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春江花月夜》的主旨歷來被認為是“愛情”、“離愁”或“宇宙意識”、“生命意識”,本文試圖通過對作品的解讀,揭示《春江花月夜》的主旨,即表現漂泊者的生命激情和對人生意義的思考。因此,漂泊的感悟才是貫穿《春江花月夜》全詩的主線。
關鍵詞:《春江花月夜》 漂泊 主旨 主線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一 《春江花月夜》主旨的困惑與解讀誤區
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是公認的杰作,關于它的研究文章很多,筆者在閱讀時發現一種值得注意的現象,自1980年以后的文章,論者在分析該詩主旨時,無論持何傾向,往往都以聞一多《宮體詩的自贖》一文為參照或為起點,鮮有不提及此文者。聞一多說:《春江花月夜》“有的是強烈的宇宙意識,被宇宙意識升華過的純潔的愛情,又由愛情輻射出來的同情心”。此番言論非常精辟,把我們帶到一個哲學的高度。然而,人們對他的意思也有誤解,他提到此詩是為了展現宮體詩演變的軌跡,之所以強調詩中“迥絕的宇宙意識”,是因為這種宇宙意識使該詩徹底擺脫了宮體詩的病態,叩響了通往“盛唐氣象”的大門。因此,《宮體詩的自贖》里的這段話不應作為對主旨的完整解讀。把聞一多對《春江花月夜》詩史地位的評析當作對它主題的分析,這正是解讀其主旨的誤區之一。
《春江花月夜》意象化的表現手法和作品意境呈現出的多層次的意義結構,使詩歌主旨表現出特有的朦朧性和多義性。對于其主旨為何,學術界的看法并不一致,歸納起來主要有三種傾向:其一,試圖從哲學層面揭示主題,認為作品主要表現主體強烈的宇宙意識和生命意識;其二,傾向于從情感層面解題,認為作品旨在表現離愁、愛情或孤獨感;其三,從社會政治角度解題,認為該詩表現了初唐時期的時代精神,如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中所述,“它上與魏晉時代人命如草的沉重哀歌,下與杜甫式的飽經苦難的現實悲痛,都決然不同”,它顯示的“是一種少年式的人生哲理和夾著感傷、悵惘的激勵和歡愉”。
事實上,上述三種傾向并沒有超出聞一多分析該詩時開拓的路徑,然而聞一多的分析是在追尋《春江花月夜》的詩史意義,并非解讀它的主題,這三種解讀都可以揭示作品內容的某一方面,卻難以圓融地解釋作品各部分的關系。《春江花月夜》共三十六句,首八句描寫春江花月夜之美景,次八句抒發了關于江月與人生、“無限”與“有限”的哲思,以下二十句傾訴游子與“離人”的相思。這三個部分的內容在時間上、空間上、意義內涵方面都有巨大的跳躍性。因此,如何解釋各部分的關系,如何解讀各部分之間的意義“斷層”、解讀跳躍的意象之間的意義“留白”,成為各種分歧的焦點。“孤獨感”或“愛情說”、“離愁說”難以完美地解釋詩人在第一部分描寫自然景觀時表現出的欣賞和贊美之情,第二部分的情感向度,聞一多也認為“作者只有錯愕,沒有憧憬,也沒有悲傷”,可見“愁”不能成為貫穿全篇的線索。“宇宙意識說”、“生命意識說”或“時代精神說”可以揭示詩歌表現的某種深層鏡像,但這些概念又過于普泛和抽象,難以貼切地揭示作品豐富的情感內涵。
綜觀全篇,《春江花月夜》并不是自由聯想式的月光奏鳴曲,不是單純抒寫情、景、理的某一方面,也并非三者的糅合,而是暗含敘事的線索,表現漂泊者尋覓、探究和回歸的情感歷程,隱約講述了主人公對外面世界的神往和離家、漂泊、思歸的故事,當我們以一個漂泊者的視角和感受來體味,才能真正走進詩人豐富細膩的內心。該詩的獨特之處還在于,它所表現的漂泊者一夜賞月的情感歷程,與人在生命旅程中向外探索和向內追尋的精神求索過程暗合,形成異質同構,因此,這種美才能給人一種深刻的頓悟和強烈的震撼。
二 漂泊者之歌——細解《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婉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這一部分景物描寫通常被解作“破題”。沈德潛說“題中五字安放自然”(《唐識別裁》),雖稱“自然”,而“安放”二字,終究讓人理解為“作秀”或拼合,這樣解釋破壞了詩歌那種渾然天成的整體感。從作品的內在線索分析,作者之所以在第一部分描寫眾類紛呈寧靜壯美的自然,是因為自然能讓人感受世界的豐富和無限,而對無限世界的向往正是漂泊的起點和最初的動機。
漂泊使人由家走向廣大的世界,這一部分正是表現旅者看見春江潮水奔向無邊大海,感受到了世界的無限,仿佛生命之流與江潮融合了,他的理想與期盼像海上的明月一樣與潮水升起,壯闊而豪邁。明亮的月光灑遍千萬里的江面,動蕩的江流繞著繁花盛開的郊野奔騰流淌。月光使一切都如透明,花叢像雪珠一般閃爍著,心靈于是變得純潔而安靜。面對春江花月夜,主人公感受到漂泊的壯闊與美麗。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這一部分表現長途漂泊的旅人想要在廣大的世界中尋找自己的位置,于是在壯美中感到了孤獨。孤獨感在這一部分展開為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個體面向宇宙時在空間上感到的孤獨,這種情感自然地投射到了“皎皎空中孤月輪”的夜景中。第二個層次是在時間上感到了個體生命的短暫。然而作者一路的見聞也讓他洞徹了,這孤獨不是他一個人的孤獨。當旅者面向江月扣問:這漂泊是從第一個江邊望月的人,從月光照耀下的第一個人開始的嗎?這時他頓悟了:也許漂泊是人類共同的命運,每個人都是生命的旅者,都曾經是精神的漂泊者。叔本華說:“我們的生存就像運行不止的游星,游星如果停止運行便立刻墜落在太空之中。”然而,張若虛并沒有像叔本華那樣走向悲觀與虛無,或許是自然的啟示,抑或出自深植于中國文化中的恬靜圓融的智慧,張若虛比叔本華更透徹地領悟了人生漂泊的真義,猶如眼前的江流,動蕩卻蘊育著生活的熱情,如高天明月,孤獨而亮麗,生命在漂流中鮮花般開放,生命是短暫的,但人類代代相沿,如月亮缺而復圓。
第三個層次是面向現世人生所感到的情感孤獨。如果說上一個層次寫游子悟見了人生孤獨漂泊的共相,這一層次則寫他試圖尋找溫暖其孤獨旅途的精神家園。游子到廣大的世界去尋夢,夢卻常常將他帶回家,魂牽夢繞,很矛盾,也很真實。長江送流水,江月如有待,游子與偉大的自然再一次強烈共鳴,他感到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無根的漂泊,就像白云一樣輕飄,卻無所歸依,只有家中像明月一樣守望著他的愛人,才是他精神的家園。青楓浦上送別的身影,時常在記憶中閃現。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孤獨感喚醒了由于離家遠行而藏在內心深處的愛戀,這一段描寫游子和家人之間的相思,通常被解作“離愁”。本詩的獨特之處在于,在張若虛構建的新的意義系統中,它依然表現了主人公站在漂泊者的獨特視角,抒發純真的愛與愁,思考愛情對于漂泊人生的意義。妝鏡臺邊玲瓏望月的愛人,揉碎在搗衣砧上、珠簾卷不去的相思,溫暖和照亮了游子漫長的旅途,然而鴻雁不達,“相望”卻不能“相聞”,無限離恨只能寄托于月光的空明。就在這虛空的想象中,愛情的純真卻得到證明。純潔的愛讓離愁很美,也讓孤獨旅途的意義得到升華。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這一段顯然抒寫了歸心似箭的情懷,但“歸心”并非對漂泊意義的否定,而是由漂泊的感受上升到對人生整體意義的尋求。“落花”、“流春”寄托了行者對生命意義的思考,這里描寫游子感受到了愛人穿越時空的期待和他們生命的共同流逝。他們做了同樣的夢,夢中落英繽紛,夢醒時,春已過半,月將西斜,江水依然奔流不息。從自然生命的消歇中,漂泊者感到了人生匆匆,然而人畢竟不是江水只能單調地流淌,人生是豐富的,完美的人生不能沒有愛,因此他想從奔跑的現實中回身,當斜月隱于江霧,游子已經啟程,然而“月滿江樹”到底寄托了怎樣的感情,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么?詩人并沒有給出答案,他只是讓讀者在美麗的夜景中去感受,在漂泊與回歸的旅程中,生命與愛情展開了美麗的畫卷。
綜上所述,《春江花月夜》題旨的情感層面和哲理層面都是圍繞著主人公漂泊的旅程展開的。從情感層面看,詩的開始表現個體面向廣大世界時,面對千姿百態、寥廓無際的壯麗自然,內心的驚嘆、靜穆和欣賞,然而時空的無涯也讓長途漂泊的旅人感到了個體的孤獨,第二部分就是這種孤獨感的展開,第三部分抒寫由孤獨感喚醒的純潔的愛情、相思以及離愁、歸心。從哲理層面看,詩的首八句是對人生漂泊的禮贊,次八句是對人世漂泊的普遍意義的追尋,以后二十句是漂泊者對故園與愛人的精神回望,詩的主題也由漂泊與孤獨的哲思上升到對愛與人生整體意義的追尋。因此,漂泊的感悟才是貫穿《春江花月夜》的主線。
三 《春江花月夜》的意象分析
《春江花月夜》的最奇妙之處在于意象的運用。對主題的解讀不同,意象的分析也會有差異。
春、江、花、月、夜,在詩人筆下“環轉交錯,各自生趣。春字四見,江字十二見,花字只二見,月字十五見,夜字亦只二見”。“夜”作為背景,使人安靜、沉思,為夢想插上翅膀,使一切都變得純凈、朦朧,天人之間的界限也消失了。“春”、“花”意象,從時間的視角透視漂泊的表象,是生命“漂泊感”的呈現,從“江流婉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到“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寫春江潮漲、花林似霰,卻來去匆匆,這時間之流中匆匆綻放的華姿就是生命的姿態。“江”、“月”的組合在詩中實現了無比豐富的意蘊和美感,它融現實與夢幻、實體與象征為一體,構成了具體可感、寥廓深邃的詩美境界。“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讓人感悟了宇宙時空的永恒無涯,人類生命之流的奔騰不息;海上生明月,江流千萬里,江月如有待,長江送流水,這生動的景觀讓人真切地感受到漂泊的亮麗、壯美、豪邁與孤獨。“月光”意象在詩中出現最多,它是靜夜中的精靈,與萬物共舞,使一切有了光彩,變得柔和:在“江月年年只相似”中它是永恒(時間),在“何處春江無月明”中它是無限(空間),在“海上明月共潮生”“何處相思明月樓”中它是漂泊者尋覓的夢,在“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中它是純潔的愛,在“可憐樓上月徘徊”“落月搖情滿江樹”中它是五味的愁。“月”在詩境中幾乎無所不在。
張若虛運用“春、花、江、月、夜”構建了時間結構和空間結構的完美組合,其意蘊又構成了哲理、情感與美感的完美組合,“春、江、花、月、夜”與游子、離人的形象,構筑了“天、地、人”的奇美景觀,通過月夜漂泊者的視角,展示了人與世界無窮豐富的意義。天與地,水與月,人與花,有限與無限,升與沉,開與落,愛與痛,欣喜與憂傷,在靜夜中,這一切的界線都消融了,交織在一起,只有美與和諧,讓心靈澄澈而又振作,壯大而又柔婉,靜穆而又熱烈,似夢境又是真實。
參考文獻:
[1] 聞一多:《唐詩雜論·宮體詩的自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2] 李澤厚:《美的歷程》,安徽文藝出版社,1994年版。
[3] 程千帆:《張若虛〈春江花月夜〉集評》,《文藝理論研究》,1982年第3期。
[4] 王文生:《從〈春江花月夜〉的解讀論中西美學》,《文學遺產》,2007年第2期。
[5] 孫紹振:《從〈春江花月夜〉看意境之美》,《名作欣賞》,2010年第22期。
作者簡介:李曉丹,女,1969—,湖北武漢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與傳播學,工作單位:武漢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