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哈代是探索普通人命運悲劇性的先驅者之一,其代表作《苔絲》即深刻地揭示了普通人命運的悲劇本質。小說中的三位主要人物苔絲、亞雷克和安吉爾的命運關聯,體現了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的著名觀點——“他人是我的地獄”。個體存在的悲劇性、荒誕性、幻滅性,在這部小說中得到了有效的彰顯。
關鍵詞:悲劇 他人 存在 荒
引言
在古希臘悲劇的基礎上,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對“悲劇”做出了具有深遠影響力的解釋:對一種嚴肅而完整的行為的模仿,通過引起憐憫和驚駭的事件,達到“凈化(情感宣泄)”的效果。古希臘悲劇和莎翁悲劇中的主人公往往是出身高貴且品德高尚的王公貴族和英雄人物(神和人所生育的后代),如俄狄浦斯、哈姆雷特、奧德修斯等;他們身上具有讓人崇敬的品質,觀眾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毀滅(死亡),心里激蕩起強烈的驚駭和痛苦;然而他們的毀滅是必然的,或者由于其身上所具有的致命的弱點:驕傲或自負(如哈姆雷特的猶豫不決),或者由于某種可怕的無法逃脫的預言(如俄狄浦斯的悲劇)。
西方的悲劇是徹徹底底的悲劇,對宇宙的荒謬和現實的殘酷沒有絲毫掩飾;悲劇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不可逆,無法修補,劇作家不會對觀眾進行瞞哄或安慰,對結局進行粉飾。古希臘的悲劇模式和亞里士多德的悲劇定義對西方的影響一直持續到18世紀末;從19世紀的挪威劇作家易卜生開始,悲劇的主人公變成了普通人,普通人的命運受到了關懷,觀眾意識到原來普通人的命運也具有沉重的悲劇之感。英國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英國作家托馬斯·哈代以小說的形式探索普通人的命運,揭示其命運的悲劇本質,《德伯家的苔絲》是哈代最杰出的作品之一,深受歷代讀者的喜愛和評論家的青睞。
一 苔絲命運的悲劇性
存在主義是20世紀30年代開始在西方盛行的哲學,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薩特的著名論點“他人是我的地獄”受到了很多人的追捧。存在主義關注人作為個體的存在,認為個體無法脫離社會而獨立存在;個體要追求和實現自己的自由,就有可能妨礙別的個體的自由。薩特還提出“存在先于本質”,這里的存在指人的存在,意思是人首先存在,然后在社會中通過自我的自由選擇才會被賦予本質。個體可以在可供選擇的范圍內自由選擇,并承擔這種選擇所帶來的后果。
哈代認為,命運是神秘莫測、環環相扣的,一件偶然發生的事可能改變人一生的命運。在小說中,苔絲人生中的岔路是從去亞雷克家攀親開始的,然而這一宿命的劫數卻早已埋下了伏筆。父母的“不負責任”使生活的重擔過早地落在了苔絲稚嫩的肩上:苔絲代替酒醉的父親承擔運送蜂房的重任,家里唯一的馬“王子”在黑暗中被一輛郵車撞死了,這一巨大的經濟損失讓苔絲深感內疚。為了一家人的生計,她放下驕傲和自尊去找冒牌的暴發戶本家認親;不巧遭遇粗鄙的紈绔子弟亞雷克,為履行養家的職責,苔絲一步步屈從于亞雷克的糾纏,直至失去童貞。
苔絲和安吉爾的相遇同樣充滿了悲劇色彩,早在認親之前,在鄉村的“五月舞會”上,他們已有過一面之緣。安吉爾本來閃過要挑選舞伴的念頭,但由于答應五分鐘后趕上同伴,就隨便邀請離他最近的一位姑娘跳了一曲;當他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卻看見苔絲大眼睛里閃現的一絲不易覺察的責備;安吉爾帶著遺憾離開了,當他要越過一個山坡時,回頭看見苔絲還在遠遠望著他的背影,他覺得自己很蠢。安吉爾離開后,苔絲陷入一種傷感和失落的情緒,她對這個談吐不俗的陌生人產生了某種溫柔的情感。經歷了這樣一番心靈的短暫碰撞后,他們很快就被拉回了各自的現實生活和瑣碎責任。
苔絲的命運是悲劇性的,一個有著高貴血統的驕傲而美麗的女孩子,生活在一個貧困的、負擔沉重的家庭。生存的艱難迫使人放下驕傲和尊嚴,社會物質文明的進步和革新把一個個個體卷入時代的漩渦和洪流,給個體的命運平添了一層悲愴的色彩。在歷史的洪流中,作為個體,無人能真正把握和主宰自己的命運,不同性格和命運的個體共同在掙扎中形成了歷史的合力,挾裹著無力的個體無止境地向前奔赴。
幸福對于苔絲來說總是遙不可及,亞雷克總能有意無意地從中作梗,使苔絲一步步走向毀滅;生存的艱難使走投無路的苔絲無法拒絕亞雷克的物質誘惑,命運強加給苔絲的劫難讓衣食無憂的安吉爾離她越來越遠。苔絲和安吉爾之間的節奏總有著幾拍的差距,而就在這幾拍的時間段,亞雷克總能把苔絲誘入泥潭并使她越陷越深。當安吉爾終于想明白了一切,幸福終于降臨到苔絲頭上時,她卻選擇了殺死亞雷克這個以物質施舍為幌子,一步步把她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的“他人”;亞雷克是苔絲命運中的闖入者,是毀滅美好事物的魔鬼撒旦。世界的荒誕就在于丑惡和美好并存,精致和粗鄙同在,高尚和低俗混雜,假惡丑毀滅著真善美。
二 “惡人”亞雷克人生的荒誕性
公平地說,“惡人”亞雷克的人生也充滿了荒誕色彩。一位美麗的姑娘從天而降,主動來攀親,他沒有理由不喜歡她;作為正在上升的資產階級新貴,他有著以金錢和物質主導的價值觀;他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而是一個行動派,他會把占有欲付諸行動。對他來說,他的一些親昵的行為雖然沒有得到姑娘的回應和共鳴,卻也沒有遇到明顯的反對和抵抗,他對她的家庭給予了慷慨的資助,她并沒有因此跟他劃清界限。
出于現實的無奈也好,出于對家庭的責任也好,貧窮的苔絲無法拒絕亞雷克在經濟上的資助,她需要他所提供的工作,也被動而無奈地默許了他的資助。客觀地說,她主觀上有求于他,并在事實上利用了他使她的家庭走出困境,后來甚至由于生活所迫,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做了他的情婦;然而,在她心愛的人回到她身邊時,她用水果刀刺向了亞雷克的喉嚨,剝奪了他的生命。
作為一個貧困而美麗的姑娘,苔絲為了生計,被迫放下自尊主動來攀親,從而不可避免地走進亞雷克的視線。她因為有求于他,因為年輕和人生經驗的匱乏,無法預料自己會遇到怎樣的侵害,因此一步步落入虎口。花花公子亞雷克想要得到這樣一個單純無知的姑娘,一點也不難;與此同時,苔絲的忍耐和屈從也不自覺地給亞雷克傳遞了錯誤的信號,給了他想入非非的空間,讓他越來越得寸進尺。可以設想,如果苔絲義正詞嚴地拒絕了亞雷克,嚴厲制止他的行為,或斷然離開他,事情就不會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年輕和缺乏經驗讓她無法預料到危險,貧困讓她委屈忍讓,無力顧及尊嚴,她沒有更多的選擇。
假設苔絲愛上了亞雷克,那么亞雷克所有的慷慨和付出都是讓人感到溫暖和幸福的;可是,苔絲對他并沒有產生感情,只是迫于生計而有求于他,所以不會感恩于他的慷慨。如果這些付出是安吉爾做的,那么苔絲會多么感動,心里會產生多少柔情是不難想象的。也因此,苔絲對亞雷克所產生的也只能是毫無感情色彩的雇傭關系。不難看出,亞雷克心里對苔絲存在著情感因素,苔絲觸動了他的心靈,遇到苔絲后他變了:他并沒有像對待別的姑娘那樣對苔絲始亂終棄,而是做到了執著和不離不棄;他為苔絲付出了物質和情感。沒有必要把亞雷克完全武斷地描述成一個只有肉欲沒有情感的人,在遇到苔絲之前,他過著浪蕩公子的生活,而遇到苔絲后,他的心里眼里只有苔絲。然而,他從苔絲那里得到的只是情感上的冷漠和物質上的利用,因此命運對他也沒有多少善意。
雖然亞雷克是一個粗人,一個暴發戶,沒有精神上的高遠和情趣上的精致,可是也不該因此對他產生過多的歧視和偏見。如果對苔絲做出親密舉動的是安吉爾,那么苔絲很可能會羞澀而歡喜地接受。玩世不恭的粗俗人的內心也會產生柔情和善良。從文中我們可以看出,亞雷克對苔絲的喜歡和幫助是真誠的。高尚純潔的人的內心深處也包含著罪惡:苔絲,一個純潔自尊的姑娘,雖然萬般無奈,也會為了物質和生存屈尊俯就,不斷妥協,變得不再純潔,直至淪為一個自己并不喜歡的人的情婦;安吉爾,一個出身良好、教育良好、有著美好理想的年輕人,也有著骯臟和罪惡的欲望,曾經和一名妓女度過三天的時光。因為人不是全知全能的,也不是完美的,在成長過程中都會犯錯,所以罪惡都不可饒恕,同時又情有可原。
三 安吉爾人生理想的幻滅
安吉爾的命運也充滿了幻滅感,一個成長環境良好的年輕人,雖然生命中有過污點,可是他渴望著純潔美好的事物,他在苔絲身上發現了這樣的美。他們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在新婚之夜,他向苔絲坦白了自己不光彩的過去,希望得到新婚妻子的原諒,告別過去,開始人生的幸福之旅。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寄托著他純潔美好理想的妻子同樣有著不堪回首的過去。安吉爾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無法接受這塊有瑕的美玉。他能接受并原諒自己不光彩的過去,卻無法接受苔絲不堪回首的過去。因為社會對男性的寬容和對女性的苛刻,使安吉爾也缺乏寬闊包容的胸懷,無法跳出虛偽的宗法體系的束縛。當晚他痛苦地夢游了一夜,第二天就離開英國去了巴西。對完美女性的理想幻滅了,他轉而去追求事業上的理想,然而事實是,大批的農業勞動者受到蠱惑來到巴西,在那兒備受艱苦,疾病纏身,甚至死去。
經歷了這一番磨難與幻滅,安吉爾精神上老練了十年,但他并未因此而變得現實和成熟,只是對理想主義有了新的理解。他注意且認為有價值的東西主要不再是由于它的美,而是由于它的悲愴動人,同伴臨終的告誡使他回鄉追求愛情。而回國后面對行尸走肉般的苔絲,他只能來到街頭,漫無目的地茫然走著,歸途中的魂牽夢繞竟不能使他想出一點對策。直到苔絲殺死亞雷克并匆匆投奔于他時,安吉爾的表現更是有一種不切實際的曖昧模糊,誰都沒有考慮過有效的逃跑方法,他們的每一個念頭都是臨時的,缺少防衛意識,這直接導致了苔絲的被捕。
弗洛姆認為愛是一種積極的力量,成熟的愛是在保持個人的完滿性和個性的條件下的結合。真正成熟的愛是在對方身上找到了自我,實現了人之為人的完滿性。成熟的愛不會因故而終止,不會輕言放棄以致自我放逐。共生性有機體和偶像化愛情都是不成熟的愛,都是當代社會愛的異化和偏離。這種不成熟的愛使得人與人之間關系難以和諧,愛情和婚姻的失敗成了必然。
結語
苔絲追求尊嚴和獨立,卻遭遇到侮辱和傷害;安吉爾追求事業與愛情,現實卻讓他的理想幻滅;亞雷克處心積慮地想得到苔絲,最終得到的卻是她刺來的尖刀。亞雷克奪去了苔絲的貞操,使她遭到了安吉爾的拋棄;可同時又是他帶來的痛苦,使苔絲擁有了不凡的談吐,吸引了安吉爾;苔絲殺死了亞雷克,也搭上了自己的生命。
這三個人物互相成了彼此生命中的不速之客,亞雷克的出場是讀者最不愿看到的,可是正因為苔絲的主動上門才造成了他的出場;安吉爾最先出現在苔絲的視野中,可是他們之間的人生軌跡卻沒有產生交集,而是擦肩而過了,再次相見的時候,卻已是物是人非。三個人的命運都是悲劇性的,他們合演了一出蒼涼的人生悲劇。人的知識、見識和能力是有限的,命運是不可預知的,每一次選擇都會產生后果;每個個體在實現自己的主體性的同時都把別的個體變成了他者,從而互相成了彼此的地獄;個體之間的沖突形成了悲劇性命運的合力,每一個參與者都在劫難逃,使存在的悲劇本質昭然若揭。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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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百度百科:http://baike.baidu.com/view/249651.
htm.
[4] 孫貽紅:《獻給圣杯追尋者的挽歌——簡析〈德伯家的苔絲〉中的人生悲劇》,《名作欣賞》,2005年第3期。
作者簡介:侯雅麗,女,1975—,陜西乾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國文學,工作單位:西北農林科技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