自己和所要面對的對象之間所充當的角色,需充分顧及到所要面對對象的心理反應。委婉語是交際雙方地位尊卑距離的重要標記,因而交際雙方地位尊卑的距離越大,使用委婉語的可能性就越大,“委婉”度也就越高,反之亦然。而權勢則是影響這種距離的重要因素。春秋行人作為修辭主體,其內心顯然存在一個潛在的社會角色關系序列:君王——權勢角色,行人——非權勢角色。在這種權勢與非權勢角色之間進行的修辭行為,勢必會影響修辭主體話語建構的適切度,并波及修辭交際的有效度。
在外交斗爭異常激烈的春秋時代,行人所面對的大多是君王、諸侯一類的權勢角色,就使得處于非權勢角色的行人不得不慎辭以對,采用迂回曲折的委婉語,來最有效地避免言辭的刺激性所帶來的天降禍難,從而保護自己,保全國家?!蹲髠鳌沸腥宿o令中委婉語婉轉謙恭、含蓄蘊藉的曲折表意形式以及所表現出的善體人情、潛心忖度的君子風度,正暗示了君王作為權勢角色這個特殊的委婉言辭接受者在表達者行人心中至高無上的位置。表達者惟有選擇符合君王這個權勢角色特殊接受者的正確得體的言辭形式,才能得到其心理認可,才能達到交際目的。
僖公十五年,秦晉兩國在韓交戰,晉惠公被秦軍所俘。晉國呂甥同秦穆公談判,以客觀轉述的口吻,假借“君子”“小人”之口,虛擬出晉國上下同仇敵愾的強烈情緒,又抓住秦穆公企圖稱霸天下又不想棄德積怨于晉國的心理,向秦穆公陳述了晉國人的猜測,指出如果放回晉君,就可以在晉國德刑并立,一舉稱霸,把秦穆公置于受君子稱道的厚道之君的地位;如果不放,只能得到“以德為怨”的后果。這樣就抓住了秦穆公可能存在的矛盾心理,再通過委婉得體的言辭的層層誘導,句句擊中秦穆公心懷,使得秦穆公不由自主地發出了“是吾心也”的感慨,并達到了使晉惠公體面歸國的目的。這番絕妙的委婉辭令的成功之處不能不說是得利于迎合了秦穆公這個特殊權勢角色者的心理反應。
2 充分顧及特殊權勢者的心理反應
“在言語交際中,表達者為了顧及接受者的情感或心理感受,往往會換一種說法,將所要表達的意思說得委婉些,這樣接受者自己通過對表達者建構的修辭文本的解讀而自行了知表達者的真意所在,從而從心理樂意接受?!痹诮M織言語的時候,作為言語“表達者”的行人,不僅要迎合“接受者”的心理因素,力爭收到好的交際效果,還要善于巧妙地利用接受者的心理因素,用委婉語作為打開接受者心靈的突破口,洞悉其心理,擊中其要害,才有可能在千鈞一發、關系國家存亡之際成功地解除危機,這也是行人之所以要構建適切的委婉語的因由之一。
“燭之武退秦師”可謂是一個絕好的范例,堪稱開后世辭令抓住心理陳說利害以破同盟關系之先河。燭之武牢牢抓住秦穆公爭霸的矛盾心理,處處從秦的利害出發,通過“亡鄭以陪鄰”、“晉何厭之有”、“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等句至理而關乎秦之利害的層層分析,使秦穆公一直對晉國可能侵其領域的戒備心理越發強烈,對以往晉國忘恩負義之舉幡然警醒,意識到“亡鄭”不僅是“陪鄰”,而簡直是“闕秦以利晉”,“亡鄭”這一舉動的受益者實為晉,但而間接削弱的是秦的力量。這不能不使秦穆公不寒而栗,于是秦與鄭立盟,反戈助鄭。燭之武這番委婉說辭收到了最佳的交際效果,其成功之處就在于燭之武善于利用秦穆公的心理因素,層層誘導,句句擊中了秦穆公的心懷。因此,充分顧及君王一類權勢者的心理反應,也是春秋行人構建適切委婉語的又一大因由。
可見,對于生活在春秋特定時代背景之下的行人來說,他們的尚禮思想、自身強烈的責任感和道德觀念,以及作為非權勢角色接受者的心理反應都對他們外交的成敗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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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何偉棠:《王希杰修辭學論集》,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4] 吳禮權:《修辭心理學》,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作者簡介:
宋麗琴,女,1971—,河北保定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河北金融學院。
王宏力,男,1979—,河北保定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保定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