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從內容和形式對米蘭·昆德拉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哲理特質進行探討,通過對人物故事的梳理,探究其層疊闡發的存在命題;通過對結構方式、敘事模式的分析,探究其主觀思辨的形式和超越前人的藝術創新,進而認識其哲理是形式也是內容的突出特征。
關鍵詞:米蘭·昆德拉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哲理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毋庸置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是一部極為難讀難懂的作品。一向通俗大眾化的小說何以在米蘭·昆德拉手中變成了玄奧難解的謎團?本文認為根本原因來自他非理性的世界觀和反傳統的文藝觀:他把小說當成質詢存在、闡發真理無限可能性的手段。昆德拉說:“小說家既非歷史學家,又非預言家,他是存在的探究者?!薄俺了嫉馁|詢是我所有小說賴以構成的基礎?!痹凇渡胁荒艹惺苤p》中,昆德拉通過幾個處在生存困境中的人物,以他們理智與困惑、堅強與懦弱、掙扎與沉淪等表現考察特定情境中人行為的種種可能性,并尋找支配其行動的潛在動機,以揭示存在于個體之上的普遍真理,使小說從形式到內容都打上了鮮明的哲理印記。
一 層疊而發的哲學命題
小說敘述了兩個“愛情故事”,占主要篇幅的是布拉格外科醫生托馬斯和鄉村女招待特麗莎的故事,另一個是捷克女畫家薩賓娜和日內瓦教授弗蘭茨的故事。習見的忠誠與背叛,但小說既不注重清晰完整的故事敘述,也不注重生活具象的展示和人物的塑造,而是致力于對支配人行動的主觀欲念的剖解,借以探詢重大而普遍化的存在問題。
托馬斯/特麗莎的故事承載著三重哲學命題。在以“輕與重”命名的第一、五章中,作者以托馬斯在愛情中的取舍探討生存中人對“輕”與“重”的選擇。托馬斯表面是“生存之輕”的表象,他過去曾違逆父母、背叛妻子、遺棄兒子,現在又以數不盡的“性友誼”把特麗莎置于不忠的陰影下。但每當面臨聽任自我還是響應特麗莎、選擇自由還是承擔責任時,他總是舍棄前者而選擇后者。他以結婚試圖減輕同居后他的不忠給特麗莎帶來的痛苦;以遷居瑞士認可了特麗莎對他情人世界布拉格的逃離;以重返布拉格承擔握住她的手止住其顫抖的神圣責任;最終聽從特麗莎隱居鄉下,與他沉醉多年的“性友誼”永久訣別。這一連串選擇,都背離了他追逐生之輕盈的本性而屈就社會角色給他的責任重負,由此驗證了人類普遍的選擇:遵從生活中公認的法則,承擔形形色色的責任。在以“靈與肉”命名的第二、四章中,作者以特麗莎在生活中的體驗探求人自身靈魂與肉體的關系。從靈與肉的角度,作者認定世界的本質是肉體世界的整一性特征,它消融著人們的個體信仰和自主精神,使世界變成粗陋肉體的集中營。特麗莎的母親不許她關閉浴室的門,嘲笑她遮掩肉體的舉動,自己則一絲不掛地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就是在本能地捍衛肉體世界的整一性原則,在粗暴踐踏超越其上的個體精神——高揚的靈魂。既然肉體世界每人必備、毫無二致,又有何為此感到羞恥或自豪的必要?但特麗莎卻極力從肉體世界中掙脫,追求精神的自主和靈魂的認證。她把書籍、音樂當成精神世界明白無誤的標記,當成逃離肉體世界的錨地。因此當《安娜·卡列尼娜》、“貝多芬四重奏”出現在他們初識的時刻,她就把托馬斯當成了那自主的個體的精神世界的機緣之鳥,響應它,并以飛蛾撲火的熱情投入到他的感情世界中去。但在以婚姻的形式步入托馬斯的世界后,她發現又一次被置身于整齊劃一的肉體世界:托馬斯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性友誼把她與她們融為一體。為此她再度逃脫:幾次遷居,甚至以涉足不忠試圖看到靈魂的閃光,獲得靈魂超越肉體的認證。但一切努力都是枉然,她驚愕地發現,在肉體的享樂中靈魂視之漠然。特麗莎精神追求的迷茫,證明了靈魂與肉體絕非對立互斥而是沆瀣茍合。此外,托馬斯與特麗莎的故事還探討了婚姻中情愛與性愛的問題。托馬斯結識特麗莎前,堅持不帶侵略性的眾多“性友誼”——只有合作沒有責任,使他的情感世界和諧而富有詩意。特麗莎置身其中后,帶來了完全不同的規則——忠誠,這個世界便失調混亂。給特麗莎顯要的關注,其他情人就會造反;把特麗莎與她們置于同等地位,特麗莎便戰栗發抖,使托馬斯惶惶如罪囚。事實上,托馬斯沒有停止性冒險,也沒有減少對特麗莎的愛。這里表達了一個西方享樂主義的觀念:性愛并不妨害愛情。
薩賓娜/弗蘭茨的故事也同樣承載著三重命題。第三章“誤解的詞”是他們初遇到分手前的故事,探討了人與人關系的本質,是永恒的誤解而非溝通。他們來自不同的世界:弗蘭茨來自養尊處優的西歐,是正統的獨尊的歐洲觀念的翻版;薩賓娜來自東西方輪番踐踏下的捷克,在強權下鑄就了對東西方觀念的雙重否定。弗蘭茨表現為對傳統觀念的忠誠懾服,薩賓娜表現為對一切觀念的背叛抗爭。他們在偶然中結合,有過狂熱的肉體交往,但從未形成意識世界的交流。隔膜反映在他們共同面對的所有領域,作者為之開列了長長的清單,統稱為“誤解小辭典”。第六章“偉大的進軍”是他們分手后各自的故事,著重探討了人類生存的又一困境:無可逃避地媚俗,同時也探討了世界歷史運行的本質。弗蘭茨多年遵從一夫一妻的“法律”,熱衷于每一次運動、集會、游行。這一切并非取決于事物的品性,而是取決于弗蘭茨對公眾傾向的無條件認可和對時流的下意識應和,是本能地媚俗。薩賓娜雖表現為一貫地背叛——抗俗:從前背叛過她父親的清教徒道德,現在既反對極權統治下舉著拳頭喊著口號的蘇式媚俗,也反對民主旗號下反蘇的歐式媚俗。甚至她極力從生活賦予的特定角色中掙脫,但她最終仍未能逃脫關于家庭的媚俗式幻象:一位可愛的母親和一位聰慧的父親掌管一個靜謐的家庭。無論是無條件遵從還是背叛中停頓,都同樣驗證,“我們中間沒有一個超人,強大得足以逃避媚俗。無論我們如何鄙視它,媚俗都是人類境況的一個組成部分。”弗蘭茨等“柬埔寨進軍”的失敗則闡明,歷史運行的本質不是從革命到革命、從斗爭到斗爭的偉大進軍,而是行動的阻滯中斷。面對挺進大軍的激情,對方的回答是死一樣的沉默,斗爭失去了對手,革命失去了回聲,偉大的進軍在孤寂中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二 主觀思辨的藝術形式
出于質詢探討性主題的需要,昆德拉沒有使用傳統小說線性敘述、情節結構、隱含主題等方法,而是創造性地使用主觀性極強的哲理框架、復調結構、主題先行等手段,使小說重心由敘事變哲理。
1 設置顯在的哲理框架,使所敘故事服從于哲學命題。其首要做法是從篇到章擬定哲理性標題。小說篇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是為全文設定的總框架,標明小說質詢探討的核心問題??偯路衷O的七個章名也只標明本章哲學探討的范疇,并不標明情節進程,如“輕與重”、“靈與肉”、“誤解的詞”。第二個做法是,每章開頭都先入為主地提出要探討的哲學命題,而不讓人物事件入場就位,弱化情節因素而突出主觀認識因素。如第一章“輕與重”,先以兩節篇幅專門探討輕與重的問題:生存中何為輕何為重?輕與重孰為積極孰為消極?面對二者人如何選擇?探討時又先以尼采的“永劫回歸”觀為引子論證式闡明觀點?;貧w使生存變得可怕的沉重,而其一次性消費才使一切輕飄失重,失去永恒的意義。可見,對生存本質的注解,作者選擇了輕松。確定了這一理論基點后,小說第三節才引出人物故事,于是值得關注的第三個做法出現了。引出人物托馬斯后,沒有讓他的故事真正啟動,而是切入特定情境下他交纏活躍的思維——“我看見他站在公寓前不知所措,越過庭院的目光,落在對面的墻上?!比绱四袼妓饔昧卧??是在思考與他再度相遇且有肉體交往的特麗莎的關系。雖然在特麗莎病中昏睡時,他產生過“自己沒有她就不能活,得躺在她身邊,與她一同赴死”的幻想,但現在他仍難以確定這種感情是否有些夸張?是否是一個歇斯底里的男人感到自欺之需所做的偽舉?這一切是出于瘋還是愛?對其疑惑率先注目,一方面確定了托馬斯及相關人物以自我質詢自我、實驗人生的敘事角度,同時也為故事設定了章名之下的第三層框架:男女結合是愛情還是情愛?是機緣湊合還是別無選擇?是非如此不可還是別樣也行?為解答這三重命題,作者才宏觀大略、避繁就簡地敘述了他們從鄉村邂逅到布拉格重會的過程。其它幾章也沿用這一從玄奧哲學起,求證于平易現實,再從奇詭哲學出發的寫作模式,讓人物故事服從于主觀意念。
2 復調結構,在小說中表現為整體對位、局部對話和兩種方式的結合。
整體對位主要體現在兩個愛情故事之間。小說整體采用自《奧德修紀》以來歐洲敘事文學就已有的雙線索結構,同時鋪開托馬斯/特麗莎、薩賓娜/弗蘭茨兩條線索,但兩條線索的組合和展開方式與《荷馬史詩》又有質的區別。昆德拉小說的兩條線索始終平行發展,沒有交叉;兩組人物的活動領域彼此隔開,命運遭際沒有關聯;情節的推進彼此不構成影響,也沒有合而為一之處。如此組合用意在于,在平行對等中探討不同的存在命題,而故事與故事則形成敘述分先后但地位不分主次的同主題并列式的對位關系。
局部對話主要體現在薩賓娜/弗蘭茨故事中。它由兩章組成:第三章“誤解的詞”和第六章“偉大的進軍”。在他們的故事中,作者有意忽略對其共同經歷的事件的具體連貫整一性敘述,而是雜談式羅列其面對各種事物時意趣行為的差異。諸如光明與黑暗、忠誠與背叛、教堂與墓地、音樂、繪畫、建筑、國家等等,幾乎囊括客體人生活的所有領域。故事敘述中有意省略和諧一致的部分而專注于矛盾對立的因素,把交纏活躍的意志與表象的世界簡化為根本對立的兩極,其用意在于:在對立對等中實現兩種本體意識的辯解論爭,表現作者“思考著的意識”,構成陀思妥耶夫斯基原創性對話式的復調形式。
整體對位與局部對話的結合體現在托馬斯/特麗莎故事的前四章。它交叉使用兩個篇名,兩次重復講述同樣的故事段落。第一章“輕與重”從托馬斯的視角敘述他們從鄉村初識到重回布拉格的故事段落;第二章“靈與肉”則從特莎的視角重述了這個段落,形成第一次重復;第四章“靈與肉”承接第二章以特麗莎的視角敘述重回布拉格到隱居鄉村的故事段落;而第五章“輕與重”則承接第一章從托馬斯的視角重述了這一故事段落,形成第二次重復。如此敘事形成的各章節及人物間的關系是雙重的:一方面,同名“輕與重”和同名“靈與肉”的兩組合以及緊相連不同名的第一、二章和四、五章構成并列式對位。雖然它們講述的是相同的事件,但由于視角及側重點的不同講述出來的已是不同的故事,借以闡發的也是不同的命題。這客觀上形成了類同于??思{由多人稱多角度敘述構成的并列式復調結構;另一方面,無論在相同的故事中還是在不同的命題下,男女主人公都表現出截然不同的價值取向。在輕與重、靈與肉、忠誠與背叛等辯證關系中,他們表現為對抗。托馬斯演示人類追逐生之輕盈、肉欲滿足的本能,而特麗莎則表現承擔責任、靈魂飛升的理想。二者雖廝守終生,但意志始終未達成一致。這同樣形成了薩賓娜/弗蘭茨關系中“不同聲音”的辯解論爭,構成對話式復調小說。
無論整體對位、局部對話還是二者結合,其建立的基點是相輔共生和地位均等。而地位均等前提下不同意志的對話,是源于作者以小說探究存在種種可能性的創作初衷。昆德拉說:“我小說中的人物,是我自己沒意識到的種種可能性?!彼研≌f中每一人物都當成具有思考意義的存在原型,生活中他們支撐著各自獨立的坐標系,認識論中他們代表多重真理世界的一個部分和一種可能。作為可能性之一,它在多重真理世界不會成為虛弱的部分,也不能處于其它可能性的從屬地位,正如自然界中所有人都處于同一地平線上,可能性均等是復調結構形成的關健。
哲學探討使小說具有哲理深度,而對存在問題的現代性闡釋既給人思想上的啟迪,也顯示了現代西方“價值重估”的時代精神。
參考文獻:
[1] 米蘭·昆德,董強譯:《小說的藝術》,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
[2] 李平、楊啟寧:《米蘭·昆德拉:錯位人生》,四川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作者簡介:楊書評,女,1964—,內蒙古赤峰人,本科,教授,研究方向: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日本當代文學,工作單位:赤峰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