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玻璃山》是美國后現代主義代表作家巴塞爾姆的后期作品,對其的解讀往往帶有較強的后現代主義色彩或基于文本單純的闡釋,而忽視了作者創作的動機、生活、態度對作品的影響,從而使作品的深層含義未能得到揭示。本文從隱喻角度對《玻璃山》進行多層次的解讀,提出作者借“玻璃山”這個喻體表達了自己奮斗一生的寫作經歷和反思及作者勇于實驗改革文學創作的決心。
關鍵詞:《玻璃山》 唐納德·巴塞爾姆 隱喻 寫作經歷 后現代主義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玻璃山》是唐納德·巴塞爾姆于1979年創作的短篇小說,全文由100個單獨的句子組成,表現手法獨特,有真實的名人錄,也有虛構人物的語錄、詞條,文學術語,童話故事選段,其故事情節模糊,導致讀者難以理解其主題含義。
巴塞爾姆作為美國戰后最有影響力且最具有革新精神的后現代主義作家,其作品受到了極大關注。評論界認為他的作品具有明顯的后現代主義特征,如荒誕的內容、黑色幽默、反諷、戲仿、互文性、拼貼等等。也因此,許多評論家從后現代主義這一個層面解讀《玻璃山》,如李碧虹認為巴塞爾姆在《玻璃山》中提出“尋找你自己”;胡敏娜認為作者試圖通過構建一個虛構的世界來反映現實世界的荒謬性,進而揭示在這樣的世界中個人的任何努力都是徒勞的;而更多的學者則從后現代主義小說藝術的角度討論該小說的戲仿性、寓言性、互文性、典故反諷、碎片化以及“解構經典”特征,分析其典型的“后現代性”。本文將從隱喻角度對《玻璃山》進行別樣的解讀。
隱喻(metaphor)一詞來自希臘語的“metaphora”,原意為一種“由此及彼”的運動,一種“傳送、轉換”,即在兩類不同的事物(本體和喻體)之間進行含蓄地比較,以表明相似或類似的關系。亞里士多德把隱喻定義為:將屬于一類事物的名稱用來指另一類事物,即給喻體冠上本體的名字,用一種較為人所知的概念或事物去解釋另一種與之有相似之處的、較為抽象與新穎的概念或事物。隱喻是人類生活和體驗在我們頭腦中的一種映射方式,并反映在我們的語言中,影響和增進我們對世界的認識。
本體和喻體的相似性建構使作品撲朔迷離,主題呈現不確定性、開放性,但同時給我們提供了洞悉作品的途徑。如果讀者結合自己的經驗或作者的背景經驗,即本體映射到不同的概念就會發生多重喻體,從表層語場轉向深層語場。以《玻璃山》為例,玻璃山就是本作品中最大的隱喻,它映射到童話故事,美國價值觀、作家的生活、作者的創作就會對應到不同的對應項及山頂的公主。針對不同的對應項,讀者就會有不同的解讀,我們可以從童話故事的角度想到個人奮斗的神話,繼而想到美國夢;如果聯系到作者的生活,就會想到作者一生的寫作歷程。
我們先看看《玻璃山》的故事情節:主人公“我”在爬位于紐約十三道街與第八大街的交叉口的一座玻璃山?!拔摇钡氖烊藗兙奂诓A较陆o“我”加油;大街上的年輕人互相對射;人行道上滿是顏色各異的狗屎;電鋸伐倒的榆樹散落在汽車旁;遍地都是墜落在山腳的騎士和他們的坐騎;“我”的熟人們取走了值錢的戒指、錢包、懷表、貴婦人的紀念品,從騎士口中撬出金牙?!拔摇崩^續往上攀登,突然,一只鷹把“我”叼了起來,“我”割斷了鷹的腳,落在玻璃山頂上,“我”走近那個象征魔法的美麗象征,可是“我”剛觸摸到它,它卻變成了一位美麗的公主,“我”把她頭朝下扔下了玻璃山。
玻璃山戲仿的是一個斯堪的納維亞的古老童話《公主與玻璃山》。故事的大意是:一座陡峭的玻璃山上的金城堡里住著一位美麗的公主,誰要是能爬上玻璃山,摘下堡門前蘋果樹上的一個金蘋果,就可以進入城堡迎娶那位公主。許多騎士從四面八方而來挑戰登山,卻都失敗而去。后來,一個聰明勇敢的小伙子在手腳上綁上了野山貓的爪子,經過與老鷹的搏斗后,在城堡里找到了公主,開始了幸福的生活。
在這個童話故事的背景之下,結合作者虛構的情節——最后把象征成功的公主拋下了山頂,我們會聯想到個人的奮斗是徒勞的。
在這層語場中,作品虛擬的滿地的狗屎、被砍伐的樹林及大街上年輕人互相對射等情境,描繪了一幅混亂的現實,作者借此比喻人們為了成功不擇手段。倒在血泊中的騎士象征了個人奮斗途中的失敗者的悲慘下場;所謂的熟人,諷刺了生活中心懷妒忌的身邊的朋友、同事。他們對別人的努力袖手旁觀、冷言冷語甚至落井下石。作者借此惟妙惟肖地描繪了現實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淡漠、無情。奮斗的歷程是艱辛的、苦澀的、孤獨的,但主人公在渴望成功的內心精神的感召之下,日夜繼日、克服萬難,終于爬上了山之巔。他以為自己成功了,但卻發現這不是自己內心所要的,所謂的成功不過是一文不值的虛假的東西,主人公只好拋之。這時,我們可以感受到作者講述的是現實社會中個人的奮斗是徒勞無功的。我們現在的社會是一個充滿競爭、展示自我、崇尚成功的功利社會,但作者卻要大家冷靜想想奮斗的目的是為了什么,呼吁真我的回歸,提醒我們人類不要迷失了自己。
在這層語場中,巴塞爾姆通過戲仿童話,使之具有了很強的象征意義和指涉意味,它對應著現代社會中的美國夢。這里的“玻璃山”就是美國人心目中的夢想,人們不懈地在夢想里攀登,可最后才發現實現不了夢想的現實。作品虛擬的老人就是美國的高級統治層,而他們手里牽的狗則比喻了一些所謂的美國精神的靈魂人物,正是他們建立了美國的價值觀,而滿地的狗屎則是精神產物。作者用斑斕的色彩來形容狗屎,用被砍伐的樹林及大街上年輕人互相對射等混亂的現實,隱射了他對美國所謂的文化核心價值的懷疑。倒在血泊中的騎士見證了多少美國人為了實現美國夢而付出的慘痛教訓:“我”的家人、學校、社會一直灌輸、培養“我”這樣的信念——“在美國,只要經過努力不懈的奮斗便能獲取更好的生活”,但作者卻借用老鷹說的那句話:“老鷹也不是真的,一點也不,一刻也不”,告訴我們美國夢從來就不存在,這是虛擬的童話,是麻痹和毒害美國人的精神鴉片。
聯系到巴塞爾姆的后現代作家的身份及其寫作經歷,我們就會明白這里的“玻璃山”對應的就是寫作奮斗,而山頂的公主就是獲獎的象征。
巴塞爾姆出生于1931年,因此20世紀出現的種種文化思潮和學說對他的創作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影響。自60年代以來,美國文壇出現了一批后現代主義作家,如約翰·巴思、庫特·馮尼庫特、托馬斯·品欽、威廉·加迪斯等等。對應他們的生活狀況,我們可以感覺到作者就是憑借《玻璃山》描述和揭示了20世紀60年代作家們的夢想和追求。作品中虛擬的老人就是掌握批判大權的文學界的權威,手牽的狗是他們喜愛的名揚四海的名家,滿地的狗屎則象征了這些作家的作品,作者利用隱喻的方式表達了對文學界標準的不屑一顧;被砍伐的樹林象征由于作品的泛濫,人們不得不大量砍樹造書;作者借大街上年輕人互相對射、人與人之間缺乏人性關愛的描述及混亂的現實社會告訴人們:文學作品本肩負著建設人類精神家園的任務,但由于文學作品的泛濫,最終導致了當今社會的人性扭曲;倒在血泊中的騎士見證了因沒有符合批判標準而作品沒有得到公認的作家的命運:為了創新,作家們只好放棄自己的風格,以新的模式奮斗在文學創作中,在經歷了痛苦的文學創作過程,最后以為達到目標、拿到了文學獎項后,他們卻發現自己進入了兩難的境界。作者以“玻璃山”再現了文壇改革創新過程的困境:一邊是砍伐樹木,出版業的發達;一邊是大量作家如騎士般壯麗地倒在了文學的途中,因為熟人、社會審美、人們情趣的低俗及對文學創新的條條框框,使作家們的文學創作如飛翔的夜鶯被綁上了重重的交通燈。而老鷹的爪子對主人公的折磨,則映射了作家們創新的結果:即使登上山頂時也是體無完膚,所謂的獎項、出名,一文不值。
如果再聯系到作家自己的體會、經歷,我們會感受到作家真實的內心世界,而這時的“玻璃山”就是作品創新的喻體,而山頂上的公主則是新的文學經典的象征。
作為美國著名的后現代主義作家之一,巴塞爾姆一直致力于文學手法的創新。后現代主義著名文論家伊哈布·哈桑就曾在《當代美國文學導論:1945-1972》中寫道:
“年長的一代作家,如博爾赫斯、貝克特或納博科夫,作為‘枯竭’文學的大師給我們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其他比巴思更年輕的作家——如托馬斯·品欽或唐納德·巴塞爾姆——將這一傳統繼續發揚光大?!?/p>
《玻璃山》正是作者對自己進行文體實驗的革新精神的真實寫照。《玻璃山》從形式上就打破了一般小說的形式,100個句子構成了一篇短篇小說,其中用了戲仿的手法,碎片拼貼了名人目錄,來自小說的話語、童話情節、詞典解釋,表面看起來無關聯,但其實是作者運用了簡約的語言、繪畫的手法、電影的蒙太奇呈現的手法創新的小說表現形式。
在這個語場中,作者虛擬的現實表明了文學的頹廢。看得出,巴塞爾姆認為文學的創造也有枯竭之時,有時更多是垃圾文學,如滿地的狗屎,需要改革創新。倒在血泊中的騎士表明已有一些作家進行了改革,比如后現代主義思潮的崛起,他們標新立異的寫作手法等,但他們卻不被社會認可,甚至被敲掉了“牙齒”,剝奪了發言權。這個社會沒有意識到文學改革的必要性。而作者不屑當前的評論,毅然決然地走自己的路:盡管有老鷹的阻撓,自己對自己的懷疑和別人對自己的質疑,但他仍然堅持文學創新改革之路。他獨樹一幟的語言表達形式,以電影蒙太奇手法呈現的意識流,從視覺、聽覺最大范圍地震撼著讀者的心靈;以建筑師的設計理念全面設計,突出亮點;以立體的方式展示故事情節,為讀者構建了多元的模式,但他的作品卻被冠以“荒誕、無序”的標簽,不被大家理解。其實,對于巴塞爾姆的這種關于小說形式的觀點和實踐,杰羅姆·克林科維茨做出了如下的評論:
“在一個新的世界里,舊的價值觀念必須用新的形式來表達。對于無理性的、無條理的時代,巴塞爾姆的形式使想象力的價值復活了。這種挽救是用對藝術最敏銳的關注施行的。巴塞爾姆不僅是一位碎片的魔術師,他也是種種客體的組裝者和建構者。”
作者頂住來自“熟人”的非議,進行文學創新實驗,到了山頂,卻發現原來以為是魅力無窮的“語言符號”,卻變成了眾人皆知的“美麗公主”。作者感覺仿佛又回到了爬山之前的混亂狀態,這不是作者想要的,他再一次拋掉了已有的成就,決心再次進行革新實驗。從Morris Dickstein的《伊甸園之門》的論述中,可以看出巴塞爾姆等實驗作家的困境。但巴塞爾姆卻以《玻璃山》回應了評論家的擔心:他將以全新的觀念進行改革,不愿成為一種新的“傳統經典”。
隱喻的本體與喻體之間的對應關系,為讀者提供了解讀的空間,從胡敏娜的個人奮斗、李碧虹的尋找你自己,到虞建華教授的解讀——“通過顛覆傳統的童話模式,嘲諷后現代作家所處的尷尬處境,是對傳統寫作過程和文學困境的戲仿”,都證明了映射理論在文學作品解讀中的有效性,但還沒人結合作者自己的寫作經歷進行解讀。因此,本文提出巴塞爾姆借《玻璃山》這個喻體,表達了作者自己奮斗一生的寫作經歷、反思,以及勇于實驗改革文學創作的決心。
在解讀《玻璃山》的過程中,筆者強烈感受到巴塞爾姆是一位勇于創新的作家,他猶如科學家一般,對文學作品的表現形式、語言風格、敘事手法進行試驗,期望得出不同于前人的作品,達到多元的效果。巴塞爾姆的科學精神和創作激情,值得我們把他與一般的后現代主義作家區分開。作為一名后現代主義作家,他沒有頹廢,只有不斷地創新;而《玻璃山》正是他對自己寫作的反思和鞭策的表白。
參考文獻:
[1] 束定芳:《隱喻學研究》,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2] 吳定柏:《美國文學大綱》,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作者簡介:
王立瓊,女,1966—,云南大理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學習策略培訓、英美文學,工作單位:紅河學院外國語學院。
李冰,女,1976—,云南蒙自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工作單位:紅河學院外國語學院。
張宏春,女,1962—,云南臨滄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應用語言學、英美文學,工作單位:紅河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