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輞川集》詩意蘊涵的意象特征

摘要 《輞川集》是王維后期山水詩的代表作。在對輞川自然的描摹中，詩人以對自然和人事的觀察與體悟為核心，通過意象的選擇、組合和語言的藝術構思，成就了《輞川集》的獨特魅力和神韻。

關鍵詞：王維 《輞川集》 詩意 意象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詩人的人生態度、文化心理和情感旨趣以及特定時代的社會心理和審美趨向都會對詩歌的創作產生影響。王維前期熱衷政治，奮發有為，后期退隱田園，寄情山水。《輞川集》是其晚年“歸隱山林”、“半官半隱”期間，游歷輞川別業附近山谷而寫就的。輞川詩通過描繪輞川山水，構織出空靈、寂靜的世界，傳達詩人空靈、寂靜、從容、淡定的心境，表現了詩人的精神追求。詩人在詩歌中描述具體的意象，講述主體與客體、時間與空間、現實與非現實的故事與情緒。意象的運用是《輞川集》山水詩詩意蘊涵的傳達和表現的藝術手段，而意象使用的特征則是其詩歌獨特的藝術魅力。

一 意象的構成特征

意象是中國古典詩學的重要概念，是詩歌藝術美的重要構成要素。一首詩就是由若干個意象組合構成的。詩歌重在意境的創造，而意境的創造過程實際上就是意象的營構組合過程。意象的營構組合就形成了一首詩的意象系統，從篇章上看就是形成了詩歌的結構。意象構成包含兩個方面：一是意象的選擇，二是意象的組合。

1 意象的選擇

意象是詩的基本單位，詩詞中的物象和事象形成了詩詞中的意象，而意象的運用和構建是詩意蘊涵即“詩性”的關鍵元素。詩意與意象構成映射對應關系，意象是詩意蘊涵的載體。《輞川集》通過獨特的意象傳遞了詩歌“空、靜、淡、定”的蘊涵，詩集中的意象具有同質性和同向性，使輞川詩在意象構成上形成“集束力”，營造出極具指向性的整體意蘊。

輞川詩中，自然之物不再是與主體相對立的客觀對象，而是詩人內心感受和心態的觀照。詩人通過自然之物的選擇和營造，映射、傳遞出其詩意蘊涵，在意象選擇和意境營造上體現了獨特的意象運用特征，產生了意蘊與意象水乳交融、渾然天成的藝術效果。觀察《輞川集》二十首，詩歌的意象主要表現為兩類：

一為物象，即輞川山水的自然之景。如空山、春澗、明月、白云、秋雨、靜夜、青苔、檀欒、返影、夕嵐、山泉、落花、飛鳥、跳波、漣漪，詩人眼中的輞川山水都成為詩歌中可視、可聞、可感的物象，在詩人筆下流淌出詩情畫意，承載著詩人豐富的內心情感外化為詩歌形象。

二為事象，在詩中體現為人物活動或有人物活動的場景。如詩中主體有詩人自己、來者昔人，也有山僧樵夫、帝子佳人，在詩中他們“空悲昔人有”、“惆悵情何極”、“輕舸迎上客”、“當軒對尊酒”、“隔浦望人家”、“吹簫凌極浦”、“日暮送夫君”、“浣紗明月下”、“桂尊迎帝子”、“杜若贈佳人”。詩中主體極少言說，仿佛一個智者、仙者、隱者，遺世獨立，靜觀萬事萬物之象，參透萬事萬物之機。

《輞川集》的意象具有同質性，自然之景凸顯環境的清幽與隔絕，人物形象飄逸淡定，人物的活動和行為脫俗清雅，表現出空、靜、淡的精神意蘊，營造了一個清幽絕俗、空寂靈動的詩境，傳達出詩人空靜淡定的心境。

2 意象的組合方式

意象只有形成有機組合，才能獲得審美生命。所謂“有機組合”，也就是強調進入詩詞的單個意象，具有或此或彼的關聯性，能夠構成一個和諧圓融的“意象組合序列”，單個獨立的意象之間具有和諧、一致的審美情緒和審美色彩，從而形成一個整體意象。

一首詩詞的思想情感和藝術風格特征取決于意象組合的方式。意象組合遵循詩歌的審美特質，表現出一些組合規律和組合原則，如意象組合要以情意為主，意象之間應具有有機性，意象的組合應有利于意境的開拓。在中國古典詩詞千百年來的實踐中，意象的組合存在著相似性，產生了一些基本的組合方式。《輞川集》意象組合的方式主要有以下類型：

一類是疊加式意象組合，詩歌中的意象由自然之景或生活場景結構而成，主要有《斤竹嶺》、《鹿柴》、《木蘭柴》、《欒家瀨》、《白石灘》、《北 》、《竹里館》、《辛夷塢》。詩人從創作的需要出發，把具有相同或相近的色調、氣氛、情趣、傾向的意象接連綴合，形成意象結構。

一類是輻射式意象組合，在寫景基礎上，生發對人事的議理與抒情，主要有《孟城坳》、《華子岡》《文杏館》、《茱萸泮》《宮槐陌》、《臨湖亭》《南 》、《欹湖》、《柳浪》。景象與事象相互關聯，景象是事象生發的基礎，事象圍繞景象遷移，起環繞、映襯、延伸、渲染、強化的作用。

一類是跳躍式意象組合，以事象構成詩歌的主干，以論事為主，直接抒發對人事的感嘆和情緒，如《金屑泉》、《漆園》《椒園》。詩歌并不著筆于詩題景致的描寫，而是以此處為觸發點，展開事象，虛實結合。

二 意象的組合特征

意象組合應遵循詩歌的審美特質，服務于詩意蘊涵，以詩意表達為綱，同時意象組合應具備有機性的特征。兩個或多個意象組合成序列后，構成的意象系統的內涵并不是各個意象單獨存在時所具有的內涵的簡單相加，而是在各個意象的相互作用下生成新的特質。其容量遠比單個、孤立的意象深廣。《輞川集》空靈、寂靜、從容、淡定的詩意不僅來自于意象的選擇與取舍，也來自于意象組合的藝術營造。

1 意象組合中的對比反差特征

王維將思想寄寓于大量的自然意象，在《輞川集》中營造了一個理想的精神家園，寄托了作者對空、靜、定的心靈的追求。在意境營造中，通過動與靜、明與暗、今與昔、命與運、虛與實等意象形成反差對比，并由于這種反差產生一種強烈的情感震撼，凸顯喧囂中的靜寂、存在中的無常、有生中的無生，其意象組合的反差對比旨在通過想象的喧囂映射本體的空寂。

王維舍棄了孤立描述寂靜的方法，而是攫取動意和音響相反相成地寫空廓與寂靜，使詩中靜謐的意象呈現出獨特的、優美的畫面，大大開拓了人們的審美視野。

《竹里館》中“彈琴復長嘯”之有聲，顯現人之喧囂，然而在清冷、孤寂的“幽篁”“深林”映襯下，凸顯的是境中的極靜與無人，以有聲表現無聲，以有人映襯無人。《鹿柴》中日光射入幽暗的深林，在青苔上投映的斑駁樹影，形成強烈的明暗對比，用有光的幽暗顯示空山深林的幽靜。《孟城坳》中由眼前的“衰柳”想見當年的濃蔭茂密，今昔的盛衰對比推及“昔人”與“來者”，更平添一種時光變幻、人事滄桑的情懷。《金屑泉》和《椒園》從眼前景生發出心中景，虛實結合，以神仙世界的美好與脫俗映襯現實世界，表現對現實世界的態度和對幻想仙境的向往。

2 意象組合中主體的隱形特征

王維《輞川集》中詩歌具有一個鮮明的特點，即詩歌主體在詩中是模糊的、淡隱的，詩中的主體人物呈現一種“空位”現象。詩人正是通過人物在自然之景或生活場景中的空位或淡出、退隱，來表現空、靈、靜、淡的內心訴求。

輞川二十首中，《木蘭柴》、《欒家瀨》、《北 》、《辛夷塢》中只見景，不見人。人物在詩中是旁觀者、超脫者，靜觀自然萬物的自在生存，由此傳達無我無物的禪意。詩中雖無人，景中卻有情。

《輞川集》中另有一部分詩是既有景也有人，如“當軒對尊酒”，“浣紗明月下”，“羽節朝玉帝”等，但詩中人物的行為清雅閑淡，人物的情感恬靜、淡定，主體人物在詩中是一個歸隱者，不惹世俗，無欲無求，遺世獨立。

創作主體一步步地退出詩歌境界，隱藏于大自然中，景空人空，無我無物，作者身世兩忘、萬念皆寂的感悟，流之于心田，行之于筆端。主體人物的隱形特征體現輞川詩歌營造意境的藝術技巧。

三 意象的語言特征

在意象的組合中，語言參與其中，以其特有的手段、方式呈現出獨特的魅力，完成了古典詩詞的審美意境的營造。詩的語言實質上主要是物象、事象的符號，詩詞中的詞語大都表示相應的物象和事象。在眾多的詞類中，主要是名詞、動詞、形容詞以及由它們構成的詞組充當意象的載體。《輞川集》的語言特征與其詩意蘊涵相互輝映，達到了語言形式與詩歌內容的和諧統一。

1 詞語的語法特征

詩人運用語言材料營造意象，從而形成詩性語言的語用特征。省略虛詞是詩性語言的語法特征，詞與詞之間不再依靠語法關系來連綴，意象與意象之間的組合關系成為詩性語言的鏈條。省略虛詞必然會使實詞間的語法關系不明確，語言鏈的含義就變得不確定，也就會出現語義方面的某些空白，卻使實詞與實詞之間形成了一種張力，也就使意象間的組合形成了靈活、多義的構造。它留下的空白會激活讀者的藝術想象力，吸引他們去閱讀創造。

《輞川集》中絕大部分的詩沒有用到虛詞，而是由名詞、動詞、形容詞及其詞組形成詩句內容，塑造意象，營造意境。如《北 》中“北 湖水北，雜樹映朱欄。逶迤南川水，明滅青林端”。整首詩20個字中沒有一個虛詞，通篇由名、動、形這些實詞結構而成，傳遞了豐富的信息，給讀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間。

2 詞語的形象意義

王維對自然美的感受獨特而細致，善于從畫家和音樂家的視角表現自然界的聲光變化，對大自然光的明暗和色的濃淡有敏銳的感受，因而詩歌語言塑造了鮮明、獨特的藝術形象。

《北 》中寫水光用了“明滅”一詞，表現了水光變幻、撲朔迷離的形象，而《白石灘》中則用“浣紗明月下”側面寫出月光明亮的形象，《竹里館》中則用“明月來相照”擬人化地寫出月之靜謐空靈的形象。

《輞川集》中對于色彩的描繪主要運用“青”、“翠”、“綠”，如“青翠”、“青苔”、“綠苔”、“青山”、“綠蒲”、“青林”。綠色是所有顏色中最安定的，給人的視覺心理感受是恬靜、平和，《輞川集》中大量運用此色作為景物的基色，有助于營造淡雅、和諧、寂定的氣氛。

光與色的形象柔和淡雅，景色形象清朗雅致，飛鳥形象的虛空寂滅，情感形象淡定超然。詩性語言塑造了詩人心靈世界的形象，傳遞了人在其中又超然于物外，物我合一的詩意。

3 詞語的情感色彩

詩詞的運用除了其理據意義之外，還具有情感意義。由于共同的文化背景和心理認知，詞語的情感色彩具有了文化內涵和審美取向，彰顯了詩人內在的情趣和意旨。

輞川詩中實詞的運用，有的直接運用心理動詞或形容詞來表露作者的內心志趣，如“空”、“悲”、“獨”、“寂”、“無”，表達內心的孤寂消極。有的借形容性的詞語或詞組描摹景物，借景抒情，如“空山”、“馀照”、“幽陰”、“幽篁”、“婆娑”表現自然的虛無冷寂。而“悠悠”、“遙遙”、“颯颯”、“淺淺”等形容詞性疊音詞的運用，則在刻畫了遼遠寂寥的自然之景與恬淡靜雅的生活場景同時，增強了詞語的情感性，在表達作者寧靜淡定的內心情懷時，更能給人以幽遠、恬淡、寧和的無盡遐思，

總之，《輞川集》在山水詩領域開辟了一塊獨特的園地，以意象的選擇和藝術的組合營造了王維式的精神家園。詩集的空靈詩意與豐富蘊藉的意象相映成輝，其景物的選擇、境界的描繪、語言的提煉，給人以美的享受與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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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ruiwen.com/news/42476.htm.

作者簡介：韓凝，女，1968—，湖北荊州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語言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武漢職業技術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