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苗族巫詞是民間宗教的產兒,又是苗族先民的創造。它具有宗教—神話的因素、角色化的詩化敘事結構、獨特的詩化語匯和豐富的多義性,值得文藝家們去發掘、研究。
關鍵詞:苗族巫詞 詩化 審美
中圖分類號:H179 文獻標識碼:A
苗族是一個善于用詩的方式進行思考的民族,從遠古的時候起,一直“詩意地棲居于這片大地”(荷爾德林語)。因此,苗族巫詞大多是押韻或押調的詩行,具有獨具特色的詩化審美效果。
一 苗族巫詞蘊涵著宗教—神話思維的因素
苗族巫詞的主要功用是送靈、驅鬼、祈福等。因此,它的詩化蘊涵著宗教—神話思維的因素。而宗教—神話思維具有神秘性與感官性,“擬人”與“想象”是其基本特點。
最初的人類對于大千世界的認識和理解是非科學的,他們常常憑借自己的生活經驗去了解大自然,“把整個自然看成一個巨大的生物,能感到情欲和效果”。他們把無生命的事物拿到手里,和它們游戲,與它們說話,仿佛它們就是活人。這就是神話思維的基本方式,“以己度物”或叫“以物擬人”。《焚巾曲》用“以己度物”的思維方式,通過巧妙的藝術構思,將蝴蝶、龍加以擬人化的生動描繪,極富個性與形象,給人以藝術感染力。我們從這樣的描繪中,認識到人類祖先頑強的斗爭精神和征服自然的強烈欲望。
神話思維的又一特征是想象性。馬克思在論述神話的產生時指出:“想象力,這個十分強烈地促進人類發展的偉大天賦,使人類開始創造出了還不是用文字來記載的神話、傳奇和傳說的文學。”可見,想象在神話創作中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原始人處在人類的童年時代,大腦機能還未成熟,所以便有其獨特的思維能力和思維方式,其中之一就是邏輯推理力弱,想象力強。他們對于種種自然現象無知無識,深感驚奇,僅憑幼稚的想象去理解大自然,對大自然進行種種幻想,然后將他們幻想的東西以及那時的現實生活同人的征服自然的愿望,交錯組合,巧妙編織,形象地展現出一個“幻想世界”,產生出一個個體現原始人奇特想象力的神話故事。
上述的“擬人性”和“想象性”是神話思維的基本方式,又是構成詩化思維的基本因素,二者區別在于:思維主體的不自覺與自覺、無意識與有意識,但要嚴加區分又是十分困難的,特別是苗族巫詞經過若干年的流傳,巫師對其進行加工時會“自覺”與“不自覺”地實行融合。因此,苗族巫詞的詩化蘊涵著宗教—神話思維的因素,就成為一種必然。
二 角色化的詩化敘事結構
我們知道詩人在寫詩時,不管是否有“我”出現,都是以第一人稱作為敘事結構的。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義憤填膺的屈原在蒼茫寥廓的天地間奔走呼號;杜甫的《春望》,全詩沒著一個“我”字,但從詩題開始直至結句,卻句句沒離開“我”:頭兩句是“我”所見,三四句是“我”所感,五六句是“我”所盼,結尾是“人”所悲。綜觀全詩,詩人所表述的是罹遭國難、身陷賊軍,“我”憂國憂民以及懷念家庭的憂郁心情。苗族巫詞所表現的格調沒有這么高,但詩化的敘事結構卻是相同的。
苗族巫詞每篇都有一個講述角色。為了說明“宗教世界”的存在,這個角色必須說出或記下所有的話,而這個角色就是巫師:他是聯系陽世與冥界的特殊人物;以他為中心的詩化敘事結構具有“浪漫主義”的特征。
苗族巫詞是用詩化的形式來反映一個并不存在的宗教世界的,虛構的巫詞有著超出故事所具有的意義:第一,苗族巫詞不僅給了我們故事,而且也給了我們表現故事的方式;第二,苗族巫詞具有超出用某種方式告訴我們故事的一種意義。為了講清這個問題,我們以《焚巾曲》為例來進行分析:
“媽媽”的靈魂回到東方老家后,繼續沿著彩虹往上走,“上到第二層,見當公挖塘,見熊公開田,挖井來灌田,清水往上冒”,巫師囑咐“媽媽”“買水喝再走”;第四層是鬼梁坡,兇死的人才住這兒,善終的人只是過路,“鬼梁是冷坡,雪埋半截腿,寒風利如刀,要把頭吹落,鬢發散亂飄,媽憂心忡忡”。面對這種情況怎么辦呢?“媽媽走明處,莫走暗角落。”鬼嶺上有兩個專門騙人的姑娘,怎么對付呢?“別同她講話,不和她接觸,繞過她們走。”爬到第五層,榜香老婆婆像座大山一樣“撐天直直立”。她是來幫助“媽媽”上天的,然后,媽媽繼續爬六至十二層,最終到達月宮——極樂世界。
這段巫詞是以第一人稱單數出現的講述結構。“我”全知全能,既能上天又能入地,說話具有魔力,故事虛構的世界超出了本身的意義,把人帶進了茫茫的宗教世界。
苗族巫詞的詩化角色敘事結構有如下一些特點:
1 講述角色貫穿在巫詞的始終。這個角色可以使聽眾看到亡靈、鬼魂的喜怒哀樂,聽眾能通過角色營造的作品世界進入宗教世界。
2 角色向我們反映宗教世界時,“時間”已經被角色“剪碎”。苗族巫詞的時間是根據角色的步伐來變化的:發生早的事情可以后來敘述,發生晚的事件可以提早敘述,甚至不同時代的人物,或者是并非客觀存在的神話人物,也可以在同一時間參加同一活動。角色打破了物理時空,心靈幻化出許多美麗圖景,產生了詩的審美效果。
3 講述角色具有超乎尋常的感覺力,苗族巫詞以巫師作為整個世界的反射鏡的中心,然后把他所知道和覺察到的事情報告出來。反射鏡內的事情由角色與之交流,便于抒發情感,使巫詞具有情感性。
4 苗族巫詞的講述結構具有聚集的作用。它可以像詩那樣把要強調的事情予以集中,不重要的事情予以忽略。
5 苗族巫詞的講述角色經常對宗教世界中的人物、神 、事件,作出評價和表示某種態度,或喜好、羨慕,或厭惡、輕蔑。他可以主張順從或探求,冷漠或挑戰。角色在自己反映的世界中會作出直爽的評價,并一次又一次地暗示自己在世界上起救世主作用。講述角色的至高無上的權力,會使巫詞獨具詩的飄逸與空靈。
6 巫師經常通過巫詞——詩化世界進入宗教世界,表達出對虛幻世界的各種信仰和態度。大量事實說明:“藝術是靠想象而存在的。”(高爾基語)詩,尤其如此。苗族巫詞中許多詭奇的富于誘惑力的幻想,使聽眾心靈深處萌發出許多美好的愿望。苗族巫詞詩化的自然界,既有現實世界的成分,又有詩的主觀色彩,構成了有別于現實世界的“藝術世界”。
三 苗族巫詞語匯是詩化的語匯
語言是思維的工具。苗族的詩化思維離不開苗族固有的詩化語言。苗族的許多語匯只可作“詩意的解會”,不像現代西方語言力求做到精確、規范。它具有模糊性、豐富性、靈活性的特征。
1 擬人。擬人就是賦予外在的客觀事物以人的思想情感、動作和行為,即物境人格化。在苗族巫詞詩化的擬人手法與宗教—神話思維的擬人手法相同。在苗族巫詞中,五培子樹會知道人的壽命有多長;野貓看見某人的魂走了,會來給他的親人報信。擬人使苗族巫詞增加了詩的形象性和可感性。黑格爾在《美學》中論及擬人手法時說:“自然的和感性的事物用精神現象的形式表達出來因而高尚化了。”因此,它能渲染詩的情緒和氣氛,使巫詞具有詩的意境。
2 比喻。苗族巫詞中的比喻很多,例如,說鬼“像水淹那樣滿河滿壩的來,像火燒那樣遍山遍嶺的來”。在巫詞中,關于鬼的來歷的說法很多,其中一則說鬼是巫師捉去關了,后因有人可憐它們誤放出來的。這個比喻大膽新奇,用來形容鬼的來勢之猛,并由本體的“虛”轉化為喻體的“實”而實現了形象化。
3 反復。苗族巫詞的重疊,是在句與句和節與節之間的反復。“遇到大的敬只雞,遇到小的送個蛋,只要敬了門戶清吉,只要敬了家宅平安。”(《苗族文學史》)這是句與句之間的反復。《焚巾曲》中有追敘“母親”與“父親”結合的過程,表現了“母親”離開家鄉,開始新生活的歡快心情。其中每節開頭都用了反復,第一節是:“行行復行行,匆匆向前去,一步一個坡,兩步兩個坡”;第二節的開頭是:“行行復行行,匆匆向前去,一步見哥寨,兩步見哥村”;第三節的開頭是:“行行復行行,步步向前去”。苗族巫詞的反復頗具音樂的重復之美。從欣賞心理來說,我們喜愛熟悉的東西,也喜愛變化著的東西,但我們最喜歡的卻是兩者的結合。
4 對偶、反語、設問等。除了上述的幾種修辭手法外,對偶、反語、設問的運用也較為普遍。
張泰明在《苗族風俗與風俗傳說》一書中介紹了賭咒議榔的風俗。苗族榔規定好之后,要求人人遵守,為達此目的便賭咒。巫師左手抓公雞,右手執刀,高聲朗誦巫詞。巫詞末尾是誰違反榔規誰就“魂同豬走,頭似雞落”。誦畢殺雞,滴血入酒壇,一人一碗,喝了雞血酒后,一人拿一掛肉回家煮給全家人吃,讓男女老少都受榔規約束。“魂跟豬走,頭似雞落”,這對偶句是巫詞的核心,易記易懂,人人懼怕,因而人各自愛,對榔規少有觸犯。
《焚巾曲》在敘述“媽媽”死的經過時,這樣念道:
“哪個花臉面,哪個來嚷嚷,在寨邊號叫,叫媽媽的魂,野貓花臉面,野貓真漂亮,往回叫別人,這回叫媽的靈魂。”
苗族認為野貓叫,就要死人;因此對野貓很厭惡。苗族稱臟的人為“花貓貓”或“花野貓”。可見,這里稱野貓漂亮是反語,增強了巫詞的藝術表現力。全句自問自答,上下銜接自然流暢。
總之,各種修辭手法的運用,增強了巫詞的表現力,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了苗族巫詞的語匯是詩化的語匯,具有形象生動、靈活多變、高妙空靈的特點。
四 苗族巫詞具有詩的多義性
苗族巫詞的詩化特征還表現在多義性上。所謂多義并不是曖昧與含糊,而是豐富與含蓄。
詩的多義性的產生與詩的“宣示義”和“啟示義”有關。宣示義是詩歌借助語言明確傳達給讀者的意義;啟示義是詩歌以它的語言和意象啟示給讀者的意義。就苗族巫詞來說,其啟示義可以分為四類:雙關義、情韻義、深層義、象征義。這四類啟示義,又以它們依賴宣示義的不同程度,各自構成一個系列。
1 雙關義,它可以借助多義詞造成。例如,苗語“Vangl”為村子,“Hlat”為月亮;但“Hlat”又有“老人”、“祖先”、“媽媽”的意思。因而,巫詞中的“Vangl hlat”就有兩種意義:(1)月亮;(2)祖先居住的地方。《焚巾曲》里有這樣一段:
“江山是主永長存,人是匆匆過路客,一人一段生存的時間,創下家業傳后代,繡花傳給女兒,待到壽終日,邁步向Vangl hlat,去和祖先住,永遠回不來。”
在這里,“Vangl Hlat”既表示月宮,又表示是祖先居住的地方,有蝴蝶媽媽、姜央和各代祖宗,因此“Vangl Hlat”具有兩種意思,造成了多義的審美效果。
2 情韻義。苗族巫詞詞語的情韻義是由于這些詞語具有特定的內涵而產生的。凡是熟悉苗族巫術神話的聽眾一聽到這類詞語,就會聯想起有關的故事。這些詞連同它們各自的感情和韻味一起浮現出來,使詞語的意義變得豐富起來。例如:楓樹、 宇鳥、谷子,如果從字面上理解,意思很簡單,可是它們無論出現在哪一首巫詞里,都飽含著感情和韻味。巫詞里的楓樹與 宇鳥像吉祥的光環籠罩著我們的心靈,使我們想起亭亭如蓋的楓樹,想起天空的一輪皎月,想到如鳳凰般美麗的 宇女神的保佑,加上情歌對答,此樂何極!苗族巫詞的情韻義有時比詞語原有義更重要,它可以給人多方面啟示,使巫詞的詩意更濃郁。
3 深層義。苗族巫詞的深層義隱藏在字句的表面意義之下,有時可以一層一層地剖析出來。《焚巾曲》里“媽媽”的亡靈離開家鄉,同親人告別,同一切物事告別,這時的巫詞情感十分強烈,其意思有這樣幾層:(1)表現母親對生的思念;(2)表現了母親美好的心靈;(3)表明晚輩、寨鄰對母親一往情深。但除了這幾層意思外,更深層的意思是:相信語言的巫術魔力,亡靈告別水井,不會回來作祟,使水井清水盈盈;告別菜園,亡靈不會回為作祟,使兒孫有菜吃。
苗族巫詞的象征義,筆者曾在有關文章中談到,在此不再贅述。
總之,苗族巫詞是民間宗教的產兒,是苗族先民的創造。它具有宗教—神話的多義性,值得文藝家們去發掘、研究。
參考文獻:
[1] [意大利]維柯:《新科學》,商務印書館,1989年版。
[2] 貴州省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工作指導委員會:《苗漢簡明詞典》,貴州民族出版社,1958年版。
作者簡介:羅義群,男,1949—,貴州黃平縣人,本科,教授,研究方向:貴州原生態民族文化,工作單位:凱里學院貴州原生態民族文化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