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朱天心的《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是以中年愛情為主題,表現中年冷漠、沉默的婚戀狀況。小說又不限于愛情,而是以婚戀為中心點,呈輻射狀涵蓋了人類的生命衰老、現代文明的危機等命題。
關鍵詞:《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 婚戀 生命 文明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朱天心,1958年生,山東臨朐人,曾主編《三三集刊》,著有《方舟的日子》、《擊壤歌》、《昨日當我年輕時》、《未了歌》、《時移事往》《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古都》、《漫游者》等作品。婚姻愛情題材并不是朱天心的創作重心,但幾篇相關小說都出手不凡,至《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則用了一個長篇處理婚戀題材。“初夏荷花”的說法來自胡蘭成,意指中年,即這篇小說是以中年愛情為主題。這部小說作者也確實花了很大力氣處理中年婚戀,但小說并不限于愛情,而是以婚戀為出發點,輻射涵蓋了生命、性別、文明等命題,是一部多維度的愛情小說。
一
朱天心一直都在關注婚姻愛情生活,比如《鶴妻》里夫妻間互不了解的婚姻生活,已是朱天心筆下婚姻生活的主調。《新黨十九日》和《袋鼠族物語》里的婚姻生活也是冷漠的。這種冷漠、沉默的愛情和婚姻,成了《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的主基調。
小說第一部分,是“一對沒打算離婚,只因彼此互為習慣(癮、惡習之類),感情淡漠如隔夜冷茶,如冰塊化了的溫吞好酒,如久洗不肯再回復原狀的白T恤的婚姻男女”,因為一本日記而生發的故事。因為賣掉老家而整理出來的日記,仿佛打開時空任意門的鑰匙,把四十年前的丈夫和四十年后的丈夫拉到了同一個平臺上,自此處處滿溢著對比。當年的少年對愛情如此信誓旦旦:“我相信,××將是我最后一次的用情。得不到××,我不管自己是否是一個沒有感情活不下去的人,我也將把自己感情的生命結束。”“××,我會等你,即便是白發蒼蒼的晚年,這句話仍然是有效的”……現在的丈夫連“愛”這個字都不肯說出口,用一句“難道認真工作賺錢,對你和孩子們負責任不算‘愛’嗎”來代過。“你”瘋狂愛上日記里的少年,卻不能把他和丈夫相對應,丈夫一次也沒有通過“你”的考驗。
借著文字的優勢,作家讓故事再次重來。接下來是偷情的故事,偷情之旅明顯比“日記”里的那趟夫妻之旅激情很多,兩人有了和“四十年”、“大二那年”、“剛結婚時”一樣的心情,做了一樣的事情。四十年前,“你”也說過“都依你”,那時“你們不知不覺在某大學附近有著數間小旅社的街道上來回走了幾趟,你這樣告訴那少年時的丈夫”,現在“他牽‘你’的手毅然轉進巷子里的一家成人電影院”;大二那年,“你”跟隨一名老師來過此地,兩人分離后再見痛哭“再也不要分開”,這次“又像四十年前,沒朝山,沒拜神,只看了花,就反身下山,沒變成老公公老婆婆”;剛結婚時,“你”常撒嬌“不要走”,不讓“他”從“你”身體離開,兩人很高興可以如此睡到天明,現在“他”或許也想到同樣的回憶,在“你”體內再次發作。“你”著魔于“拋家棄子”四個字,但是對孩子、寵物忍不住地擔憂,赫然揭開了偷情的真象,這只是一對中年夫婦的另類尋愛之旅。然而,假扮偷情時不顧一切的愛情,狂烈的性愛,其實都反證了當下夫妻關系的乏味無趣。
朱天心自己把《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歸納為一個“雖然愛還在,可是不喜歡了”的故事。“愛”和“喜歡”,在這里不是用來區別一個人對另一人的感情程度,“愛”指向感性,“喜歡”落在相處。時至中年,愛情或許還在,或許不再,卻因為激情消退、工作生活壓力等原因,漸行漸遠。朱天心寫中年婚戀,下筆狠厲。在小說中,故事可以無數次地重新開始,然而重復又重復,情節不同,真相一樣,一樣的冷漠和沉默。愛情至中年,變了調,走了味。婚姻經過時間的洗滌,益加蒼白,家庭成員日日生活在一起卻“比路人還不交集目光”,沒有溝通,互不了解,孤獨寂寞。
二
不再喜歡和了解妻/夫/子,不再性欲旺盛,不再講愛情,其實也是生命衰頹的表征。《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中的人物,已接近60歲,是中年接近老年的年紀,衰老死亡的壓迫感甚重。生老病死雖是自然規律,卻難免產生焦慮憂思,這是人類無可回避的大命題。
小說中反復提到一張泛黃的黑白老照片,這是人人都見過的照片,“一對優雅的老夫婦衣帽整齊地并肩立在平直的、古典風格的橋上凝望著”。這是一張可以用來見證愛情的照片,小說主角年輕時毫無興趣毫不關心照片中人的表情,年紀漸長,開始好奇這樣一對文雅慈祥的老人在喟嘆什么。親身尋那座橋的經歷,讓女主人公明白,原來不是“寂寞啊”,其實他們喟嘆的是“啊,吃不動了,走不動了,做不動了”。這是“日記”中的“你”親身經歷后得出的結論,“偷情”中的“他”在看到一對老夫婦從坡上下來后,也驀然害怕他們上去再下來會變成那樣的老公公老婆婆。
衰老是生命的自然規律,卻是恐怖的。“你”一直耿耿于懷丈夫不再對自己說愛,不再有性的欲望,甚至不再做任何有性暗示的動作,糾結于丈夫是不想還是不能了,怕是二者皆有。丈夫不再有任何愛情的行為,也許只是他想要安靜老去的行為之一。作家反復提及“替換”,以表達丈夫前后判若兩人的差異。其實不僅丈夫變得陌生,女人自己也被“替換”。先是身體,不論胖瘦都失了線條和彈性,戴耳環遮掩魚尾紋,戴項鏈遮掩頸紋,戴戒指遮掩或腫胖或枯干的手爪,“丑死了”的滿身珠寶原來“不為吸引人,而是躲避人,不為炫耀,而是轉移焦點的作用”。
那些充滿激情的少年少女都被替換到了另外一個時空,男男女女最后都衰老變成了無性別的人,何來愛情之有?那些散發著強烈費洛蒙的男女朋友都被替換成了疲憊、冷淡、目光不交集、再無電光的中年夫婦。作家解構了那張經典黑白照片的優雅表象,這張照片也成了中年生命的一個象征。衰老之可怕,在于生命能力的消弱,還在于曾經經歷過的瘋狂都被忘記、被終結在一幀中規中矩的照片上,性情被定格,人生被簡化,失去生命的豐富內涵。
在《想我眷村的兄弟們》一書中,朱天心就提出了“老靈魂”的概念,表達了中年的焦慮感。《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也對衰老多方追問,由盛而衰,難掩焦慮。青春美好,老年頹敗,逝去的青春,正是衰老極佳的救贖之道。正如老靈魂“敏于偵知自己年少天真的歲月里所積累下來的一切都不能重新成為驅動生命的活力,然而記憶卻又一再地催促著中年人去珍視那些一去不返的事物”。
三
青春,是中年焦慮的救贖。然而,正值青春的一代,早已失去了青澀和蓬勃的生命力。朱天心《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延續了對新人類的審思。人的衰老,生命力的衰弱,還可以解釋為生命的必然歷程。中年接近老年的父母與少年兒女的對比,則突出了人類生命大循環中的絕種危機,暗示著現代都市文明的絕種危機。
以兒女為代表的年輕一代,還未走完父母無比懷念的青春年代,就已經悄然枯萎。“對過去,他們天真無邪的像個孩子甚至白癡。對未來,他們早衰得仿佛已一眼望穿人生盡頭處,像個消磨晚年、貪戀世事的老人。”“時間在這樣的運作中失卻了深度,于是來不及長大他們便老了,心靈蒼老一如堆砌著垃圾的廢墟。他們已是退化的族類,向‘原始’退化。在這里,又透露出朱天心難以自抑的蠻荒感——終結感。當時間成了問題,空間也就成了問題。終結感和禁閉感共同構成了蠻荒感的內涵,暗示了人類精神的萎縮。”人類精神的萎縮,正是中年和少年的對比中最為深沉的悲哀之處。
過去的青春無可挽回,死亡的大慟曾讓“你”感悟,“難怪要有子女、有后代,看他們替你使勁地吃,使勁地做,使勁得仿佛你繼續地活,還在活,甚至如新來乍到才剛剛開始。”然而幫你認識世界的“珍貴精密的偵測儀器”、為你抓星星的兒子,也如少年丈夫一樣,被替換了。兒子不再是那個窺得天機的小人兒,他拖著求學生涯以避開就業,天天閉門不出泡在電腦前。女兒也一樣,她忙于購物,要男友做一切偶像劇里的追求舉動,但男友留宿女兒房間都是吃零食看漫畫而已。“他們是知道太多,看得太多,還來不及自己上場就食傷了。”“男人不打獵,女人猛采集”的這一代,“拙于生物的所有技能,不知如何吃未切過理過的水果,不會開爐火,不會打開不是易開罐的瓶罐,不會網上交易之外的銀行郵局與真人行員面對辦事……”這個前少年和后少年的對比,是《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中兩個中年與少年的對比之外的另一個有趣的對比。
“不存在的篇章Ⅰ”和“不存在的篇章Ⅱ”兩章,作家用后設筆法寫一對老年夫婦偷窺一對少年男女,一個可供小說家大肆發揮的場景,被作家寥寥幾筆轉向了無比悲哀的寓言。連哄帶騙加付錢找來的兩名小妖,在兩個變態老人急急的窺視下:
他們小妖似的身著新買的寸褸,膚貼玫瑰花蔓刺青貼紙,手腕頸項咣啷啷戴滿白日血拼的戰利品(混合著重金屬和哥特風的骷髏頭皇冠十字架),頻頻扯搶下對方耳機聽她(他)在聽什么歌,電視開得震天響,因此不知他們有沒有對話,他們一包一包吃著便利店買來的新奇零食,包裝紙空盒扔一床一地,他們凝神注目熒幕,那是在臺灣每晚都看得到的節目,不時仰天倒地手腳舞動大笑……他們互不相視,什么都不做,不做那、此行、此生、你期待之事。
這和女兒男友留宿女兒房間時的情景幾乎一樣。老人有心無力,少年有力無心,再沒有后代,沒有延續,沒有未來。絕種的危機,是否暗示著文明的窮途末路?
王德威曾評價朱天心和老靈魂們在歷史的進程中,“正如班雅明的天使一樣,是以背向,而非面向未來。她們實在是臉朝過去,被名為‘進步’的風暴吹得一步一步‘退’向未來。”經歷了臺灣社會轉型的朱天心,確實站在新舊兩個時空的交界點,對現代文明始終持有審慎的態度。朱天心曾談到,臺灣現在“最大問題是一代人的價值觀變得虛無。正直變得很可笑,誠實也很可笑,正直是笨,誠實也是笨。大家都不談價值,也不愿相信”。價值的虛妄,正是集中體現在兒女一代上,他們的“植物”性,則凸顯了現代都市文明的“絕種”危機。
《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是以中年為底,在中年愛情、衰老焦慮和文明危機中充滿了中年和少年的對比。其實小說的題目與內容也是一個有趣的對比。初夏荷花,非常優美的意象,雖不像桃花那樣灼灼,卻清雅高潔,韻味悠遠。胡蘭成用初夏荷花來形容中年,朱天心借用了這個意象為小說開頭,為小說命名,最后卻成就了一部“暮冬曠野”之作。此反差,正體現了作家的憂心之甚。
參考文獻:
[1] 陳競、傅小平、張瀅瑩、金瑩:《唐諾、朱天心:簡單生活 純粹寫作》,《文學報》,2010年4月22日。
[2] 張大春:《一則老靈魂——朱天心小說里的時間角力》,《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印刻出版有限公司,2002年版。
[3] 黃錦樹:《從大觀園到咖啡屋——閱讀/書寫朱天心》,《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印刻出版有限公司,2002年版。
[4] 王德威:《老靈魂的前世今生》,《當代小說二十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版。
[5] 劉子超:《朱天心:光把小說寫好有什么用》,《南方人物周刊》,2009年第33期。
作者簡介:司方維,女,1983—,山東即墨人,蘇州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2008級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臺灣暨海外華文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