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街頭女郎瑪吉》是美國自然主義作家斯蒂芬·克萊恩的處女作,小說中的女主角瑪吉為追逐貴族身份而演繹了一曲令人傷懷的道德悲劇。瑪吉的身份困惑折射了19世紀末美國普通民眾的生存焦慮,體現了作者對造成人們身份困惑的金錢等級觀念的揭露與批判。
關鍵詞:斯蒂芬·克萊恩 《街頭女郎瑪吉》 身份困惑 生存焦慮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身份問題是文化研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主題。肯尼斯·沃馬克指出,“隨著20世紀即將結束,文化研究仍然占據文學研究的主導地位,原因是它對確定我們個體和文化身份的政治差異性的細察。”“在當代文化研究和文化批評中,‘identity’有兩種基本含義,一是指某個個體或群體據以確認自己在一個社會里之地位的某些明確的、具有顯著特征的依據或尺度,如性別、階級、種族等等,在這種意義上,我們可以用‘身份’這個詞語來表示。在另一方面,當某個人或群體試圖追尋、確證自己在文化上的身份時,‘identity’也被稱為‘認同’。”《街頭女郎瑪吉》是美國自然主義作家斯蒂芬·克萊恩的處女作,美國《學術》雜志把該作稱為是“曾經出版過的最直率、寫得最真誠的書”,把小說的特征描繪為“當時貧民窟生活的文學照片”。本文從文化批評的視角對作品中的身份主題進行解讀,認為克萊恩在該作中通過刻畫瑪吉在追逐貴族身份時所演繹的一曲道德悲劇,揭示了美國社會大眾文化的缺失和都市文化的墮落,對造成人們身份困惑的金錢等級觀念進行了無情地揭露和批判。
一
“衣食住行,思維言語,人的一切行為活動都是文化的具體表現。”英國詩人兼評論家馬修·阿諾德把文化和文明區分開來,“文化指的是人的精神生活層面,與文化相對的是文明……文明是指人類的物質生活,它是外在的東西而不似文化內在于人的心靈,它是機械的東西而不似文化展示人類的心路歷程,文化是甜蜜,是光明……它是美和人性的一切構造力量的一種和諧。”馬修·阿諾德是針對19世紀中晚期資本主義社會物質生活的泛濫和精神生活的缺失而作出這番評價的。在《街頭女郎瑪吉》中,女主人公瑪吉從小生活在美國紐約市巴華利區的一個貧民窟里,除了物質生活的貧窮外,瑪吉的父母親成天酗酒吵架,對子女十分粗暴,動輒破口大罵,拳打腳踢。在瑪吉生活的社區,孩子們經常打架斗毆,鄰里們無聊地議論著家長里短。克萊恩向讀者揭示了美國社會弱肉強食的殘酷生存競爭場面。瑪吉的弟弟湯米就是被這種“強食弱肉”的生存環境吞噬了年幼的生命。文明和文化的雙重缺失,使瑪吉失去了一種歸屬感、安全感,她產生了一種對身份的強烈渴求。英國文化批評家斯圖亞特·霍爾指出,“身份是在自我與社會的相互作用中形成的”。當哥哥吉米的朋友皮特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打心眼里佩服皮特“騎士”般的勇敢,羨慕他高貴的穿著,尤其對他貴族的身份很仰慕。她開始想辦法接近皮特,她想象著皮特會帶給她豪華奢侈的貴族生活,會改變她卑賤的身份,會給她一種安全感、歸屬感:“她想,他一定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他有不少朋友,但個個都怕他。她仿佛看見,皮特要帶她去的地方金光燦爛。”就這樣,經過復雜的思想斗爭,瑪吉跨出了自己的家們,去追尋屬于自己的幸福和文化身份。在皮特的帶領下,瑪吉來到了一個音樂大廳。這是貴族們奢侈揮霍的地方,與瑪吉生活的貧民窟形成鮮明的對比。雖然沒有馬修·阿諾德所指的文化,但物欲橫流的文明使瑪吉倍感金錢地位和身份在這個社會的重要性。從此以后,她開始非常注意自己的穿著打扮。她渴望躋身有身份的上流女性之列,“瑪吉更加用心地注視大街上穿戴講究的人。她羨慕文雅的舉止、肉嫩的手掌。她渴望得到她每天在街上看見的那些首飾,認為它們是女人至高無上的盟友。”皮特頻頻帶她去博物館、動物園、舞廳,由于被這些奢靡的都市文化迷惑,瑪吉把自己的貞潔獻給了皮特。她以為這樣皮特就會給她帶來真正的幸福,就能夠實現她的貴族身份之夢。可是,皮特很快就對她表示了厭倦,并和另一個女人有了關系。遭受拋棄的瑪吉淪落為街頭妓女。這時候母親不許她回家,鄰里們嘲笑、諷刺她。走投無路之下,瑪吉選擇了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生命。美國都市文明中充斥著奢侈與墮落,并沒有馬修·阿諾德所指的高尚的文化,但一種對物質的貪婪欲望驅使著許多人為之葬送性命,喪失人格與尊嚴,瑪吉的貴族身份追尋之夢以一曲令人傷懷的道德悲劇而告終。
二
法國哲學家、馬克思主義理論家路易·阿爾都塞認為,“意識形態……是一套隱蔽的觀念體系,人們往往根據這種觀念體系來感知和想象世界,在意識形態的‘鏡像’中識別出‘自我’,并被意識形態的鏡像結構召喚為主體……我們用意識形態來想象自我的形象、文化身份,來看待我們與國家、社會乃至世界的關系。”在《街頭女郎瑪吉》中,瑪吉從家庭的貧窮、父母的失意消沉和弟弟的夭折中,意識到金錢和地位在這個社會的重要性。在這種“金錢萬能”的文化意識形態驅使下,她開始追尋一種能給她帶來安全和幸福的貴族身份。皮特的出現似乎滿足了她的這種幻想。當皮特帶她去各種娛樂場所逍遙時,她感覺一種身份的滿足,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安全感、歸屬感。她擔心皮特會離開她。果然,最終皮特對她表示了厭倦,并有了新歡。當瑪吉發現皮特開始厭倦她時,她產生了一種身份的焦慮與危機。默索認為,“當某種確定、連貫、穩固的東西被一種懷疑和不確定感所取代時,身份就會出現危機。”但是,瑪吉毫無辦法,她不能把皮特從別人身邊拉回來,她也不愿意重新回到工廠,去面對那種賺不到什么錢的工作,也不愿意再回到那個充斥了酒精和暴力的家,于是她淪落為街頭妓女,最終在傳統道德的壓力下飲恨自殺。一種無形的意識形態驅使著瑪吉去追逐身份和金錢,因為沒有金錢和地位,她就會像弟弟一樣被貧窮和暴力奪去生命,她就會像她父母親一樣,天天為著溫飽而困惑,天天酗酒吵架發泄內心的煩惱,她就會像自己的哥哥一樣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社會里天天為生活而奔波、打斗,這種沒有安全感的生活逼迫她去追尋一個虛幻的夢想。但是,一旦她走出這一步,她才發現這個社會充滿了欺騙、誘惑,像她這樣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根本不可能依附別人而獲得幸福和所謂的貴族身份,花容月貌也只能換來暫時的快樂和安全。當年杰弗遜所宣布的“人人生而平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是造物主賦予我們不可否認的權利”的美國夢,不過是一個虛幻的肥皂泡。在《街頭女郎瑪吉》中,克萊恩解構和顛覆了美國是“黃金和幸福的天堂”的神話,瑪吉成了意識形態的犧牲品。也許在瑪吉之前,有許多人來到美國實現了他們的致富夢,黃金夢。但是,美國神話隨著歷史的變遷,其內涵和意義也在發生悄悄的變化。美國南北戰爭前后,工業化進程加快,美國經濟得到了飛速發展,但同時一種盲目追求金錢享受的拜金主義思想開始盛行,各種投機意識蔓延,人們的道德意識扭曲,信仰迷失。這種金錢萬能的意識形態逐漸擴散,貧富懸殊日趨明顯,等級差別日益擴大。貧民窟里的人們饑不果腹,大眾文化缺失;而歌舞廳、酒吧等地方的貴族們花天酒地,揮霍無度,都市文化奢靡墮落。這種文化的反差,這種文化精神對人們的誘惑,導致人們信仰迷失,道德倫理失范。許多像瑪吉一樣的美國人為了追求一種虛幻的夢想而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成千上萬的美國人為身份而焦慮,為生存而困惑。克萊恩真實地描繪了美國貧民窟里普通人的真實生活,揭示了“繁榮、幸福”的美國神話背后的一個充斥著暴力、欺騙、愚昧、黑暗的真實美國的存在。
三
英國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特里·伊格爾頓說過:“文學不是作家純粹想象或純粹情感的產物,現實中的文學總是某種意識形態的產物,是歷史的產物;這種意識形態又是在特定時期、特定地點人們實際社會交往中的產物,因此批評家的任務之一就是重構作家的意識形態。”克萊恩于1871年出生在美國的一個普通家庭中,他是14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不幸的是,1880年,年僅9歲的克萊恩便失去了父親。從此,他跟隨母親過著貧窮漂泊的生活。一種深深的失落感糾纏折磨著他。他沒有完成自己的大學學業,他總是在尋找自己獨特的人生之路。幾經周折,他當上了一名記者,開始了自己的文學創作生涯。由于自己的親身經歷和對社會底層人們的深刻了解,克萊恩在創作中非常關注美國底層人們的生活狀況與人類的生存環境。他的作品總是聚焦于主人公的自我身份追尋,他的作品體現了他對美國都市文化的蔑視和對大眾文化的弘揚。為了創作《街頭女郎瑪吉》,克萊恩曾經在美國紐約市巴華利區一個貧民窟里生活了整整5年,他經常和一些下層勞苦大眾交談,了解他們的生活,他還非常關注紐約街頭貧民窟里人們的文化生活狀況。他深刻了解美國都市文化的墮落,對美國當權者宣揚的“美國時代的到來”不以為然。《街頭女郎瑪吉》就是他對美國貧民窟生活的一個真實記錄。這本書首次出版時,曾經被出版商指責“觸犯了資產階級的戒律,描寫了美國社會的陰暗面”而遭到拒絕。克萊恩自己卻認為,“這不僅僅是一部一般的文學作品,還是一份記錄性的社會文件。”英國小說家H·G·威爾斯在讀了《街頭女郎瑪吉》后,贊美克萊恩“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好的作家”。美國作家薇拉·凱瑟認為克萊恩是“他那個時代第一個描寫插話式、碎片化生活的人”,“他的小說聚焦于個體在一個極端的環境或時刻身份的強烈焦慮感”。克萊恩自己也認為,“文學作品必須要寫實,尤其要描寫‘丑的、不愉快的事情’”。《街頭女郎瑪吉》揭示了美國大眾文化的缺失和都市文化的墮落,解構和顛覆了一個“幸福與繁榮”的美國夢的存在,暴露了一個貧窮、愚昧、黑暗、欺騙、酗酒、賣淫的真實美國的存在。在《街頭女郎瑪吉》中,克萊恩真實地刻畫了一個普通美國女孩為追求自我的生存而付出的慘痛代價和遭受的悲慘命運,表達了克萊恩對美國勞苦大眾生存狀態的關注和憂慮,以及對造成人們身份焦慮與生存困惑的資本主義金錢等級制度的揭露與批判。
注:本文系江西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文化批評視角下的斯蒂芬·克萊恩小說研究”的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批準號:WGW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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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Stephen Crane.The Red Badge of Courage and Other Stories.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pvii.
作者簡介:
賀一舟,男,1970—,湖南衡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小說,工作單位:新余學院。
唐靜文,女,1970—,江西新余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文學、文化,工作單位:新余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