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Irony”在《傲慢與偏見》人物塑造中的作用

摘要 Irony過去被譯為“反諷”，也因此，它常被誤認為諷刺。本文將“Irony”譯為“艾弄尼”，以保持該詞的原意。事實上，艾弄尼分為言語艾弄尼與觀察艾弄尼：言語艾弄尼是指說一件事，但意味著另一件事；觀察艾弄尼是指事實與某人所想或期待的不一樣。本文以簡·奧斯丁《傲慢與偏見》為例，列舉了奧斯丁使用艾弄尼塑造的七種不同類型的人物及其使用艾弄尼的特點。進而闡明：缺少了艾弄尼，奧斯丁筆下的人物就不會如此栩栩如生。

關(guān)鍵詞：簡·奧斯丁 Irony 人物塑造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biāo)識碼：A

在以往的研究中，Irony曾被譯為“反諷”。也因此，Irony常被誤認為諷刺。本文將“Irony”譯為“艾弄尼”，以保持該詞的原意。事實上，艾弄尼分為言語艾弄尼與觀察艾弄尼：言語艾弄尼是指說一件事，但意味著另一件事；觀察艾弄尼是指事實與某人所想或期待的不一樣。

英國19世紀(jì)女作家簡·奧斯丁繼承了莎士比亞、菲爾丁等作家運用艾弄尼的傳統(tǒng)，以高度的藝術(shù)手法，熔鑄出更為成熟的艾弄尼塑造她的人物。《傲慢與偏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一 使用艾弄尼塑造頭腦簡單、愚蠢的人物

《傲慢與偏見》是這樣開始的：“有錢的單身漢總要娶位太太，這是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敘事者似乎站在故事之外，持中立態(tài)度，思考著一般的人生問題。然而，當(dāng)班內(nèi)特先生和“他的太太”一開始對話，我們就發(fā)現(xiàn)，對于這一見解班內(nèi)特太太會高興得跳起來表示贊同；而作者假裝表明其思想與班內(nèi)特太太的思想是一致的。在這里，嘲弄者對被嘲弄者并不加以嘲笑，而是鎮(zhèn)定自若地、平鋪直敘地把被嘲弄者的言談舉止加以客觀描述和記錄，表現(xiàn)其思想的貧乏空虛。這些手段的反面所構(gòu)成的強烈而有力的對照，達到了嘲弄的目的。

事實上，并不是“一個有錢的單身漢當(dāng)然想娶個妻子”，而是班內(nèi)特太太想讓女兒嫁個有錢的丈夫。班內(nèi)特先生嘲笑地問他的太太，有錢的賓利“住到這兒來就是打這個主意嗎？”在這里，班內(nèi)特先生成了嘲弄者，他假裝無知，體現(xiàn)出嘲弄的意圖。隨后，班內(nèi)特先生說班內(nèi)特太太也那么“標(biāo)致”、“賓利先生也許倒先看上了你”等話，對班內(nèi)特太太進行嘲笑。這樣一來，嘲弄的調(diào)子被推向了高潮。班內(nèi)特太太頭腦簡單，丈夫拿她來開心、稱贊她美麗時，她并沒有聽出這是反語。

瑪麗是另一個喜劇性的人物。她愛讀書，應(yīng)該明白很多道理，可她雖然能說出許多道理，卻并不能將書本的知識運用到實際生活中去解決一些實際問題。在第一卷第十八章中，瑪麗略微一受大家的撮合，就滿足大家的要求唱起歌來，她唱了一節(jié)又一節(jié)，她嗓音細弱，態(tài)度做作，令人難受極了。她父親因此大聲說：“你表演得好極了，孩子。你讓我們大家開心的時間夠長了。”作者把兩個前后不一致的形象不加評論地并列起來，使人物對讀者產(chǎn)生了深刻的印象。再加上她父親的言語艾弄尼也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

書中還有一個例子，當(dāng)瑪麗的妹妹莉迪亞與魏肯私奔后，全家人萬分焦急。瑪麗卻用一副深思熟慮的神氣說：“這是一件極其不幸的事情，大家很有可能會紛紛議論。但是我們必須頂住這股惡浪，用手足之間相互慰籍的乳香，來涂抹彼此受到傷害的心靈。”瑪麗過分地咬文嚼字，話語沉悶，艱澀古奧，充滿陳詞濫調(diào)。

二 使用艾弄尼塑造趨炎附勢的人物

柯林斯先生是一個牧師，但他既傲慢又諂媚，既自負又謙卑。在第一卷第十三章中，他一封給班內(nèi)特夫婦的信就已將他的為人活靈活現(xiàn)地勾畫出來了。在信中他寫到：“蒙劉易士?德伯格爵士遺孀凱瑟琳?德伯格夫人優(yōu)寵有加，鼎立推薦，得以榮任本教區(qū)長一職。從今以后，將感恩戴德，恭待夫人，并竭盡綿薄，奉行英國教會厘定之法儀式。”

為了顯示出自己地位之高，柯林斯過分地咬文嚼字，他的信艱澀古奧，裝腔作勢，令人好笑；字里行間又顯示出他對凱瑟琳?德伯格夫人的謙卑。柯林斯對待凱瑟琳?德伯格夫人的態(tài)度不符合一個牧師的身份。牧師應(yīng)該平等對待每一個人，不應(yīng)該只是奉承有錢人。柯林斯先生還說凱瑟琳?德伯格夫人的女兒“要遠遠超過世界上最標(biāo)致的女人”。但事實上，德伯格小姐弱不禁風(fēng)，沒有一點生氣。在第一卷第十四章，柯林斯先生對班內(nèi)特夫婦及女兒說：“在任何場合，我都樂于說幾句這種玲瓏巧妙的恭維之詞，小姐太太聽了都很愉快。”班內(nèi)特先生說：“你的判斷非常恰當(dāng)”、“你很幸運，有這種刻意逢迎的本事”，話語中充滿了嘲諷。可柯林斯智力貧乏，并不知道班內(nèi)特先生在取笑他，他還盡力表演，丑態(tài)百出。

柯林斯擇妻也受到了作者的嘲笑。在第一卷第十九章中，當(dāng)柯林斯知道簡已經(jīng)有意中人時，他馬上把目標(biāo)對準(zhǔn)了伊麗莎白，并在向伊麗莎白求婚時說：“我?guī)缀踉谖乙惶ぷ愀希桶涯氵x中當(dāng)作我未來生活的伴侶。”、“第一，我認為，在安適的環(huán)境就像我現(xiàn)在這樣，每個教士在自己的教區(qū)建立婚姻的榜樣是一種正當(dāng)?shù)氖虑椋坏诙疑钚牛@將大大增進我個人的幸福；還有第三——這一點我也許應(yīng)當(dāng)盡先提出來——這是那位我有幸稱為恩主的高貴夫人特別建議和叮囑的。承蒙她兩次重顧，惠賜她對這個問題的意見。”伊麗莎白對他的虛偽感到無比的憤怒，不無諷刺地說道：“你提出求婚，我深感榮幸，可是除了拒絕以外，我別無它法。”

柯林斯的婚姻觀根本不符合一個牧師的身份。在人們心目中，牧師應(yīng)該按照基督教的婚姻思想選擇伴侶，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柯林斯竟然在三天之內(nèi)向兩個女人求婚并以他的財產(chǎn)作為求婚的條件。而他求婚時的一席話則像宣讀布道文一樣虔誠、有條理，卻也因此顯得特別乏味和令人作嘔，暴露了他的卑鄙。

三 使用艾弄尼塑造仗勢欺人的人物

凱瑟琳·德伯格夫人在小說中也受到嘲笑。在第三卷第十四章中，她知道外甥達西愛上了伊麗莎白，卻并不知道達西向伊麗莎白求婚被拒絕。于是，她親自到伊麗莎白家，企圖拆散她和達西。二人由此展開了一段精彩的對話：

“伊麗莎白·本內(nèi)特小姐，不久也要高高攀上我的外甥達西先生。雖然我知道這是造謠誹謗，雖然我不愿意認為可能真有其事來作踐他，我還是當(dāng)機立斷，馬上動身到這里來，好讓你知道我的意見。”

“既然你認為不可能真有其事，……那我就不明白，你為什么要不辭勞苦，遠道而來了。”

“我一定要你就這個消息立刻向大家辟謠。”

“那么你親自到朗博恩來看我和我全家，反倒證實它是真的了。”

……

“豈有此理！班內(nèi)特小姐，我非要你說個明白不可。我外甥，向你求婚了嗎？””

“夫人你已經(jīng)聲明那是不可能的事了。”

……

“你異想天開，居然要高攀這門親事，這絕對辦不到。不，永遠辦不到。達西先生和我女兒訂婚了。”

“如果已經(jīng)訂婚了，那么你就沒有理由設(shè)想，他會向我求婚。”

……

作者運用言語艾弄尼揭露了凱瑟琳話語中的矛盾。這種前后參照的嘲弄，是嘲弄者有意借事物前后矛盾的特征去嘲弄事物的真相。

凱瑟琳從伊麗莎白家出來，就到達西那里，把她與伊麗莎白的談話說給達西聽，她的目的是要達西恨伊麗莎白，但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這卻使達西知道了伊麗莎白愛他，并使他有了勇氣再次向伊麗莎白求婚。

四 使用艾弄尼塑造道德敗壞的人物

魏肯是一個道德敗壞的青年，他也遭到了作者的嘲笑。他說達西剝奪了他做牧師的權(quán)利：“兩年前這個圣旨職出缺了，當(dāng)時我正好達到了出任這個圣職的年齡，可是他卻把它給了另一個人，而且同樣確實的是，我自己問心無愧，沒有做過什么事情使我不配得到這個圣職。”然而，讀者卻看到魏肯與莉迪亞私奔。魏肯自己承認他這樣做是因為賭債逼得緊，他想借著攀一門親事發(fā)一筆大財。

伊麗莎白為了嘲笑魏肯，當(dāng)魏肯說他在城里見到達西時，她說：“也許是為了他和德伯格小姐結(jié)婚做準(zhǔn)備吧。”其實，讀者都知道達西是在為他和莉迪亞的事奔跑，而且是為了使伊麗莎白高興。

班內(nèi)特先生對魏肯不無諷刺地評價道：“他可是我見過的最出類拔萃的人物”、“我因為他而感到得意，不比尋常。我甚至可以和威廉·盧卡斯爵士這樣的人一比高低，看他擺不擺得出一個價碼更高的貴婿來。”

作者對于道德敗壞人物除了不失時機地給予挖苦之外，還讓他們在外表與內(nèi)心、言辭與行動、得計之時的行為和暴露之后的結(jié)局之間形成強烈反差，嘲笑其可鄙與可悲。同時，還為他們安排一個情節(jié)跨度較大的本質(zhì)暴露的過程。在敘事者或讀者看來，他們的本質(zhì)并不難識破，但在小說主要人物看來，他們卻總是那么完美迷人，非得經(jīng)歷長時間、付出代價方能識破。

五 使用艾弄尼塑造性格內(nèi)向的淑女形象

簡是姐妹中最漂亮、心地又特別善良、典型的英國姑娘。她頭腦清醒、溫婉典雅，但又含蓄不露，有時令人不可琢磨。她始終對自己的真實感情守口如瓶，將自己對賓利的愛深藏于內(nèi)心，以至于賓利沒有發(fā)現(xiàn)她的愛情，差點失去這段美好的姻緣。

六 使用艾弄尼塑造幽默人物

班內(nèi)特先生是個學(xué)者般的人物，閑暇時只喜歡在書房看書，不愿別人打擾，他機智幽默，把事情做在點子上，擯除世俗之見，關(guān)心女兒們的真正幸福，談吐犀利。他常常扮演嘲弄者的角色，對柯林斯和魏肯進行嘲笑。然而，他卻沒有教育好自己的女兒。

七 使用艾弄尼塑造認識事物具有局限性的聰明主角

伊麗莎白無疑是全書中最出眾的“有理智的人”，正是她的聰明、活潑又富有人格尊嚴(yán)的優(yōu)點，使她在五姊妹中卓然不群。但她卻又為魏肯所騙，聽信他的讒言，對達西產(chǎn)生偏見，拒絕達西的求婚。接著，她經(jīng)歷了克服偏見的曲折過程：看到達西的復(fù)信，消除了對達西的誤會；彭伯里之行對達西產(chǎn)生愛慕之心。

在第二卷第十三章里，伊麗莎白“越想越羞愧得無地自容。無論是想到達西，還是想到魏肯，她都不能不覺得自己盲目、狹隘、偏激、荒唐。”、“我的所作所為多么可恥呀！”、“我蠢還不是蠢在墜入情網(wǎng)，而是蠢在虛榮心。——就在我們剛剛認識的時候，一個人對我有好感，我就高興，另一個人不搭理我，我就生氣，因此，不論是從他們倆中間的哪一個身上，我招來的都是成見和無知，而趕走的是理智。”作者通過她性格的前后變化形成對照，深刻地展現(xiàn)了她由認識—陷于偏見—克服偏見—再認識的性格發(fā)展過程。

奧斯丁使用艾弄尼的特點將喜劇人物及道德敗壞人物個性的某一特征鮮明而諷刺地強調(diào)出來，使他們的行為與人們對他們的期待產(chǎn)生強烈的反差，就像漫畫中一個政治家的鼻子和眉毛那樣，然后，作者讓他們在一個個場合里出乖露丑，充分表現(xiàn)：牧師不按基督教的教義行事；知書達理的瑪麗卻表現(xiàn)出不知禮節(jié)；外表英俊的魏肯的內(nèi)心卻如此骯臟；橫蠻霸道、企圖阻止伊麗莎白和達西結(jié)婚的凱瑟琳·德伯格夫人卻讓達西知道了伊麗莎白愛他；明白事理的父親卻不能教育好自己的女兒。奧斯丁使用艾弄尼給她筆下的人物畫上了深刻的一筆，使這些人物具有真實的個性。

小說中男女主角的塑造往往要橫跨整個故事，因此，必須立足于整部小說，參照人物性格發(fā)展的全過程。作者塑造男女主角，既運用艾弄尼展現(xiàn)人物怪僻、自相矛盾的性格，又讓人物性格在不同發(fā)展階段上前后對照，產(chǎn)生令讀者意想不到的結(jié)果：聰明的伊麗莎白卻聽信了別人的讒言；富裕、傲慢、瞧不起班內(nèi)特一家的達西卻愛上了伊麗莎白；發(fā)誓不嫁給達西的伊麗莎白卻與達西終成連理。

總之，奧斯丁熟練地運用艾弄尼，成功地塑造了《傲慢與偏見》中的各種人物。她嘲笑了人物的缺點，說明了人無完人的永恒的道理，而且告訴我們書中人物的性格是如何發(fā)展、變化的。在小說史上，奧斯丁是運用艾弄尼打破西方小說中完美無缺的正面主人公傳統(tǒng)的先驅(qū)。奧斯丁的艾弄尼藝術(shù)是她揭示生活復(fù)雜面目和表現(xiàn)人的認識局限的得力手段，也是她小說戲劇性的主要來源。缺少艾弄尼，奧斯丁筆下的人物就不會如此栩栩如生。

參考文獻：

[1] 簡·奧斯丁，張玲、張揚譯：《傲慢與偏見》，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93年版。

[2] See The New English Bible New Testament，P320，Penguin Books Lt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and Cambriddge University Press，1961.

作者簡介：伍艷萍，女，1963—，廣西全州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國文學(xué)，工作單位：桂林師范高等專科學(xué)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