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印第安人在融入美國白人主流社會的過程中經(jīng)歷了痛苦的掙扎和心理抉擇。肯·凱西小說《飛越瘋人院》通過對一個重要人物——布朗頓的刻畫,深刻而鮮明地再現(xiàn)了印第安人在強勢的白人統(tǒng)治文化的打壓之下,自我否定、失去自身的文化印記、經(jīng)歷磨難,卻只能痛苦與無奈的心路歷程。
關鍵詞:《飛越瘋人院》 印第安人 文化身份認同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身份認同在哲學上指特定的時間中個體存在的連續(xù)性;社會學上主要指個體對所屬的群體的認同,文化研究中和社會學中的身份認同有相近之處,但其主要是指個體由于類屬于某一群體或文化而受其影響。我們把這一群體、文化或個體的身份特征稱之為文化身份認同。文化是形成身份的要素,研究者認為文化身份基于差異性,它是社會中的分離力量,它的認同過程是痛苦而無奈的。陶家俊認為身份認同主要指某一文化主題在強勢與弱勢文化之間進行的集體身份選擇,以及由此產(chǎn)生的強烈的思想震蕩和巨大的精神磨難,其顯著特征可以概括為一種焦慮與希冀、痛苦與欣悅并存的主體體驗(38)。這種身份認同也是后殖民、后現(xiàn)代文化批評關注的主要焦點。作為土生土長的美國人的印第安人在被迫融入以白人文化為主體的美國社會時經(jīng)歷了這種重新的身份選擇,而肯·凱西的《飛越瘋人院》中的布朗頓酋長的遭遇,則深刻而鮮明地詮釋了印第安人的這一心路歷程。作為僅次于麥克墨菲的主要人物,布朗頓酋長這個形象吸引了研究者的關注。布朗頓在保持印第安傳統(tǒng)文化遺留的渴望與培養(yǎng)被白人主流文化所接納的行為的必然性之間,人格和個性被撕裂了,其身份認同發(fā)生了危機。
一 故事緣起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之間是布朗頓的童年時期。這一時期也正是美國政府為是保留印第安人的部落傳統(tǒng),還是讓其融入白人文化而頭疼與遲疑之際。1887年通過的《道維斯法案》,劃撥給每個印第安人160英畝土地,此舉雖大大減少了他們對整體土地的擁有,但卻沒有能夠實現(xiàn)將其融入美國文化的目的(Hoxie,95)。這期間,眾多的印第安人出售了大片的土地,卻絲毫沒有意識到失去土地他們的生產(chǎn)和生活將難以為繼。緊接著,白人進入曾經(jīng)的印第安人屬地,部落組織開始分崩離析,漸趨銷聲匿跡。部落——這一舊時的心靈家園的消亡又造成了部落傳統(tǒng)文化的消逝、個體的自我否定和自尊喪失。因此,許多印第安人因為沒有能力管理出讓土地獲得的資金,陷入債務危機,然后又開始酗酒。過量的酒精麻木了他們失去部落家園的神經(jīng),同時也增加了白人社會對他們更加負面的印象。1928年完成的《梅瑞姆報告》因真實揭露了印第安這個亞文化的貧困而震驚了整個美國,報告在吁求政府改善教育、衛(wèi)生和福利同時,也質疑了《道維斯法案》的合理性(Prucha,19)。1934年,美國政府通過《印第安重組法》(Philip,171),試圖解決印第安人的貧困問題。這個新的立法擯棄了“吸納吞并”的企圖,通過激勵對印第安歷史和藝術的研究,極力重構部落組織和保存處于消亡中的印第安文化。新法取消了土地的私人占有,讓所有個體占有的印第安土地重歸部落所有。對于新法,各界反應不一。一些印第安人和白人認為這是倒退,有人認為它通過強制的手段實現(xiàn)集體制度而對此懷恨在心,也有人認為它是隔離少數(shù)族裔的辦法;然而,還有一些人樂觀地把這看成是保留印第安文化的機會。
二 身份的危機
成長于這一時期的布朗頓經(jīng)歷了幾度身份的變遷。作為小說的敘事者,一個令人頗生疑竇的地方是布朗頓從不透露他的名字。作為印第安人奇努克部落酋長之子,布朗頓應該十分珍視自己的名字。因為在奇努克部落的傳統(tǒng)中,“名字是遺傳的”,它是家族或部落的印記,是血統(tǒng)的標識。此外,“名字承擔著性格,是影子、靈魂或另一個自我……名字和個體之間有一種神秘的聯(lián)系”(Bancroft,245)。失去名字的布朗頓,似乎缺少這種聯(lián)系的整體性。即便是他自己的姓氏——布朗頓也屢遭輕看。例如,在精神病院他的姓氏被曲解,精神病人稱他為布朗頓酋長,顯然這不是出自尊重;對于一個在精神病房拖地的病人作這一稱呼,是對其酋長身份的貶低及其所做事情的諷刺。布朗頓不能透露名字似乎也暗示了其所處的困境,因為包括他父親在內(nèi)的印第安人都十分看重自己的名字。布朗頓在其最早的回憶中念及父親的名字“高聳在山巔的松樹”時,深深覺得父親無論在體格還是在心理上都的確配得上這個名字。孩提時的布朗頓一言一行都竭力模仿父親,認為他是一個強有力的領袖——“一個像槍托一樣堅強與光亮的酋長”(Kesey,16)。在布朗特的眼里,有著純正印第安血統(tǒng)的酋長父親就是一個巨人。然而,這個巨人在白人的多次騷擾后,連頭發(fā)都被削短了。他最終屈服了,出賣了部落的土地。至此,年幼的布朗頓眼里再也看不到那個高大的父親形象,換之的是一個徹底改變了的人,一個陌生的人,一個被白人政府馴化了的人。在失去土地和印第安的生活方式后,布朗頓和他父親一樣失去了安全感,失去了可以寄托身心的依靠。
作為白人女性的孩子,布朗頓的身份更加復雜。他的母親——瑪麗·劉易斯·布朗頓,作為一種強悍的力量迫使他的父親——高聳在山巔的松樹接受了她的姓,這也意味著父親不得不放棄了屬于自己生命一部分的傳統(tǒng)。作為兩種文化混血兒的布朗頓,沒有成為它們的結合體,卻最終成了兩種文化的棄兒。他再也無法崇拜自己的印第安父親,同時也開始害怕自己的白人母親,因為她對他說,“我們不是印第安人,我們是文明人,你要記住這一點”(239)。母親用威權割裂了印第安人和文明的聯(lián)系,迫使他進行選擇。雖然年幼的他還不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但是疑問的種子已經(jīng)種下。母親還脅迫布朗頓的父親賣掉了部落的土地;因此,男孩有理由認為隨著父親變小,母親變得越來越高大。盡管父親身高6英尺8、體重270磅,母親只有5英尺9、體重130磅;但布朗頓卻說母親一直在長高,“比爸爸和我加起來還要大”(186)。由此,他母親所代表的白人占據(jù)了他全部的視覺空間,父親所代表的印第安人則萎縮至于無形。
三 文化身份的喪失
布朗頓自我觀念的形成是外部力量施加的結果。他自我意識、概念薄弱,缺乏自主的發(fā)展,基本上他認為的自我就是白人對于印第安人的普遍看法。例如,白人認為他是個典型的毫無魅力可言的和無知的人,而他感到自己要與白人的這個認知相稱有相當?shù)膲毫ΑP≌f中的白人對他說英語感到很驚訝,而黑人則宣稱印第安人不會讀寫。布朗頓說當人們看著他就像看著“臭蟲”(26)一樣時,或者在人們“完全無視我的存在”(131)的時候,他會感到那種刻骨的種族歧視。印第安奇努克人曾經(jīng)對自己的外貌引以為豪,尤其是其扁頭的傳統(tǒng)顯示了其很高的社會地位(Bancroft,227)。然而,布朗頓因為白人對他的消極看法,一點點地失去了這種自豪感與優(yōu)越感。失去了對現(xiàn)實自我和印第安群體特征的認同,他說,“那不是我,那不是我的臉……我只成為……人們希望我的樣子。似乎我從來就不是自己”(140)。作為基本只有口頭遺傳的后裔,布朗頓選擇了沉默作為他的生存之道。他說:“不是我開始裝成聾子;是人們開始裝著認為我聾啞得厲害什么也聽不見,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不會說”(178)。屢被恐嚇、人生迷茫、自我貶低,布朗頓這樣簡單總結自己的境遇:“看到發(fā)生在爸爸和部落身上的一切深深地傷害了我”(121)。
布朗頓的窘境是其部落和種族遭遇的最好詮釋。凱西的社會批判通過布朗頓對部落村莊的回憶得以零星的展開。為了描繪印第安傳統(tǒng)文化所創(chuàng)造的和諧統(tǒng)一,凱西讓其和伴隨這種印第安傳統(tǒng)的喪失以及白人生活方式的發(fā)展所產(chǎn)生的新的疏離形成鮮明對比。通過揭示白人統(tǒng)治的種族優(yōu)越感,凱西對于白人政權的批判也更加明顯。印第安人的歷史條件使其產(chǎn)生了和白人不同但卻一樣實在的價值體系,但主流的白人文化對此不但不認可,反而將自己的價值強加于印第安人之上。在布朗頓的回憶中,有個白人政府雇員在一個炎熱的夏天拜訪他們的村莊時,自始至終都表現(xiàn)出高人一等的優(yōu)越感。做不到尊重印第安人的價值觀,統(tǒng)治文化就把自己的傳統(tǒng)強加給印第安人。白人至上的觀念在布朗頓祖母去世、政府要求其按照白人的習俗埋葬的事件中彰顯無疑。凱西強調指出,在一個主要由白人、盎格魯-撒克遜人、基督徒及不容異見者的國家,保護印第安古老傳統(tǒng)的努力注定是徒勞的。
四 戰(zhàn)爭的創(chuàng)傷
除了因為出生少數(shù)族群所經(jīng)受的迫害外,布朗頓也是二戰(zhàn)的受害者。雖然心理不穩(wěn)定,他卻被派到德國和意大利作為電工助手服役;在那里,他并不能很好地緩解戰(zhàn)斗帶來的壓力。盟軍在安齊奧的灘頭陣地所進行的戰(zhàn)斗使得布朗頓精神與心理徹底崩潰。他這樣回憶那次經(jīng)歷:
“我看到我的一位好友被阻擊在離我50碼的地方,喊著要水喝,太陽把他的臉都烤出皰來了。他們想讓我試著出去幫助他,但是敵人會從離農(nóng)舍一半遠的地方攔截我。”
至少部分是出于內(nèi)疚,布朗頓在內(nèi)心進行了深深的自我懲罰。他的自我也因此從現(xiàn)實中消失,失去了幫助朋友的膽量。當被關在精神病院后,布朗頓的心理問題沒有得到實質的緩解,反而進一步的復雜化了。因為這里根本不是什么治療的場所,凱西稱之為一個折磨人的地方。布朗頓從這里得不到任何幫助,因為這里的環(huán)境只對精神疾病有幫助,對于精神健康卻毫無益處。最后,通過麥克墨菲——醫(yī)院的另一位病人的幫助,布朗頓才重新獲得了一度失去的力量、高大的身材,建立了自信心。
五 重生,還是消逝?
大多數(shù)的學者認為小說的結局是充滿希望的。M.Gilbert Porter認為,布朗頓得到了麥克墨菲友愛的鼓勵,準備“進入到外面的世界幫助他人克服他們的恐懼和困擾”(33)。Gary Wiener 認為,“布朗頓已經(jīng)意識到一個人是不可能逃離、永遠地隱藏起來的”(26)。這些肯定的分析并不能讓人輕易接受。雖然布朗頓的心理狀態(tài)在臨近小說的結尾時有所改善,然而他并沒有為釋放做好準備,而且也沒有強大到考慮逃跑。在最后一章中,麥克墨菲死后,布朗頓躺在床上,可以推測此時的他還沒有逃離醫(yī)院的決心。正是斯坎倫給他以警告:圍繞麥克墨菲死亡的調查可能有潛在的麻煩,并勸他離開。布朗頓的整個人生都是別人在決定和指引著,這種形式并沒有發(fā)生改變。他最近的影響者是麥克墨菲,他塑造了布朗頓的性格,一如他的部落、母親、軍隊、瘋人院,只不過這一次是正面的。
布朗頓在故事的結尾心理得到了很大改善,但還沒有完全自立,也沒有成為一個可以為了自己或他人的權利而戰(zhàn)斗的英雄。至于部落,盡管他們對于白人政權的分離制度表現(xiàn)出了反抗,但重新回歸原始的自然對于他們來講也已經(jīng)成為不可能。因為歷史已經(jīng)證明少數(shù)族群的文化往往會被統(tǒng)治文化所吞并,印第安人的文化也不可避免。正如凱西所描繪的那樣,他們注定是一群“消逝的美國人”(65),是一群失去文化身份的人,是一群游離于強勢文化與弱勢文化之間的人,是一群不歸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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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艷龍,男,1976—,江蘇鹽城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閱讀和寫作,工作單位:鹽城工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