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選.答賓戲》折射的漢代文人情緒

摘要 班固在《答賓戲》中，以賓主問答的方式，闡明“立言”的價值，表達了對懷才不遇而發出的渲泄情緒。同時，班固以積極的方式化解內心的焦慮，表現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積極的文化心理。作為漢代文人的代表，班固的思想又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折射出漢代文人的個人情緒。

關鍵詞：《文選·答賓戲》 立言 個人情緒 懷才不遇 文化心理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班固作《答賓戲》，闡明自己專于文章著述的觀點。作為漢代著名的史學家和文人，班固可謂是懷才不遇，《后漢書·班固傳》有這樣的說法：“固以自二世才術，位不過郎，感東方朔、揚雄自喻，以不遭蘇、張、范、蔡之時，作《賓戲》以自通。后遷玄武司馬。”以“二世才術”卻二十年沒有升遷，說班固心里沒有牢騷是不現實的。在《答賓戲》中，班固一方面闡明立言的價值，一方面以此發泄心中的不滿與焦慮，可以說是漢代文人具有代表性的個人情緒的體現——修身處世，安于退守。本文擬從其作文的背景，漢代文人的地位、價值觀、文化心理等方面，闡釋《答賓戲》所折射出來的漢代文人情緒。

一 《答賓戲》的寫作背景

《答賓戲》與東方朔《答客難》、楊雄《解嘲》，并選入《文選》，被蕭統視為設問類的代表作，可見其文學成就斐然。對于班固寫作此文的時間與背景，一般有兩種觀點：一是班固在文章序中所言：“永平中為郎，典校秘書，專篤志于儒學，以著述為業。或譏以無功，又感東方朔、楊雄自喻，以不遭蘇、張、范、蔡之時，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復應焉。”即寫于漢明帝永平中。寫作背景出于兩個原因：其一是有些人“譏以無功”，其二是感嘆沒有遇到戰國那樣的時代，即“不遭蘇、張、范、蔡之時”，因而作文。二是《后漢書·班固傳》中所說：“及肅宗雅好文章，固愈得幸，數入讀書禁中，或連日繼夜。每行巡狩，輒獻上賦頌，朝廷有大議，使難問公卿，辯論于前，賞賜恩寵甚渥。固自以二世才術，位不過郎，感東方朔、楊雄自喻，以不遭蘇、張、范、蔡之時，作《賓戲》以自通焉。”著名學者陸侃如推測文章寫于章帝建初二年，這一年傅毅被任為蘭臺令史，與班固共典校書。而班固對與“下筆不能自休”的傅毅共事，顯得牢騷滿腹，感嘆自己雖擁有“二世才術”，卻多年未有升遷，因而作文。兩種觀點除寫作時間不同之外，對班固寫作此文的原因，觀點基本一致，都認為是班固對于自己多年以來的經歷，內心感慨頗深而引發情緒的宣泄與焦慮。所以文章針對賓客提出的兩種對立的價值觀——追逐名利，功蓋當世；潛心著述，不為世用——闡釋自己的觀點：修德養志、篤志著述是文人恒久不變的追求。其時班固已確立了自己在漢代文人中的地位，但卻得不到升遷，這種個人才智與其所處地位的巨大反差，使班固內心充滿焦慮與牢騷。如果此時遭到一些人的譏諷，這種牢騷自然而然需要渠道發泄，文章借賓主問答，論戰國，說當代，表明自己“密爾自娛于斯文”的樂趣，強調自己潛心著述，正是慎修所志，信守天性，必能先賤而后貴。

作為漢代著名的文人代表，班固在《答賓戲》中的闡釋，固然顯示出其作為中國傳統知識分子所具有的超脫、淡泊的文化心理，但也表現出其作為文人，想功成名就卻郁郁不得志，不得已退而求其次——期望通過著述而名垂后世的個人情緒的表達。這種情緒正是文人懷才不遇的委婉體現，而懷才不遇“在中國文化史上既是中國知識分子在社會政治生活中價值失落的標志，也是其價值張揚的表現”。

二 漢代文人的消極情緒

在中國古代社會中，文人一直是一個獨特的群體，他們大多集中于古代社會政治和文化階層，在社會變革中擔當著重要的角色，顯露出獨特的地位和價值。于迎春在《中國早期歷史中文學、文人的形態和觀念》一文中，對文人群體的獨特之處有過精確的闡述。首先，作者論述了“文人”和“士人”的關系，指出春秋以前，“文人”指崇高的道德人格，并大都用于指稱已故的祖先。戰國、漢初，“文人”、“文士”開始用來指稱特別擅長言辯或寫作的“士人”，或者說士階層內部顯示出語言文字才能的人。由于中國古代的讀書人、文化人大都集中于“士”這個社會政治和文化階層，所以“文人”不免經常與“士”混同且密切相關。其次，在對文人實現人生價值的問題上，孔子“士志于道”的觀點為文人的價值傳統奠定了基礎。文人不但具有優秀的素養、廣博的學識，同時，把參與社會政治看作是自己的理想與責任，當作自己矢志不渝的人生目標。同時，對立德、立功、立言這三種有可能使人名留史冊、值得人為之努力的活動，儒家也是有順序之分的。雖然儒家在諸子中以尚文著稱，但“立言”在人生價值這個完整的系統之中，仍然比立德、立功份量要輕許多。這種價值觀無疑對中國古代的文人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這種影響表現在：文人對“立德、立功、立言”的人生目標認可，文人的價值傳統也相應地由道德、政治、文化三方面建構而成，文人自覺地把參與社會政治為己任，并為之努力奮斗。而一旦政治上失意，“立言”自然而然成了退而求其次的目標。作為漢代的文人代表，班固受這種價值觀的影響在《答賓戲》中也清晰可見。

漢代的文人已經清楚地意識到，他們與戰國時的士人處于迥然不同的境地。東方朔《答客難》慨嘆：“傳曰：‘天下無害，雖有圣人，無所施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事異。”在東方朔看來，蘇秦張儀身居高位，是生來逢時，英雄有用武之地，故“澤及后世”，而自己則身處“圣帝德流，天下震懾，諸侯賓服”的時代，彼一時，此一時，不可同語。班固“感東方朔、揚雄自喻，以不遭蘇、張、范、蔡之時”而作《答賓戲》，顯然對東方朔的這種看法是相當認同的。大一統的皇帝獨尊的時代已然取代了戰國亂世，社會政治的局勢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在這種大一統的時代壓力下，漢代文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政治不遇”的困境中，面對政治局勢的黑暗、歲月的蹉跎、心靈的煎熬，曾經視為矢志不渝的人生目標的仕途，此時已讓文人漸漸產生了疏離的感覺，曾經熱情高漲的進取心和參與感，也已漸行漸遠，甚至消退殆盡。縱使有再高的才能，也只能慨嘆生不逢時，空有一腔理想與抱負。政治生活上的失意，讓富有文學才能的文人，不自覺地拿起自己的最后一件武器——立言，去實現名留史冊的理想與愿望，去撫平政治仕途的失意帶來的痛苦與傷感。

三 立言——漢代文人懷才不遇的積極渲泄

仕途失意帶來的消極情緒，在班固的《答賓戲》中卻以一種積極的方式在渲泄。班固在文章中向我們清楚地傳達著這樣的信息：1、以自己的學識才能，卻“位不過郎”，生不逢時，難以立功。2、將自己與伯牙、師曠、離婁、公輸子等所謂的“技術型知識分子”、與戰國時代的投機之士、與立功者區分開來，表明“斯文自娛”之樂。3、確立“立言”的價值，對現實的不公表達一種積極的情緒渲泄。

設論作為一種文體，在情感上具有明顯的抒憤特征，對身處盛世、才高位低的班固來說，可以說是承載其政治仕途失意的一種情感模式。東漢時期社會政治的黑暗、不公與險惡，讓身為文人的班固意識到，東漢的社會政治已經無可救藥地走向了頹廢，這讓他周身彌漫著一種悲觀失落的情緒，原來對國家政治的責任感和一腔熱情都漸行漸遠，曾經為之努力奮斗的仕途，也變為對仕途險惡的擔憂與倦怠，這種情緒的彌漫讓班固變得消極退縮，原來深藏于內心的退守心理，自然浮出水面。面對現實，文人不得不思考這樣的問題：我的人生該何去何從？怎樣化解仕事的失意與悲涼？在道教日益興盛的漢代，道家所崇尚的達觀、自然的人生態度，讓文人們找到了生活的方向，即用自己最擅長的文才，通過“立言”的方式去實現人生方式的轉換。對現實政治上的退守，帶來的是文學創作的愉悅，仕事在文人看來已不是左右其人生的惟一方式，“密爾自娛于斯文”才是其人生最大的樂事。文人以一種近乎超脫的心態去從事寫作，長久重壓的心靈得到了徹底的釋放，長期郁積的焦慮也得到了舒緩。在《答賓戲》中，面對“賓”的詰問，班固重新樹立文人的價值，使文人創作的個體性得到明顯的增強。雖然是懷才不遇之作，但是這種情緒的渲泄是建立在積極的基礎之上，對于汲汲于功名和沉湎于文章著述，班固明確選擇了后者。這種正面價值觀的確立，很好地化解了心中的焦慮與怨氣，可以說對班固長久積郁在心中的不平之氣起到了很好的寬慰作用，自我人格意識重新正當化。在漢代文學觀念尚不明晰、尚未完全自覺的時代，班固的這種個人情緒的積極渲泄具有重要的意義，雖然此時的漢代文人心態“還遠未像唐、宋文人心態那樣，能夠在文學文本中得以全面盡致的展現”，然而班固卻“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透視漢代文人心靈世界與生命情感的窗口，讓我們看到并感慨于兩漢大一統四百年間，文人心靈世界激蕩起的層層漣漪和他們頑強執著的生命精神”。

四 漢代文人個人情緒剖析

在王者一統天下的漢代，文人一方面接受著這種文化傳統的熏陶，期待著自己能在“仕”事中成就夢想，另一方面，現實的境況卻給了他們迎頭一擊：政治黑暗、君權專制、仕途險惡、懷才不遇……曾經的激情昂揚，變為無限的苦悶、失落、感傷，這種失落并不僅僅在班固身上體現，東方朔不也發出“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云之上，抑之則在深泉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的牢騷嗎？司馬遷、董仲舒、司馬相如、王褒等以文章著稱的文人，不也都通過不同的方式表達了對自己處境的不滿嗎？的確，班固和東方朔都對戰國士人的機遇表示了肯定，但是他們也深知，漢代不是戰國，戰國的亂世可以說給士人創造了機遇，但是在王者一統天下的漢代，士人的使用價值大大降低，士不遇就沒什么可大驚小怪的了，這不是某個文人的悲哀，而是整整一個時代文人的悲劇。懷才不遇一直是中國古代文人難以釋懷的情結，在文人的內心深處，怨恨、失落、壓抑、苦悶這些負面心態，讓他們的心理失去平衡。漢代文人所面臨的問題是面對如此政治際遇，自己該何去何從？此時，道家文化精神與理想人格指引著文人，用“內修”的方式，化解“士不遇”帶來的焦慮與苦悶。作為中國本土的道教，在漢代得到了極大的發展，崇尚道教的大有人在，道家的理想人格也在不斷進行調整，但提倡修性養身、順應自然的總傾向并沒有改變。而這種理想人格在班固身上也有體現，他堅信“慎修所志，守爾天符，委命供己，味道之腴，神之聽之，名其舍諸”，這是班固《答賓戲》一文中心思想的體現。班固信守道家內修之志，對于自己的艱難處境，采取順其自然的方式，以達到精神上的自由。這不能不說是漢代文人的另類隱逸觀，既然無力改變天命，那就只有順從天命，這種“委命心態”，讓漢代文人很好地化解了內心的焦慮和牢騷，化消極為積極，用他們剩下的惟一武器——手中的筆，去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五 結語

綜上所述，漢代文人在社會政治退與守的態度轉換中，人生目標與方向也不可避免地隨之轉換，孤寂的心靈、失落的靈魂，在“立言”這個人生最后一棵稻草中，終于找到了安身之所，在“密爾自娛于斯文”中，彰顯個性生命的光彩。懷才不遇是中國古代文人幾千年來不解的情結，然而，有的文人就此如流星隕落，不知所終；有的文人則“慎修所志，守爾天符”，班固正是如此。消極的個人情緒，得到積極的渲泄，對政治參與的憂患意識與退守自藏的潛在意識，讓漢代的文人超越先代文人，展現出獨特的文化意蘊。

注：本文系吉林省教育廳“十二五”社會科學研究項目，項目號：吉教科文合字[2011]第161號，長師院社科合字[2009]008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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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鐵慧，女，1970—，遼寧法庫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昭明文選》，工作單位：長春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