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韓非子的“法術”之學,被近現代很多學者認為是帝王之“術”而扣以專制的帽子。其實,其“法術”之學,從根本上來說是“法”學而非“術”學,“術”為達成“法”之手段,“法”以公正為訴求。并且為達成公正之目的,其法術應用本身亦被做了諸多實際而完備的規定。
關鍵詞:韓非子 法術 專制 公正
中圖分類號:B226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韓非,戰國末年韓國公子,在那個紛亂的時代以法術為手段建立起了一套系統而完備的治國方略,是法家的集大成者和重要代表。但是近現代不少學者認為韓非法術之學是一種“專制”“獨裁”之學,甚至認為正是因為歷代帝王實行了韓非子的法術之學,才使得中華元氣大傷而至千年。那么,韓非之學究竟是怎么樣的一種學問,究竟是一種以專制獨裁為追求的“術”學,還是一種以公平公正為訴求的“法”學?下面我們即以《韓非子》原書為據,加以探討。
一 關于韓非法術之學的“專制”說
韓非子的“法術”之學,多被批評家冠之以“專制”“極權”之名而加以批判。站在新儒家立場的熊十力先生就曾一言以蔽之,曰“韓非主獨裁,主極權。”郭沫若亦言,“韓非才正是一位極端的勢治派,他正是極力主張‘專制行為’而為‘法治之反面’的。”現代學者亦多持此論斷。只有極少如梁任公者認為,“韓非是法治而非勢治派”,“勢治者正專制行為,而法治則專制之反面也”,郭沫若稱梁公未讀懂韓非子,還有胡適在《中國哲學史大綱》中也認為韓非思想是“法治主義”,王元化則反駁曰“模糊了法和術的界線”。法與術的界線,的確是問題關鍵所在。但究竟是誰“模糊了法和術的界線”,還須實事說話。
將韓非思想歸為專制學說的諸家論斷依據主要有三點:
一是認為韓非“法術”之學從根本上來說是一種帝王之“術”。如熊十力先生言,“韓非書,隨處用法術一詞。此詞,實以兩義連屬而成(兩義,謂法與術)。然雖法術兼持,而其全書精神,畢竟歸本于任術。”甚至以此為標準,不承認韓非的法家正統地位,認為“韓非之學,不為法家正統”,而當正名為“法術家”。
二是認為集權即專制。認為韓非思想既然所重為帝王之“術”,那么走向專制就是必然。郭沫若同志即言“推重權勢的結果流而為專制獨裁,那是必然的結論”。
三是認為秦國的短命即是實行韓非“專制思想”的現實驗證。熊十力先生就多次痛心疾首地表示,韓非之學,使行之者秦短命之猶不足惜,遺害中華數千年其罪實不可恕,“故能行韓非之說,而成一時之業也。然秦之元氣,亦自此大傷。十五年而秦亡,猶不足惜。其害之中于國家民族者、二三千年而未拔也。”
其他前輩學者亦多將秦甚至之后帝國之興亡與韓非法術之優劣直接劃上等號,“然而僅僅十五年就滅亡……韓非法術思想的優劣得失,可以在興亡中取得一些驗證”(梁啟雄《韓子淺解》)。
以上三個罪證初看似有道理,實經不起基本的邏輯推敲。一,在未有充足論證的情況下,直接將韓非歸為術治者似有主觀臆斷之嫌。二,韓非的確是提倡君主集權的,主張權術由君主執掌,但韓非所提倡的君主集權是不是就一定等于后世學者所謂專制極權、君主本位,這實在是一個可以商榷的問題。三,主觀地將現實帝王的專制歸罪于韓非子理論的錯誤,甚至將千年帝王罪惡嫁接于韓非一人,如此得出的“專制”罪名,恐怕不公。學者所論或許有各自立場和時代背景,但是學術真相還當澄清。
諸家學者從層層假設推斷出的“專制”罪名既不成立,那么,韓非的法術之學究竟是怎樣一門學說,其根本訴求到底為何?這還要追究于“法”和“術”究竟誰為韓非法術之學的根本。
二 韓非法術之學及其公正性訴求
1 法術之學及其建立動因
“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殺生之柄,課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執也。法者,憲令著于官府,刑罰必于民心,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奸令者也。此臣之所師也。君無術則弊于上,臣無法則亂于下,此不可無一,皆帝王之具也。”(《定法》)
“術”為君主所執以統攝其臣者,“法”為人臣所師治理百姓者,二者均為“帝王之具”,分言之曰法曰術,統言之則曰法術,其為《韓非子》一書所提倡主要治國方略。
至于韓非子為什么提倡以法術治國,這要追究于其人性惡的學說基點。韓非認為,“好利惡害,夫人之所有也”(《難二》),“夫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此人之情也”(《奸劫弒臣》)。而且面對人性之私欲,韓非不同于儒、道兩家,認為人性可以通過內修而達成“仁義”、“自然”之性;也不同于他的老師荀子,認為人性可以由“化性起偽”使惡性改造為善禮,在韓非看來,因為人天生有欲這一弱點,注定了人不可能通過“求諸于內”“求諸于己”等自律手段來完成對自身的改造,必須依靠外在的強制力,即法術來幫助人鏟除私欲。“今天下無一伯夷,而奸人不絕世,故立法度量。”(《守道》)為絕人私欲,防止奸邪,韓非法術之學建立。
2 以法為規范的術之運用
為絕人私欲建立的法術之學,實以術為手段,以法為規范。
首先,“術”之施行目的是要使臣下言行合于“法”。“賢者之為人臣,北面委質,無有二心……古者世治之民,奉公法,廢私術,專意一行,具以待任。”(《有度》)此處言“民”者,即前之所指人臣,可知“法”不獨為民而設,臣下亦要奉法,賢臣標準即是“順上之為,從主之法”。
其次,“術”之施行原則是君主依“法”運術。君主執術不可“離法”,統治臣下當循“法”而動,做到“度量信”,“法分明”(《守道》),“使法擇人”,“使法量功”,決不能以私意“自舉”、“自度”(《有度》)。
可知,君主所執之“術”,終須落于“法”中,“術”是達成“法”的一種手段。因此,韓非子法術之學從根本上來說是“法”治而非“術”治。
3 以公正為目標的法之訴求
“故鏡執清而無事,美惡從而比焉;衡執正而無事,輕重從而載焉。夫搖鏡則不得為明,搖衡則不得為正,法之謂也。”(《飾邪》)可知,法作為衡量事物的標準正如鏡子作為明鑒美惡和衡秤作為稱量輕重的標準一樣,必須要保持“清”、“正”方能為“明”、為“正”,完成其應有使命。
“書之所謂‘大道’也者,端道也”(《解老》),“法者,事最適者也”(《問辯》),“夫立法令者,以廢私也。私者,所以亂法也”(《詭使》)。“法”,在韓非子這里,是與“私”欲相對的“公”義,是事物的衡量標準,代表公平,指向正義。“明主之守禁也……大勇愿,巨盜貞,則天下公平,而齊民之情正矣”(《守道》),天下公正太平是韓非子的最高社會理想。
三 以公正為訴求的法術應用規范
韓非子法術之學對客觀公正的追求不只是理論上的強調,更是一種實踐中的規范,為達成這一目的,韓非子對其法術應用做了諸多規定。
1 法、術結合且盡善
在韓非子看來,申子之術、商君之法,“皆未盡善也”(《定法》),為達成客觀公正的治國實效,韓非子不但要求法與術結合,而且要求二者均符合實際,各自盡善而后用。
2 法律的制定原則
一是客觀性,依“道”而立。法之制定一方面要順“道”依“理”,符合實際,“故安國之法,若饑而食,寒而衣,不令而自然也。先王寄理于竹帛,其道順,故后世服”(《安危》);另一方面要避免主觀私意,確保公正,因為“上以無厭責已盡”,則“功不立,名不成”(《安危》)。
二是穩定性,明確而不隨意變更。一國之法令,關系者眾多,首先要明確,前后統一,否則,“不一其憲令,則奸多”(《定法》),同時要謹慎遵守而不得隨意變更,“以有道之君貴靜,不重變法”(《解老》)。
三是時效性,隨世事而變動。雖然在一定時期內的法律要明確而穩定,不能隨意變動。但是隨著世事的變異,法仍舊要依據現實的需要來調整,“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五蠹》)。
3 法術的施行標準
一為“形名參同”的實效驗證法。韓非子以法術為最高之道,其功效,則須以實際效果來驗證,即要達到“形名參同”(《主道》)。“形名參同”包括兩個層面,即“事”與“名”:一方面,要求“事”有實效,實有其功;另一方面,還要“名”副其實,言行相符。此為“人主”“將欲禁奸”之所必須(《二柄》)。
二為賞、罰適當的操作標準。韓非子一方面要求賞、罰必信,“人主者”要“明能知治,嚴必行之”(《南面》),一方面要求賞罰有據且恰當,否則,“賞罰無度,國雖大,兵弱者,地非其地,民非其民也”(《飾邪》)。
三為“生功止過”的實行目的。韓非的賞罰目的,并不在于對個人的獎賞和懲罰本身,而要力避人性好惡的主觀欲望之爭,以“生功止過”為目的,引導社會積極向上,“凡治之大者,非謂其賞罰之當也。賞無功之人,罰不辜之民,非所謂明也。賞有功,罰有罪,而不失其人,方在于人者也,非能生功止過者也”。韓非之法術,是要在親民基礎上使社會走向一種公正公平。
4 對君主的隱在規定
《韓非子》一書是提倡權術集于君主的,因此,法術所執,惟君一人。很多人據此認為韓非的法術思想是一種專制獨裁思想。其實,在韓非子這里,君主執術,亦須依法。而且,君主不惟須依法執術,在《韓非子》一書中,君主亦是被隱在地納入“法”中的。
韓非子雖于現實中所要達到的目標是依法治國,“中主”即可。但是,在其理論建構中,君主已被幻化為法術本身,被要求為象征法術本身的“圣王明君”(《說疑》)。韓非子所建構的君主與臣子、君主與民眾的對立關系,本質上是一種“公”與“私”的對立關系。在韓非子這里,“君主”是被要求作為一種“公”的代表和象征的,君子本身要代表法術,代表公正,“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甚至于不避君王本人。“法”在這里被作為一種絕對客觀、公平、公正的度量工具,制約著任何一個人,包括君王。
結語
韓非子法術之學,根本為法治,其試圖建立的是一種絕對公正的法治秩序。《孤憤》第十一篇言:“智術之士,必遠見而明察”,“能法之士,必強毅而勁直”,即是其夫子自道。為了達成其公正太平的理想,韓非子甚至是不惜性命的,“昧死愿望見”秦王,承諾行其說而不王天下,“大王斬臣以徇國,以為王謀不忠者”(《初見秦》)。但是強毅勁直的韓非子卻不知,其對公正性的追求實在不是帝王所愿,現實中終無其理想的君王,韓非子終是殉其道了的。韓非子一生致力于對公正性的追求和建設,帝王不行其說,后世卻反稱其專制,甚至讓現實中帝王的罪惡由韓非一人承擔,這恐怕是對追求公正的韓老夫子的最大不公。
參考文獻:
[1] 熊十力:《韓非子評論》,臺灣學生書局,1984年版。
[2] 郭沫若:《十批判書》,東方出版社,1996年版。
[3] 王元化:《清園論學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
[4]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東方出版中心,1996年版。
[5] 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東方出版中心,1996年版。
[6] 梁啟雄:《韓子淺解》,中華書局,1960年版。
[7] 陳奇猷:《韓非子集釋》,中華書局,1958年版。
作者簡介:劉靚,女,1986—,河南新鄉人,南開大學2009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