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立足于當代中國大陸家庭倫理劇,結合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相關理論,對家庭倫理劇中塑造的人物形象進行深入剖析,探討二十多年來家庭倫理劇中角色的人格變遷軌跡,即由追求超我、釋放本我到展示自我的轉變過程。
關鍵詞:家庭倫理劇 角色 超我 本我 自我
中圖分類號:J90 文獻標識碼:A
近來一部熱播的家庭倫理電視劇《你是我兄弟》,講述了父母早逝的四兄弟成長的故事。劇中作為長子的馬學武,為了照顧三個弟弟,輟學進工廠,娶了大自己七歲的女人,歷經了下崗和創業的種種艱辛。然而與以往我們在電視劇中看到的忍辱負重、樂觀上進的“老大”們不同,性情憨厚膽小的馬學武對弟弟們的疼愛方式卻苛刻得接近“專治”,當弟弟們終于各有所成時,物質富足的他卻悵然若失,對糟糠之妻不滿,沉迷于賭博……劇中老大的變化引起了網絡熱議,有觀眾認為老大就應該包容豁達、無私奉獻,賭博敗家這樣的事應該是某個不成器的弟弟的“任務”。更多觀眾在為老大沉淪而惋惜的同時,也為老大這個角色的塑造拍案叫絕,認為該劇細膩地剖析了人物的精神世界,將人物的性情轉變描摹得自然真實,角色塑造得豐滿逼真,打破了以往“高大全”式的人物塑造模式。換句話說,這樣的角色才讓人覺得是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物。
許多困惑由此而生——家庭倫理電視劇創作中究竟該塑造什么樣的人物角色才叫真實呢?“高大全”式的英雄楷模是真,卑鄙險惡的陰謀小人是真,還是優缺點并存、好事壞事都沾邊的普通人是真?究竟是追求藝術的真實還是遵循生活的真實?
既然藝術是源于生活的,我們不妨先借助于精神分析學的相關理論了解一下現實生活中的人格。在弗洛伊德晚期著作《自我與本我》一書中,他將人的心理分為三個層次:本我、自我和超我。具體地說,本我,是指原始的、無意識的心理結構,充滿了生存所需的本能、欲望、沖動和生命力,遵循“唯樂原則”。自我,是自己可意識到的執行思考、感覺、判斷或記憶的部分,代表理性和常識,它遵循的是“唯實原則”。超我,則是人格結構中代表理想的部分,它以良知的形式嚴格支配自我,遵循“道德原則”。
借助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我們對當代中國大陸家庭倫理劇進行一個全景式的鳥瞰,就會發現劇中的角色變遷雖然沒有呈現出一種勻速軌跡,然而它在不同時代的不同性狀,大致可以概括為這樣的發展演變趨勢,那就是從追求 “超我”到放逐“本我”,最終在生活細節中展示現實“自我”。
中國當代家庭倫理電視劇,作為電視劇的一個重要分支,一直深得廣大電視觀眾喜愛和追捧。諸如早期的《籬笆·女人和狗》(1988)、《渴望》(1991),直到今天的《媳婦的美好時代》、《你是我兄弟》,等等。這些家庭倫理劇或表現父母與子女之間的哺養和敬孝,或展示兄弟姐妹無法割裂的手足之情,或反映家庭成員的愛情婚姻問題。總之,當代家庭倫理劇是以當代社會生活中家庭成員之間不可避免的生活和倫理沖突為主題和語境,通過日常的情感糾葛、生活矛盾,表現一定民族價值取向和文化內涵的電視劇。從表面上看,家庭倫理劇從未走出過家長里短、雞毛蒜皮的碎碎念,那么在這樣一餐又一餐的生活麻辣燙背后,人物角色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呢?
一 塑造道德“完人”,追求 “超我”
1991年冬天,有一個名字溫暖了千千萬萬的中國電視觀眾——她就是溫柔賢惠、逆來順受的劉慧芳——電視劇《渴望》的女主角。此后各種版本的“劉慧芳”在多家電視臺各領風騷,憑著質樸親和的好人形象,賺取著不菲的收視率。《母親》中母親貞淑歷經艱辛終于將四個子女拉扯長大成人;《女人的選擇》中,春妮為了丈夫放棄自己的前途,為了妹妹獨自忍受喪子之痛,為了家人犧牲自己的全部……不僅如此,一批“男人版”劉慧芳也爭先恐后地擠進了這股時令大潮:《親兄熱弟》中,張國立扮演的大哥什么事都自己扛著,先離婚后下崗,但為了患絕癥的三弟和浪子回頭的四弟,還要死撐起整個家。還有《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養父》,等等。這些在家庭倫理劇中忍辱負重的角色,他們負載了善良、寬容、忍讓、犧牲和奉獻的精神,從一定意義上說,都是遵循“道德原則”塑造的理想狀態的完美人物。
這些完美人物展現的正是弗洛伊德對人格分類的第三層:“超我”層面上的人格。超我是人性中高級的、道德的、超個人的方面,它是個體在成長過程中通過內化道德規范、內化社會及文化環境的價值觀念而形成的,它也是人們通常說的良知、自我批判能力一類的東西。它代表人內心中存在的理想成分,因此也叫自我的典范。超我的特點是追求完美,其機能主要在監督、批判及管束自己的行為,以良知的形式嚴格支配自我,要求自我按社會可接受的方式去滿足本我的欲求。這種“超我”的人格被電視劇創作者們單獨擇取進行藝術再加工之后,便形成了中國特色角色形象的基本創作模式,即“高大全”式的完美人物(下文稱“完人”)。這種模式體現在家庭倫理劇的藝術編碼過程中時,主創人員極力突出“完人”在面對常人欲望與英雄追求之間的矛盾時對后者的勇敢選擇,從而使其超出常人,供人景仰,為人們提供一種人文遠景和審美理想。
然而,在這種格局下,人物是一個概念化的符號,性格單一而突出易辨,心理層次簡單鮮明。所以帶來的負面效應就是實現了“超我”的“完人”,也是脫離了常人規范的“完人”,失去了與常人相溝通的地方,因而令觀眾敬而遠之。在這樣的劇作中,觀眾雖然把自己的認同投向“完人”,但是也充分地感受到做一個“完人”的沉重與艱辛,感受到不能勝任的疲憊。所以,理智上認同“完人”的同時,潛意識中又在排拒著對“完人”的歸依。
與主流敘事話語中塑造的“完人”的“超我”人格形成鮮明對比,改革開放以來,商業化敘事語境下“本我”的欲望在大陸家庭倫理劇中被盡情釋放。
二 在欲望中釋放“本我”
隨著時代的發展,多元價值并存,一方面帶來了社會的開放與生機,另一方面也必然伴生價值評判標準的虛無主義和相對主義傾向,以及道德尺度的混亂、失落及滑坡現象。這些社會上的不和諧因素與傳統電視劇中的“完人”形成了強烈的反差,觀眾對“高大全”式的角色產生了強烈的懷疑和抵觸情緒。于是,為了保證收視率的穩定和進一步攀升,在家庭倫理劇的劇本創作中,用“反常倫理”的人物關系結構故事的做法悄然出現,并有逐漸蔓延之勢。
“男女間的背叛可分為三種:身體的背叛,心的背叛,身心的背叛。”(《中國式離婚》)沒有背叛就不是家庭倫理劇。對婚姻家庭的背叛一度成為大陸家庭倫理劇的熱門核心情節。在《來來往往》、《讓愛做主》、《過把癮》、《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回家的誘惑》等電視劇中,家庭成員之間的疏離與信任危機被肆意鋪陳,看似平常的家庭生活卻演繹著轟轟烈烈的非常態人生。金錢、欲望、暴力、背叛、復仇……成為這類家庭倫理劇的賣點,劇中著力強調個人意志、快樂至上,混淆感情與道德的界限,刻意釋放人格中“本我”的欲望。弗洛伊德對“本我”做過專門的分析,他認為本我其實是一種非理性的沖動,是人格層次中最原始的、無意識的心理結構,由遺傳的本能和欲望構成。本我是一切心理能量之源,它不理會社會道德和外在的行為規范,始終力圖獲得滿足,受“惟樂原則”的支配。
因此,當電視劇編導們將人格層面中最原始的“本我”視作人物原型進行創作時,對本能及欲望的追求和滿足便成為刺激收視率的惟一要素。這類家庭倫理電視劇往往以奇特的人物關系、破碎的婚姻情感、悲慘的生活境遇作為劇作的支撐,對轉型期社會傳統倫理與現代倫理之間的碰撞與沖突肆意夸大和變形。
由于受到家庭觀賞模式限制,觀眾在家中觀看家庭倫理電視劇的時候,“自我”的防范意識比較強,不容許未經社會道德和外在行為規范的“本我”大搖大擺地出來活動。因而,商業化的電視劇通常打著“藝術來源于生活”、“讓觀眾了解殘酷現實”的旗號,將人格中的“本我”稍加喬裝粉飾,便當做真實完整的人格推上熒屏,既解除了觀眾的防備,又滿足了他們的獵奇心理,也曾一度取得不錯的收視率。事實上,電視劇的喬裝表現所產生的效果絲毫不比電影或其他傳播介質赤裸裸的表達遜色,它那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神態所造成的強烈暗示,反而對觀眾具有更大的挑逗性,客觀上宣揚了“善有惡報”的錯誤觀念,顛倒了主流道德理念和人格品質。
歷經了觀眾對“超我”的崇拜和對“本我”的獵奇之后,這些曾經取得收視輝煌的電視劇角色最后只落得一個“假”字。觀眾對大陸家庭倫理劇的熱情一度陷入低迷。
三 在生活細節中展示現實“自我”
上世紀90年代,央視引進了幾部韓國家庭倫理電視劇,韓國的編導注重對血緣親情、倫理美德、愛情婚姻等題材的細膩開掘,著力表現平凡人物的心路歷程。諸如《看了又看》、《說不出的愛》等電視劇,通過樸實幽默的生活細節,展示了韓國社會家庭生活的現狀,散發著柴米油鹽氣息的同時讓人倍感溫馨。面對韓國家庭倫理劇的沖擊,在經歷了向“超我”和“本我”的兩極發展之后,大陸家庭倫理劇的編創者們轉而學著在細膩的生活中展示現實的“自我”,先后推出了《金婚》、《媳婦的美好時代》和《你是我兄弟》等重磅新劇,這批家庭倫理劇在新時代的社會背景下,巧妙融合了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法與輕喜劇式的敘事風格,為熒屏吹來一股清新之風。
以《媳婦的美好時代》為例,該片創下北京衛視電視劇開播平均收視率最高數據10.91%,故事背景設置在當前,融入了“后離婚時代”、高房價、高失業率、八零后婚姻等時下熱點問題,講述了幾個不同性格的媳婦與婆婆之間打打鬧鬧而又充滿溫情的故事。劇中的家庭成員里既沒有高大全式的理想完人,也沒有道德淪喪的卑鄙小人,只有根據“惟實原則”行事的現實版“自我”。面對生活的酸甜苦辣和外界的欲望誘惑,劇中角色雖有動搖,但在道德規范的潛移默化下均能做到有節有制,從容應對。
弗洛伊德認為,“自我”代表理性和常識,它的大部分精力用于控制和壓抑來自本我的非理性沖動。雖然它主張克制,但不否定本能的要求,提倡通過迂回的途徑來滿足這種要求。心理 “自我”層面的克制與滿足相互作用,反映在家庭倫理劇中便成為角色在矛盾沖突中成長的動力。在這些電視劇中,以“惟實原則”為依據的“自我”游刃于“超我”的理想和“本我”的欲望之間,卻比“超我”多了一層溫馨的底色,戒除了“本我”過于急功近利的浮躁。藝術的真實和生活的真實在對“自我”的展現中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統一。
對日常生活的敘事讓觀眾從中看到鏡頭以外的社會文化空間,以及社會變遷帶來的人物心靈的陣痛和細微情感的變化,這種敘事便躍升到了審美的層次。2010年10月《媳婦的美好時代》在第10屆中日韓電視劇制作論壇上獲得優秀電視劇一等獎,繼而在日本東京舉行的第四屆東京國際電視節上榮獲“最佳海外電視劇”獎,為當代大陸家庭倫理劇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而今年年初在北京衛視播放的《你是我兄弟》,收視率突破了11%,獲獎指日可待。
隨著時代的發展,中國大陸家庭倫理劇悄然發生著變化。在觸手可及的家庭生活中,在瑣碎小事表現力的挖掘中,在微妙細致的人物關系再現中,體現對現代社會倫理道德規范下“自我”的尊重和展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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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制片人:〈渴望〉沒有更高的主旋律》,騰訊網,2007年10月16日。
http://news.qq.com/a/20071016/000935.htm.
[7]《〈媳婦的美好時代〉北京衛視落幕 創收視奇跡》,新浪網,2010年4月20日。
http://ent.sina.com.cn/v/m/2010-04-20/17542936045.shtml.
作者簡介:楊秋,女,1982—,江蘇大豐人,蘇州大學2010級在讀博士,助教,研究方向:影視藝術,工作單位:蘇州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