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威廉斯詩歌色彩語言淺析

摘要 卡洛斯·威廉斯將繪畫藝術的表現形式與原則融入詩歌的創作，使其產生了鮮明的視覺效果，而色彩是構成威廉斯詩歌形象的最重要因素：色彩不僅能準確地表達視覺藝術效果，而且還能傳遞作者強烈的情感。威廉斯運用極其豐富的表達色彩的語言，來傳遞色彩的情感因素，從而創造出獨有的詩歌美學特征。本文試從色彩學理論來分析威廉斯詩歌的審美特征。

關鍵詞：視覺藝術效果 色彩對比 色彩調和 色彩延伸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是美國現代新詩的一代宗師。作為彪炳史冊的現代主義詩人，威廉斯一生執著于對詩歌形式的不斷探索和創新，他的許多詩都能喚起讀者鮮明的視覺畫面。威廉斯將繪畫藝術的表現形式與原則融入詩歌的創作，使其產生了鮮明的視覺效果，而色彩是構成威廉斯詩歌形象的最重要的因素。正如他給龐德的信中所提到的一樣，“我所做的一切皆是努力用事物其本來的色彩和形狀來理解事物”。色彩不僅能準確地表現視覺藝術效果，而且還能傳遞強烈的情感。身為畫家和詩人的威廉斯運用極其豐富的表達色彩的語言，來傳遞色彩的情感因素，從而創造出獨有的詩歌美學特征。

一 色彩的對比

色彩作為一種最基本的繪畫元素，具有非常強的表達性，也是能產生畫面美感的要素之一。美學家黑格爾曾說：“色彩感是每一個藝術家所必須掌握的，是一種應該掌握的能力和運用的能力，因此這是一種表達想象力和創造力的基本元素，詩人努力去選擇各種色彩以傳遞他們的感知、感覺和感情?！鄙实膶Ρ仁且环N最為基本和最強有力的繪畫技巧，它通過色相、明度、純度、冷暖、虛實等不同方面的差異而導致的比對效果，充分地展現色彩之美。不同色彩的對比能達到不同的視覺藝術效果，或五彩斑斕，或樸實無華。在詩歌《偉大的數字》中，威廉斯充分運用了色彩的對比：

在雨水

和光線中

我看見“5”

呈金黃色

在紅色

消防車上

車子駛過

那么匆忙

無人留意

伴著轟鳴的鐘聲

和警報的長鳴

車輪隆隆

駛過漆黑的城市

詩人在詩中使用了“金黃色”、“紅色”、“漆黑”三種色彩，顏色的冷暖、明暗對比鮮明。在漆黑的城市中，紅色消防車上的金黃色在雨水和光線的襯托下顯得醒目，再配以“車輪隆隆”，輕盈而又奪目的金黃色數字頓時有了無限的動感，讓人得到剎那間的視覺沖擊而又無法觸及，構成了本詩的中心，色彩的張力頓時顯現。19世紀英國著名畫家約翰·康斯坦布爾（John Constable）認為色彩是一種“藝術的靈魂的工具”，并且是“一種能創造空間的能量”。這也是為什么威廉斯運用色彩的對比，來展現這一具有強烈沖擊感的視覺映像。

色彩的對比通過色彩的不同以及輕重并置來產生視覺藝術效果，它能最有效地展示三維空間感并且創造出畫家所追求的期待效果。在這首詩中，漆黑的“雨水和光線”與“紅色”的消防車的映襯凸顯了“金黃色”的數字“5”，金黃色和紅色調和成的亮色域被“漆黑”的夜這樣一個大的暗色域所包含和環繞，在視覺上形成了對比強烈的沖擊。詩人將漆黑的城市作為整個背景：在夜晚雨水的折射下，城市悄然退后，仿佛隱匿在朦朧的氛圍中，紅色消防車上金黃色的數字“5”成為了讀者的視覺中心，輕盈地漂浮于朦朧雨夜的黑色背景之上的、充滿醒目而又不穩定的張力和動感，從而在讀者的審美視野中產生了一種三維的空間感。由此，威廉斯運用了一個畫家的分析的眼睛，通過這樣一組組色彩的對比塑造了一種光與影的組合，成功地展現了一幅充滿了運動、速度、和能量的現代城市的普通生活場景。

二 色彩的調和

色彩的調和首先是指色彩的綺靡艷麗與樸素淡雅和諧共存，再次是指色彩的明度、純度深淺調和。在詩歌的色彩語言中，綺靡艷麗常能喚起人們熱烈的激情，而樸素淡雅給予人平靜的恬適，配色協調能產生舒適、美好的狀態；色調的深淺配置則可以使畫面變得生動而不失柔和，顯示出畫面的層次感。正所謂“濃妝淡抹總相宜”，威廉斯的詩歌也是如此。

在《南塔刻特》這首詩中，威廉斯在白色主調中加上兩點亮色，局部對比，整體調和，運用不同飽和度的色彩，描繪出一幅清新明朗、和諧明快、高雅潔凈的靜物畫。

窗外的花

淡紫，嫩黃

白窗簾變化色調

潔凈的氣息——

向暮的日光——

照著玻璃托盤

玻璃水瓶，酒杯

翻倒，旁邊

有一把鑰匙—還有那

潔白無瑕的床

在陽光的照耀下，窗外淡紫、嫩黃的花，格外美麗動人；潔白的窗簾受到周圍環境中不同色彩的影響，呈現出富有變化的色調，并凸顯出了潔凈的空間；傍晚的暖陽照著玻璃托盤、水瓶、翻倒的酒杯和金屬鑰匙，在陽光下閃耀著燦爛的光點，透明的玻璃器皿呈現出光線折射后的豐富色彩，一把鑰匙透出了堅硬的金屬質感；還有屋子里那張白色的床，為其他漂浮流動的色彩打下了潔白的底色；陽光透過窗戶照射在室內，使房間的亮色調中略帶有紫色，詩中各色擁有共同色素，相互間形成內在的聯系。這一切營造出了一個色調明快、潔凈爽朗的居室氛圍。

詩人在這首詩中運用了淺淡的色彩，調和了不同層次的明度和純度，使整個畫面呈現出暖色的傾向。淡紫和嫩黃都是在純色中加以白色調和而成的，這兩種明快透亮的色調給人的心理感覺是含蓄嬌嫩而又女性化的淡雅氣質，白色調的窗簾與床，給人的心理感覺是潔凈素雅的圣潔。同時白色具有反射的張力，受到室外淡紫、嫩黃的花的色彩以及和煦的陽光的影響，產生出變化豐富的色調。光與色的直覺效果，使色彩中不同層次的明度和純度充分調和，讓人產生豐富的色彩想象，并由此滋生出令人愉悅的美感。

三 色彩的延伸

色彩作為一種藝術語言，除了再現自然之美，也是抒情的手段。詩歌的色彩語言能與詩人的創作情感相互滲透，無論是濃麗的對比還是清淡的調和，都能激發起讀者對作品特有的聯想，從而產生更加強烈的情感。對于詩歌中色彩語言的表現力，錢鐘書先生曾做過這樣的論述：

“詩歌描寫一個靜止的簡單物體，也常有繪畫無法比擬的效果。詩歌里渲染的顏色，烘托的光暗可能會使畫家感到彩色的破產，詩歌里勾勒的輪廓，刻畫的形狀可能使造型藝術家感到鑿刀和畫筆力竭技窮。”

威廉斯的詩歌往往能突破繪畫的色彩限制，景中含情，情來增色?！都澎o》就描繪了一幅這樣的美麗畫面：

低垂的天幕下——

這紅色和黃色

葉片織就的

寂靜清晨

一只鳥兒攪動的

不過是長著綠色

樹枝的桃樹的

一條嫩枝

這首詩描摹了一幅明快歡樂的田園山水景象：清晨，萬籟俱寂之中，一只小鳥在樹枝上歡快地跳躍著。色彩同樣是這首詩的主旋律：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紅黃交織的樹葉，接著是綠色的樹枝，雖然不知道詩中的鳥兒是什么顏色，但無論是鮮亮的紅藍還是單調的灰黑，都為畫面增添了一道色彩，此外還有未明確點出的顏色——清晨的天空泛起的魚肚白，或許還有太陽即將升起之時，東方地平線上泛起的紅暈。一天的大幕即將開啟，多少事情會發生，多少故事會上演，它們會有著何種不同尋常的意義，對我們的生活和我們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會產生何種影響，這一切，仿佛都預示在這太陽升起的黎明時分。情融于景，文字之后，是詩人那一顆熱愛生活的心。同時，詩歌意象中歡快跳躍的小鳥，仿佛正發出清脆悅耳的鳴叫，于視覺之外，又有了聽覺的維度，詩歌因此超越繪畫，突破了空間的限制。

與繪畫藝術不同的是，作為語言藝術的詩歌具有一種時間的流動性，它創造了繪畫藝術無法傳達的含蓄深遠的意境。繪畫直接用自然色彩來描摹客觀事物，而詩歌則是用具有色彩意義或者能暗示色彩意義的詞語，讓讀者聯系自身的審美經驗，通過對色彩的聯想，在頭腦中呈現出客觀事物的具象美。例如，在《春天》一詩中，詩人寫道：

噢我的白發！

宛如一樹盛開的李花。

這首短詩中，只有灰白一種顏色，然而意味極深。讀者通過想象，仿佛看見詩人站在鏡前，黯然凝望自己一片灰白的頭發，隨即又猛然警醒，意識到自己看見的只是有限個體生命的皮相，如果能將生命同無限的宇宙融合在一起，則無所謂生老病死；于是，萬物涌現出無限的春意，而詩人的白發已化作一樹盛開的李花。由此，色彩突破了其空間的存在，獲得了時間的永恒意義。威廉斯的這首詩歌由語言領域展開，但由此牽發的心靈的震蕩拓展至思想、藝術和審美的領域，色彩更因此獲得了最大限度的延伸。

塞尚曾經說過：“色彩是我們的智慧與宇宙匯合的地方?！弊匀蝗f物各自成色，色彩以其豐富的內蘊在詩歌中有著神奇的表現力，它不僅給予讀者以視覺藝術般的美感，還能增強詩歌的情感效果，作為一種特殊的語言，它具有審美的性質和想象的空間。卡洛斯·威廉斯的詩歌通過其豐富的色彩語言訴諸于人的想象，傾心于威廉斯色彩語言的讀者，可結合各自不同的生活經驗和人生感受，在無比廣闊的想象世界里，沖破一切時空的限制，繪制出許多最新最美的畫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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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錢鐘書：《七綴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

作者簡介：榮海龍，男，1973—，湖南東安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湖南永州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