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世音情事

楔子

仙云繚繞。

凈瓶端放在大雄寶殿中央，眾佛打坐靜默不語。楊柳周身漸漸冷卻，熟悉的味道也嗅不到半點(diǎn)，終是忍不住化為人形出來，撲通一聲，跪在佛祖面前央求道：“弟子也要去。”

一旁的阿難尊者笑出聲來：“小小妖輩，休出誑語。”

佛祖微睜雙眼，并沒有責(zé)備，只看著大殿上這一臉堅(jiān)定的面龐說道：“他這天劫，確實(shí)不能少了你。”

1

系好腰帶，我得意揚(yáng)揚(yáng)地看向姝兒，這小妮子拍手笑了起來：“小姐換上男兒裝真是好生威猛啊。”

“該喊公子了。”我不屑地敲敲她的腦袋，毛著腰從側(cè)門走出去。四下沒人，想來都到廟會上湊熱鬧去了，這幫沒有情義的家伙，只會逼我在書房里練字。拜托，本小姐的宇瀟灑飄逸。都可以自立門戶廣收弟子了。練練練。練你個(gè)頭啊!我不滿地撇撇嘴，然后挽起袖子，噌噌噌地爬到院子里的樹上，再縱身一躍，終于可以跟何府說再見了。

墻根子下到廟會的路我走了好幾年了，沒一陣工夫便到了最熱鬧的地方。我一時(shí)心潮澎湃，瞬間融入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果然一年一度的廟會不論走到哪里都讓人移不開視線，這么好玩的地方，爹爹偏以我為女子這樣的借口不讓我去。哎喲，老爹，拜托您聰明一點(diǎn)好不好?你禁了我多少年的足，我哪一年沒跑出去啊?若我是您老人家，一定準(zhǔn)備好銀兩給寶貝女兒，然后做好飯菜等她回來，而不是白費(fèi)口舌命令她寫一天的字。

這么想著，不知不覺便走到了一個(gè)點(diǎn)心攤前，老板熱情地吆喝道：“免費(fèi)品嘗啊!各位客官不要錯(cuò)過!”

不用掏銀子?我頓時(shí)來了精神，沖過去吃了起來，順便來幾個(gè)陰招把與我搶食的幾個(gè)路人擠了出去。只是漸漸地，腳上沒了力道，而且越發(fā)吃力起來，我邊吃邊恨恨地扭過頭去，一個(gè)男子正把兩塊海棠酥塞到嘴里。方才便是他的腳一直和我的腳在較勁。

這是什么人啊?不倫不類!徒有一副好皮囊，卻穿著寬大的黑底白花袍，難怪不招人待見。我在心里憤憤地罵他，他卻趁這空當(dāng)將我眼前最后一塊桂花糕拿起來送進(jìn)嘴里，滿足地咂咂嘴，沖我溫柔一笑：“承讓，承讓。”

承你老爹啊!我失控地拔出腰間用來裝樣子的劍就要砍過去，那人卻眨眼間便沒了蹤影。

被那臭男人一攪和，我提前幾個(gè)時(shí)辰便回了家。爹爹還沒回來，我大搖大擺地從正院進(jìn)去，直奔沈君言的書房。

沈君言對我的裝扮從來都是見怪不怪的，因?yàn)樗溃覍幵覆粨Q衣服被爹爹逮到，也不愿遲一時(shí)一刻去見他。

他正在安安靜靜地看書，頭也不抬地問道：“怎么回來得這么早啊?”

看到他，真是什么怨氣都沒了，我從懷里掏出手帕，里面包著我在小攤上順手牽羊拿來的點(diǎn)心，討好般地放在沈君言面前，說：“我拿到一些好吃的點(diǎn)心，趕回來給你嘗一嘗。”

他的視線仍舊沒從書上移開過一下，我便像以往那樣趴在一旁看著他，突然問道：“君言，你明日就要回沈府了?”

“嗯。”

“那你可要早些回來娶我啊。”我紅著臉低下頭去，沒有看到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間的僵直。

2

“小姐，大事不好了!”

姝兒跌跌撞撞地跑進(jìn)屋的時(shí)候，我正喜滋滋地把新娘頭飾別在發(fā)問，捧著銅鏡看來看去。

無端被打擾，我沒好氣地把鏡子放在一邊，呵斥道：“我沒告訴過你嗎，除了沈君言的事，都不要來煩我。你最好不要像昨天一樣跑過來稟告我三姨娘房里的丫頭碎了我的玉鐲子……那個(gè)丫頭我早晚都會收拾她的。”

“不是啊小姐。”姝兒急得臉都綠了，“沈公子，沈公子他……”

一聽“沈公子”，我立馬轉(zhuǎn)怒為喜：“君言?君言怎么了?”

“出家了!”

也許是消息來得太過突然了，我定在原地半響沒有回過神來。

“小姐?小姐?”

姝兒擔(dān)心地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我終于掀案而起：“反了他!”

第一次見沈君言，是我十歲那年；愛上沈君言，也是在我十歲那年。

我是爹爹早早過世的正室生的女兒，從小就受盡寵愛。記事以來爹爹最喜歡抱著我說：“我們煙兒將來可是要做沈家的兒媳婦的。”沈君言這個(gè)名字也因此被不斷地提起。

我自然不服，我眾星捧月，才不愿將來受制于人，便在第一次聽說沈府來客后，執(zhí)了皮鞭，帶著一幫下人氣勢洶洶地去正院找沈君言。

算他不走運(yùn)，只身一人蹲在回廊里。我一眼便認(rèn)出了他，得意地?fù)P起皮鞭。

他卻并未看我一眼，這份無視讓我越發(fā)憤怒，正要狠狠地抽下去時(shí)，忽然聽到他袖口處傳來幾聲可憐兮兮的嗚咽聲。

“小八?”我愣了愣，丟下皮鞭跑過去。

小八是我之前出府時(shí)在路上撿回來的一條小狗，此時(shí)正無力地蜷曲在沈君言的懷中。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它背上劃開了一道口子，血仍在往外流。

我啊的一聲癱坐在地上，沈君言仍不看我，只輕輕地?fù)崮χ“说哪X袋，又將從懷中掏出的一罐藥粉小心地撤在小八的傷口處。

他上藥的動作十分嫻熟，側(cè)面溫柔安靜。這畫面好生熟悉，我的心驀地一動，便是從那時(shí)起，注定了萬劫不復(fù)。

后來，十一歲的沈君言留了下來，美其名目是跟著爹爹學(xué)做生意，實(shí)際是兩家的大人在為我們牽線。所以在后來的六年中，我年年如一日，一等到他外出回來，便興沖沖地跑去找他。可他那終年如冰雪的臉，卻從未有過動容。

如今我十六歲，可以嫁人了，沈君言才回了沈府。不出幾日，聘禮便浩浩蕩蕩地送了過來，禮服和首飾也被抬進(jìn)了我的閨房。整個(gè)府上張燈結(jié)彩，我比誰都心急，盼了六年，終于可以嫁給他了，再見時(shí)，就會是洞房花燭夜，他成了我的夫，我成了他的妻，再不必為了見他一面而跑一段曲曲折折的回廊了。

可婚禮將近，他竟然出家了!

3

我顧不上什么禮儀，領(lǐng)著姝兒怒火沖天地朝寺廟走去。

香山寺香火很旺，占地也很廣，我問了好幾個(gè)僧人，才終于找到了沈君言。剃了發(fā)的他正端坐在佛前誦經(jīng)。

他這癱瘓了一樣毫無波瀾的面容我看了六年，唯獨(dú)這一次，看一眼便怒火中燒。我跑過去奪過他手中的念珠，朝地上狠狠一摔：“沈君言，你給我解釋清楚!”

他雙手合十，不知默念了些什么，這才開口說道：“施主，貧僧法號……”

“法你個(gè)大頭鬼啊!你慈悲為懷是嗎?你整天帶著僉瘡藥隨時(shí)準(zhǔn)備普度眾生是嗎?沈君言，你對得起我嗎?”

他終于皺眉看向我，嘆了口氣，說：“好了如煙，別鬧了。”

“別鬧了?”我的眼淚嘩嘩地掉了下來，“一句別鬧了，就抵得過我對你六年的感情嗎?一句別鬧了，就可以讓我心甘情愿地回去做別人的笑柄嗎?”

“我知道是我負(fù)了你，我也勸過父親，但他執(zhí)意要將聘禮送過去，我只好出此下策。”

“你也知道是下策?你不愛我，你說出來啊，為什么要讓我變成一個(gè)笑話呢?”

“不是的，與你無關(guān)，是我自己無心婚娶。”他面露不忍，“如煙，我只是不愿拖累你，你本應(yīng)有個(gè)更好的歸宿。”

“更好的歸宿?”我慘然一笑，“被你沈公子出家悔婚，這天下還有誰會要我?”

失魂落魄地跑了出來，沒有看到姝兒，我便獨(dú)自一人朝街上的酒肆走去。不顧旁人異樣的目光，我喝了一壺又一壺。不知道為什么，總有人在心情不好的時(shí)候借酒消愁，這酒分明那么難喝，還灼人心肺。即使我頭痛欲裂，記憶里沈君言的面容也沒有一絲模糊的跡象。

得知他住在我家后，我放下大小姐的架子去找他，他不是在看書，就是在算賬，很少答理我。可是看著他我就覺得幸福。直到有一次為了去后山找他而失足從山上摔下去，傷筋動骨一百天，好不容易熬到可以下床走路了，我任著性子去找他，才一開門就看到他站在門外，僅一句“傷沒好就不要亂動”便把我所有的委屈都打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像現(xiàn)在一樣，除了這顆心難過得要死，我還是恨不起他來，更忘不掉他。

“這位小姐，酒喝多了可是會傷身子的喲。”有輕佻的聲音傳來，我睜開眼睛。青色長衫，高綰起的長發(fā)，溫柔似水的眉眼。

“是君言嗎?”

淚如潮水般地涌來淹沒了我，卻又如同火海～樣讓我痛不欲生。恍惚間落入了一個(gè)懷抱，我貪戀地?fù)砭o。

君言，若這漫漫苦海中的一抹溫暖來自于你，我多想就這樣長眠不醒啊。

4

漫天的火燒紅了人間的每一顆塵埃，我大汗淋漓地跑著，卻不知該跑往何處。驀地看到前面熟悉的身影，青衫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背對著我屹立于天地之間。

“君言!”我喜出望外，又努力朝他跑去，只是腳下越發(fā)無力，竟不能靠近他分毫。忽然間金光萬丈，晃了我的眼，再睜開時(shí)，天地復(fù)蘇，卻只剩下了我一人。

“君言!”

我猛地坐了起來，原來只是一場夢。身體奇跡般地沒有宿醉后的酸痛感，我伸出雙手癡癡地看著。冷不防探過來一只修長的手，為我擦去額間的汗水，我猛地抬頭看去，卻看到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你可醒了。”

眼前的人笑意盈盈地歪了歪頭，墨黑的長發(fā)從肩上散落下來，黑底白花的袍子甚是扎眼。

“你是……你是廟會上的……我，我怎么會在這里?”

“小姐不記得了嗎?你在酒肆喝酒，暈了過去，剛好倒在在下身上。也幸好是我，不然你一個(gè)女子……罷了罷了，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一夜不歸，該急壞家人了。”

“大哥!”

他才說完，便有別的男人的聲音不甘心地傳來，我這才發(fā)現(xiàn)，屋子里除了他之外，還有好幾個(gè)男人，有的模樣俊俏，有的容貌粗獷。

我突然就生了恐懼之心，暗暗地揪緊了身上的被子：“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不要嚇到這位姑娘了，聽我說的做便是了。”男子斥責(zé)了他們幾句，又回頭看向我：“好了，讓在下送你走吧。”

想到回家以后不知道會面對什么，我遲疑了一下，然后搖搖頭：“我不回家。”

“不回家?那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不回那個(gè)家。”

男子皺起眉頭想了想，復(fù)又無奈地道：“我叫青花，若你不嫌棄便留在我這里吧，讓你一個(gè)弱女子出去，我也不太放心。”

我確實(shí)不知道該去哪里，他又不像壞人，想想之前在廟會上的偶遇，說不定是緣分，便抬頭感激地說道：“謝謝，我會做的事情很多，我會幫你做事的。”

青花住的地方遠(yuǎn)離街市，因我的留宿而特意為我騰出一個(gè)房間來，出門便是郁郁蔥蔥的樹林和潺潺流動的小溪，住了幾日下來，讓我心情好了許多。他也并沒有要我做什么，只是讓我換上一身男兒裝。

扮男裝著實(shí)難不倒我，長發(fā)綰起，我也是個(gè)翩翩美少年，只是不知青花用意何在。

“我手下那幫弟兄見不得女人，扮作男子多少安全一些。”他這么解釋道。

我也發(fā)現(xiàn)除了青花之外，別的男人都對我很排斥，平日里從不與我交談。不過這也正臺我心意，不用和太多的陌生人去打交道。

天氣好的時(shí)候，青花也不約束我，任我在集市上閑逛。換了身裝備倒像換了個(gè)人似的，不必去承受別人異樣的目光，不必在聽到別人議論被悔婚的如煙小姐時(shí)難堪地抬不起頭來。可是，為什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會走到香山寺外的墻根下呢?

我知道沈君言就在那堵墻后的屋子里敲著他的木魚，或者捧著一串佛珠誦經(jīng)。于是我爬到墻邊的一棵樹上，看著屋里他的身影發(fā)呆，就像年少時(shí)，趴在他的案頭，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寫字一般。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份愛注定要讓我卑微到塵埃里，可是，即便他的青衫換成了僧服，他一絲不茍綰起的長發(fā)沒了蹤影，但我還是看著他就會感到幸福。

“喂，你怎么又哭了?上一次見到你就在哭……”笑意滿滿的聲音從一旁的樹枝上傳來，讓我驚嚇不已，還來不及回應(yīng)，對方就瞅了瞅寺廟里面，恍然大悟般地繼續(xù)道，“欺負(fù)你的，就是那個(gè)小和尚?”

“你怎么來了?”我抹了抹眼淚，不自然地問道。

“我剛好路過，你信不信啊?”永遠(yuǎn)都是這樣，一副笑瞇瞇的樣子，“不過這個(gè)小和尚真是好大的膽子啊，竟然敢欺負(fù)如煙姑娘，要不要我下去收拾他一頓啊?”

我忙拉住青花說：“不要啊……”

“為什么?”

青花已經(jīng)開始摩拳擦掌了。這個(gè)男人啊，雖然很溫柔。但是脾氣總是不受控制。上次吃飯的時(shí)候，一個(gè)叫三黃的胖子因?yàn)槌韵嚯y看而不小心掉了塊肉，青花邊溫柔地笑著說“不要浪費(fèi)糧食”，邊把他一腳踹飛的模樣，叫我記憶猶新。尤其是那個(gè)三黃，半個(gè)月后才爬回來……

爭執(zhí)之間，青花突然安靜了下來，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沈君言已經(jīng)站在了院子里，對面站著……姝兒?!

姝兒怎么來了?

青花一副有好戲看的樣子。

“沈公子，我家小姐對你的心意兩府皆知，我家老爺和沈老爺早就為這事急瘋了，枉我尊敬你一場，你卻躲在這里不聞不問!”

姝兒口氣不善，平日里溫溫吞吞地被我欺負(fù)的她，這時(shí)候卻顯得霸道得很。

“姝兒，我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沈公子，你分明知道一切都是你引起的!也怪我……拜什么神仙，沒有好好兒地跟著小姐……說著，姝兒便嚶嚶地哭了起來。

原來，她是跟沈君言要人來了。

看著姝兒，我心頭又是一酸，趕忙跳下樹轉(zhuǎn)身就走，青花也很快地跟了上來。

“我懂了。”他突然開口道。

“懂什么?”

“漂亮小姐愛上富家公子，公子卻愛上小丫鬟，小姐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丫鬟心生愧疚與公子反目成仇……”

“喂!”

我皺著眉回頭瞪他，心中卻生出一絲不安來。是的，我只沉浸在失去沈君言的難過之中，從來不曾細(xì)細(xì)地思量過究竟是為什么，為什么他寧肯出家都不愿意娶我。

是因?yàn)椤行纳先肆藛?

我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什么東西崩塌了。

“不要我說，你自己不也懷疑了嗎?”

“我才沒有!”

我搖搖頭，想把這想法甩出去，青花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好了好了，不要這么緊張，我只是想逗你開心而已，雖然沒有達(dá)到目的……”

“沒關(guān)系，以后我天天來盯著他，我就不信他的心上人不會出現(xiàn)!”我的怒火又被激了起來，我憤憤地離開了。

5

街上的官兵漸漸地多了起來，我的尋人啟事也貼滿了城。只是一天天地過去，一切又似乎恢復(fù)了舊時(shí)的模樣，官府的人開始忙著辦其他的事情，我的頭像在墻上漸漸剝落，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里，也再聽不到有關(guān)我與沈君言的半點(diǎn)討論。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離家太久了，可是偶爾徘徊在自家門前，與匆匆出門的姝兒撞了個(gè)滿懷，她也只是說一句“這位公子對不起”，然后繼續(xù)趕路。

她竟認(rèn)不出我來了，我這個(gè)每每男裝外出時(shí)都幾乎帶著的貼身丫鬟，為了找我而跟沈君言怒吼的姐妹，竟然沒有認(rèn)出我來。

我的存在也變得無足輕重了嗎?

就這么恍恍惚惚地到了寺外的樹下，里面竟又傳來了說話的聲音。等我爬到樹上以后，看到的又是沈君言和姝兒。

姝兒還是沒有放棄我吧……這么一想，我又欣慰地笑了出來。只是下一秒鐘的景象，卻讓我如在冰窖。

姝兒淚眼婆娑地?fù)涞缴蚓缘膽牙铮煅手f：“部怪你不好，我原本沒有想害我們家小姐的，這下好了，她下落不明了……這輩子，我良心都會不安的。”

沈君言，那個(gè)用他的冷漠給我狂風(fēng)暴雪的男人，那么溫柔地拍著姝兒的背安慰道：“我真不愿娶她，實(shí)在是沒有辦法了，怎料她那么想不開，竟離家出走了。好姝兒，你不要哭了。”

是暮春時(shí)節(jié)嗎?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桃花花瓣從寺里飄出來，斷斷續(xù)續(xù)地遮住了我的視線，沈君言和姝兒相擁的身影也仿佛光影般若隱若現(xiàn)。

我抬起頭，身子朝后一仰，直直地從樹上掉落下去，音花的笑容在視線中變得越發(fā)模糊起來。

“你啊你，怎么又哭了?”他穿著黑底白花的袍子，帶著我從空中翩翩落下。

同樣是寵溺的聲音，為什么沈君言從來沒有給過我?

眼淚從眼角一顆顆地滑落下來，我咬牙艱難地說道：“那對狗男女!”

回去之后我安靜了許多，平日里看我不順眼的男人們都默默地蹲坐在椅子上，青花在窗邊安安靜靜地品茶，只是嘴角那一抹笑容在我眼中逐漸變得不真實(shí)起來。

“煙兒。”他突然開口叫我，那一幫手下都敏感地抬頭看向他。

“嗯?”

“咽得下這口氣嗎?”

沒想到他會這么問，我一時(shí)回答不上來，只好選擇沉默。

六年啊，我被騙得好慘，就像傻子一樣地付出，卻為我最愛的人和我最信任的人牽了紅線。他們對不起我!

“即便你咽得下去，我也咽不下去。”他這么說著，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手中的茶杯應(yīng)聲而裂，手心里流出一滴滴血來，我陡然一驚。

為什么我的亭他會這么上心?

“大哥做得好!你早該這么做了!”

“大哥我跟你!”

屋子里附和聲連連響起，又讓我嚇了一跳。這群家伙從一開始就看我不順眼，天天想著法子地要把我趕出去，最過分的一次是一個(gè)叫楠爾的年輕小伙子在我飯里下毒，只是因?yàn)槎鞠碌锰囝伾甲兞耍艣]有被我誤食。

此時(shí)，這一個(gè)個(gè)的都怎么了?莫非是一個(gè)屋檐下住久了，培養(yǎng)出感情來了?

我突然覺得有些感動，對大家說：“謝謝大家，謝謝大家為我出頭。沈君言那個(gè)負(fù)心漢，我若再為他傷心掉淚，就是對不起大家的關(guān)心。”

青花仍握著那茶杯的碎片，苦笑著回頭看我，那個(gè)表情讓我心里一陣不安，卻還是慌忙跑過去捧起他的手責(zé)怪道：“你以后不要做這種傷害自己的事了!”

6

把字條交給青花的時(shí)候，他神色復(fù)雜地看了看我，又好像下定決心般地說道：“煙兒，你不要恨我。”

“是沈君言他自找的!他這個(gè)小人、偽君子，竟敢騙我!你幫我揍他一頒，我和他便兩清了。只是……”

“不要下手太狠，對吧?你啊，打他一頓你就可以放下了嗎?”

心思被看穿，我轉(zhuǎn)過身去，說：“讓他不要欠我的，才好去追自己想要的生活。”

青花沒再說話，身后傳來嗖的一聲，他飛上樹，將字條用飛鏢扔到沈君言日日誦經(jīng)的房間，然后跳下來拍拍手道：“好了。”

我在紙上寫道：“君言。明日午時(shí)，后山外做個(gè)了結(jié)吧。”我知道他一定會去的，我不信這么久沒我消息，看到我的字跡他會不關(guān)心。而剩下的事情就交給青花了。

我見不得沈君言那張好看的臉被揍青，只好騙自己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地回了府。

管家見是我，呆在原地久久地不敢認(rèn)。我已經(jīng)換回了女兒裝，施施然一笑：“怎么?怕我是妖精變的?還不快去通報(bào)老爺!”

走向大廳的路我用了好長時(shí)間才走完。府里什么都沒有變，還是和我走之前一樣，只是少了那鋪天蓋地的喜慶，多了些荒涼。后來爹爹和一群人跑出來接我，看到我回來，老淚縱橫地道：“君言不要你，你便不要這個(gè)家了嗎?”

我心里一酸，像是終于找到停靠的港灣一樣，撲倒在爹爹的懷里大哭起來。

洗漱過后，我更好衣出來，姝兒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撞開門沖到我身邊：“小姐!小姐你可回來了!下次再也不要丟下姝兒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便掉了下來，實(shí)在不像是作假，我卻覺得心寒。莫非這些年，我就是被這精湛的演技騙得掏出一片真心的?

我不動聲色地推開了姝兒：“回去準(zhǔn)備一身衣裳，明日午時(shí)陪我去香山寺上香。”走出幾步，又頗有深意地回頭看了看姝兒，“你這眼淚，還是留到那時(shí)再流吧。”

7

第二天，我盛裝打扮，帶上姝兒和幾個(gè)丫鬟到了香山寺。以往我出去從來都只帶姝兒一人的，所以這一路上，姝兒都怯怯地跟在后面，一句話都沒說。

到了香山寺，我問了幾個(gè)小和尚，得知沈君言已經(jīng)離開一陣子了，便安心去上香。香山寺里什么菩薩都供奉著，如來佛祖、觀世音菩薩，彌勒菩薩是香火最旺的幾處，我想了想，前往彌勒菩薩那里。

不知為何，我從小看到如來佛祖和觀世音菩薩的像，總是覺得心悸，加上今天想到沈君言的事，我還是會暗暗地覺得不安。這彌勒菩薩樂呵呵的，倒讓人輕松不少。丫鬟們都在外面候著，我接過僧人遞來的香，朝菩薩跪拜。

彎腰的一瞬間，卻突然覺得腦海里有什么東西在不斷地崩裂，像過年時(shí)大街小巷放的鞭炮一般，噼里啪啦地炸著，讓我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記憶也開始扭曲。

我大口地喘著氣，腦海中閃過的都是前幾日姝兒與我撞在一起的畫面，只是畫面中姝兒的臉漸漸模糊，又猛地清晰起來，卻已經(jīng)不是姝兒了，而是一個(gè)我從不認(rèn)識的人。畫面又轉(zhuǎn)移到我跟著姝兒去了香山寺之后的情景，同樣是眼前模糊的身影，又突然變得清晰起來，那樹下相擁的二人，為何不是沈君言和姝兒?

這是怎么回事?

我頭痛欲裂，跌坐在地上，卻沒有人來扶我，周圍的人都淡去，消失不見了，安靜得仿佛沒有一絲生命，大殿里只剩下我和眉眼彎彎的彌勒菩薩。

我驚恐地看著前方，那菩薩卻開了口：“癡兒，還不快快醒來。”

仿佛被雷擊中一樣，一切又恢復(fù)了原樣，前塵舊事悉數(shù)涌入我的腦海里，周圍又是鼎沸的人聲，仿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小姐，你怎么了?”看我跌坐在地上，姝兒從外面跑進(jìn)來扶我。

我不可置信地問道：“姝兒，前幾日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走之后，奴婢便沒了服侍，被調(diào)到二姨太房里。前幾日陪二姨太回娘家探親，昨日前腳剛回府，您后腳便回來了……只是像變了個(gè)人一般……”她真是被我保護(hù)慣了，膽子小得要死，愛哭也是本性，又委屈地掉下淚來。

我既心疼又愧疚地替她抹去她眼角的淚水：“好姝兒。我解釋不了那么多了。這一世能與你相識也是我的福分，你快帶人回去，我……得去找君言。”

姝兒抬頭，還想要問些什么，但我已經(jīng)等不及地朝后山跑去了。

沈君言，千萬不要讓我害了你!

后山被下了結(jié)界，凡人根本進(jìn)不來。我進(jìn)去之后，雖然早有準(zhǔn)備，卻還是被這黑壓壓的妖氣壓到窒息。

什么替我揍一頓沈君言，都是騙人的。這結(jié)界之中，各種妖精不計(jì)其數(shù)。我一眼便看到了半空中一條張著血盆大口的蟒蛇，黑底青花皮亮得刺眼。

沈君言坐在地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身上的僧服已經(jīng)裂開了好幾處。我跑過去擋在他前面，沖那條蟒蛇吼道：“青花!你竟然欺騙我，利用我!害我誤會姝兒和君言!”

蟒蛇幻化成人形，果然是青花，他不忍地看著我，欲言又止，一旁一個(gè)豬妖搶了話：“臭女人，不要不知好歹!你當(dāng)初飲酒過度時(shí)，是我大哥用真氣救了你一命，你仙味純正，若不是他護(hù)著你，我們兄弟幾個(gè)早把你當(dāng)下酒菜了!”接著他又怪笑一聲，“不過若不是你，我們也不會曉得人間下了這么個(gè)來頭不小的人物，啃他一塊肉，能抵過我千年修行了!”

青花也開口了：“煙兒，傷你不是我的本意，你還是快快出去吧，免得殺紅眼的妖精對你也下手。”

我沒理他，心里怒火中燒，卻拜這凡體所賜，根本沒有反擊的力量。再看沈君言，他不知被什么咬了，胸前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可他仍是安安靜靜地打坐。

“沈君言!你是木頭嗎?你不會躲啊!”

沒有比看到他這個(gè)樣子更讓我為之惱火的，他卻突然幽幽地說道：“我不忍傷其性命。”

“這個(gè)時(shí)候你還為別人的性命擔(dān)憂?活該你被咬死!骨頭都不要剩下!”

真是氣死我了!可是話音剛落，一只老虎精便張著嘴朝他撲去，幾乎是沒有任何思考，我毫不猶豫地沖過去擋在他前面，后背剎那間傳來火燒一樣的痛感，不用看也知道，怕是被撕了不少肉。

沈君言的臉近在咫尺，除了雙眉微蹙，他還是無動于衷，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我突然落下淚來：“你將萬物的性命看得比自己還重要，那我為你承受這尉痛，你可會為我而心疼?”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低低地吼道：“快走!”

我費(fèi)力地把手落在他胸前，輕輕地摩挲著心臟所在處：“菩薩，一個(gè)我，終是抵不上你心中的蕓蕓眾生嗎，”

“煙兒!”沈君言猛地睜開眼睛，痛苦地看著我，背后乍現(xiàn)的金光彈開圍在身邊的妖怪，一時(shí)間沒有誰敢再靠過來。

他終于肯看我了。我把臉埋在他的手掌問，淚水洶涌而出；“菩薩，你知道嗎?我本是大雄寶殿前的一株木雕菩提，沾了眾佛的靈氣而幻化成人形。千年前你與眾菩薩前往西天去成佛，在路上遇到了被老虎咬傷而奄奄一息的我，你垂憐眾生，為了救我一命，留了下來，卻因七情未盡而無法成佛，做了佛祖身邊的觀世音菩薩。我在佛祖前求了好久，才化為楊柳被插在凈瓶之中，被你在手中捧了千年。千年后你下凡歷劫，我很掛念你，才跟著你一同下凡來，只求與你有一世姻緣。只可惜，我還是逃不過天命……”

8

大雄寶殿之上，眾佛打坐，靜默不語。

脫去凡胎，我身上已經(jīng)沒了傷口，此刻跪在大殿中央。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cuò)了什么，竟被天雷召回。

“癡兒。”佛祖雙眼微睜，“千年前，觀世音菩薩為救你一命而無法成佛，千年后本可以經(jīng)歷萬獸撕咬，脫去凡胎修成正果，又因貪戀看你最后一眼而無法成佛。你，可知錯(cuò)?”

竟是這樣!這一次，又是我害他不能成佛!

我重重地磕下頭去，“弟子知錯(cuò)了。”

“你且說，該如何?”

我知道我不能和普天下的眾生來搶他，于是咬咬牙，道：“弟子懇請佛祖把牽在菩薩和弟子身上的線掐斷吧。”

“掐斷之后，觀世音菩薩便永世不會記起你了，無悲無喜，無怒無樂。”

記不得我，才能造福蒼生吧?我苦笑一聲

“是的。只是還請佛祖再應(yīng)允弟子兩個(gè)請求。”

“小小妖輩，休出誑語。”一旁的阿難尊者又忍不住說道，想來觀世音菩薩無法成佛，他也是遺憾的。

佛祖仍未責(zé)備，只是叫我說出來。

“這第一個(gè)，是求佛祖取走弟子的心，弟子便再也記不起菩薩，動不了凡心了!這第二個(gè)，是求佛祖將弟子化作菩薩眉間的朱砂痣，生生世世，弟子陪他無悲無喜，無怒無樂。”

“嗯。”佛祖都應(yīng)允了，然后看了看我身邊昏迷不醒的黑底白花蟒蛇，“這冷血無情的癡兒，貪戀上你酒后的懷抱。你心上刻著菩薩，便把你這顆心贈予他，隨他投胎去。莫要禍害人間。”

我感激地再拜:“謝佛祖。”

尾聲

九天之上，觀世音看著唐僧師徒四人遠(yuǎn)去之后，才轉(zhuǎn)身往回走去。身旁的紅孩兒狠狠地翻了個(gè)白眼，跟了上去。真不知道這臭菩薩使了什么壞，每每他要作亂時(shí)，心頭總會出現(xiàn)他的影子，便下手輕了許多，如若不然，那毛猴子孫悟空豈是他的對手?那唐三藏也早該被自己當(dāng)下酒菜了。這么想著，他便抱怨起來：“你這臭菩薩，究竟對我下了什么咒啊?”

觀世音頭也不回地道：“體出誑語。”

“我呸!那你把我放了啊，我回去當(dāng)山大王好生自在，誰稀罕做你這善財(cái)童子啊!”

“好。”

什，什么?就這么答應(yīng)了?真的假的?他不過是開開玩笑，然后這臭菩薩離不開他，強(qiáng)行將他留下來……故事不是應(yīng)該這樣發(fā)展嗎?他可不想走，做神仙多好啊，雖然會想念一下山里的手下，不過在天上，保不準(zhǔn)哪天可以偷點(diǎn)太上老君的仙丹來吃呢。

眼看菩薩就要走遠(yuǎn)了，紅孩兒急了，不如拍拍菩薩的馬屁吧，說不定菩薩一高興，便又留下自己了。于是他屁顛屁顛地跑過去說：“哎喲，菩薩，您眉間這顆朱砂痣生得可真是好看呀!給弟子也點(diǎn)一顆吧，點(diǎn)一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