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簡慕蕊,二十二歲,新城大學最年輕的英語老師,青春活潑,朝氣蓬勃,戰鬥力百分之兩百。
戰鬥力百分之兩百的意思就是,她明知道這個男人有女朋友還是義無反顧地一頭栽進去。當然,這是文藝的說法,換句話說就是——死皮賴臉。她覺得自己是冤枉的,因為她喜歡冉和軒的時候并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她和他的相遇浪漫得猶如一場電影的開始,地點是在愛情劇中頻繁出現的圖書館。她抽掉書架上的那本《簡#8226;愛》,空隙中露出了冉和軒溫潤如玉的臉龐。簡慕蕊被他渾身散發的一種超然世外的淡泊氣質所深深地吸引了。
他朝她微微一笑。
她一定沒有留給他同等深刻的印象,因為幾日后在學校里相遇,他沒有將她認出。可是她已經將他的容顏在心中描繪了千萬遍。她想他前世一定是個王,有后宮佳麗三千,所以面對她這樣的青春美少女才會無動于衷。
冉和軒不是學校的老師,亦不是學校的工作人員,更加不是學校的學生。他就像角落里忽然冒出的一株蘭花,不經意間開了個漫山遍野。
所以簡慕蕊想,就算一開始知道他有女朋友,她也還是一樣會厚著臉皮毛遂自薦的。
她偷偷地跟在冉和軒的身后。
簡慕蕊已經掌握了他出沒的規律——早晨繞學校慢跑一圈,傍晚泡在圖書館。她沒有特別的小心翼翼,甚至時不時地發出點聲響,巴不得他發現她。冉和軒不是第一次被她跟蹤,停下來和她說話卻是第一次。
“簡老師,你跟著我好幾回了。”臉上并不是惱怒的神情,而是露出一抹無奈的微笑,“不知有何貴干?”
她受寵若驚,怔了一怔,昂首挺胸地走到他面前,說:“走你走過的路,踩著你的腳印,讓我覺得特別歡喜。”這話說得夠明白,簡慕蕊一向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冉和軒,我喜歡你。”
三十歲的冉和軒將筒慕蕊當成小孩,揉了揉她的頭發,笑道:“二十二歲就成為大學教師,聽說聰明的女孩往往情商不高,看樣子說錨了。”
“我漂不漂亮?”她問。
冉和軒說:“漂亮。”
“那你喜不喜歡我?”
他又笑了“這不是我喜歡一個女人的基準。”
簡慕蕊討厭他和她打太極:“那你的基準是什么?”
“并不能用言語描述。”他揚起一道眉,往耳朵里塞了一只耳機,“我吃晚餐的時間到了,你要一起嗎?”
這大概不是邀請,是委婉地提示他想要與她分道揚鑣。簡慕蕊是世界上最不識相的女子,她高高興興地答應了,“在你家里?啊,我老早就想去看一看了。”
冉和軒的家離學校不遠,是一座坐落在海邊的兩層復式小洋樓,紅磚白墻琉璃瓦,復古的味道極強。她記得不久前這座洋樓還沒有人住,看樣子冉和軒搬來的時間也不長,屋里的好多家具都不齊全。
五十米外就是大海,餐桌擺在外面,起風的時候海水的沫子能濺到桌面上。這里的空氣似乎比別處好些,海水的咸腥味鉆進鼻子里也不覺得難聞,反而沁人心脾。
冉和軒向蒼耳介紹她:“附近大學的英文教師,簡慕蕊。”
簡慕蕊見過蒼耳幾次,隔得遠沒能將她的容貌看清,只是覺得她和冉和軒很像,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樣子。現在有了機會,簡慕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情敵。
蒼耳是個溫和的人,當然,長得沒有她漂亮。她的聲音亦是溫婉動人“你好,我叫蒼耳。”
這世上有兩種人鬥不過女主角,一是城府極深,用盡心機,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原配;一是溫柔得沒有性格,以男主為中心的沒有自我的原配。
在簡慕蕊眼里,蒼耳是屬于第二種女人。
她埋頭吃蒼耳準備的豐盛晚餐,笑容滿面地夸贊女主人手藝精湛。可惜啊,她在心中想,現在賢妻良母已經不流行了。
2
簡慕蕊將蒼耳直接歸到黃臉婆的行列。蒼耳和冉和軒在一起五年,五年足以消磨一對情侶之間的激情和新鮮感。況且,蒼耳已經二十九歲了,和二十二歲年輕的她比起來,老了太多。簡慕蕊剎那間對自己充滿了自信。
蹭飯這種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趁著幾次一起用餐,簡慕蕊暗暗地記下了冉和軒的喜好。他吃得清淡,幾乎不沾葷腥,喝的是加了鹽巴的白開水,餐后的水果喜歡搭配橙子和櫻桃。她有點好奇:“你吃素?”
冉和軒點點頭,稍一抿唇:“為了保養皮膚,我平日里基本吃素。”
他的皮膚極好,雪白透亮,可以用吹彈可破來形容。她大概只有滿月時候的皮膚才能比得上他的,但她覺得冉和軒在調侃她,因為蒼耳在一旁被水嗆到了,滿眼都是無可奈何的笑意。
“你已經這樣好看了,不需要再保養肌膚。還有——”她不忌諱地在蒼耳面前講這樣的話,“別那樣笑,我會心跳加速的。”
冉和軒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表說:“簡老師,你上課的時間到了。”
簡慕蕊怪叫一聲,什么形象都顧不得了,如子彈一般地奔出去。身后傳來冉和軒和蒼耳琴瑟和鳴的笑聲。琴瑟和鳴?她真討厭這個形容詞。
學生對她很是寬容,遲到了也從沒有人去教務處告狀。她和他們說:“老師正在努力追男人,大家多多擔待一點吧。”然后一教室的學生就熱血沸騰地給她出謀劃策,也有穩重的學生說應該先把男人的底查清再行動不遲。
簡慕蕊不是沒查過,冉和軒整日里晃蕩來晃蕩去的,不像有工作的人。而蒼耳呢,家庭主婦一個,更不像有工作的人。真不知道這兩人何以為生。
莫不是雌雄大盜?抑或是全國通緝犯?
到底人多力量大,沒幾日就有學生在網上查出冉和軒的身份。有身份的人就是沒有隱私,隨便輸個名字進去,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她也沒想到冉和軒是這樣顯赫的人物,怪不得不用工作也住得起海邊的房子。
簡慕蕊發揮了豐富的想象力:門不當戶不對,在外界輿論與家族的壓力下,王子帶著灰姑娘隱居來了。
她向來對灰姑娘的故事沒有好感,宴會中灰姑娘要不是穿了一身華麗的衣裳,王子哪能看得上她啊!王子,公主,灰姑娘,真是一個三角戀極好的開端。不是簡慕蕊抬高自己的身份,她亦有一個做生意的父親,簡家算得上上流社會的翹楚。
她起了個大早,總算追上了晨跑的冉和軒。她用了五個鬧鐘,好歹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急匆匆地假裝邂逅時他已晨練完畢,準備打道回府了。
“冉和軒。”她跑到他身邊,很大聲地喊才將他從音樂聲中喚醒。冉和軒拿掉耳機,簡慕蕊依舊大聲喊道,“冉和軒,冉和軒!”
他指指耳朵,說:“我聽到了。”
“我知道,我就是喜歡喊你的名字。“她笑嘻嘻地湊到他耳邊,”有沒有覺得我喊你的名字特別好聽啊?”
冉和軒總是能不動聲色、不著痕跡地和她保持適當的距離,且對她的話選擇性地接收。他大方得體地微笑道:“簡老師也開始展跑了嗎?”回答和她的問題風馬牛不相及。
她懊惱地暗自跺腳,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側跑著:“我是個懶骨頭,不過想著可以和你一起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我豁出去了。想我一把年紀起這么早,比當年考英語八級還痛苦呢。”
他大笑:“那就不要勉強自己了啊。”
“不行,你可是我的初戀呢,我得堅持。”簡慕蕊大言不慚,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就將別人變成了她的初戀。她眼睛晶亮晶亮地看著冉和軒,“初戀啊,你忍心扼殺一個純情少女的初戀嗎?”
他本是漫不經心地聽她說話,這會兒似乎來了精神:“初戀?真榮幸,我頭一次成為一個少女的初戀。”
抓到關鍵詞沒有?頭一次!簡慕蕊眨著眼睛問道:“你難道不是蒼耳的初戀嗎?”
他搖頭:“我認識蒼耳的時候她是別人的女朋友。我呢,認準了她就不管不顧地橫刀奪愛了。”簡慕蕊不想承認,冉和軒在說起蒼耳的時候臉上似有澄澄的金沙流淌,那總是雪白的肌膚也氳了一點紅色。他說:“我這輩子唯一遺憾的是沒能成為蒼耳的初戀。”
糟糕,是她的失誤。難得她和他獨處,這時最忌諱提起另一個女人。她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沒關系,你可以成為我的初戀啊。”
“你會遇到更好的男人的。”
“每個少女的初戀都是為了她以后能遇到更好的男人。”
他微微地有些錯愕,繼而摸摸她的腦袋,說:“這樣伶牙俐齒……”話鋒一轉卻是,“簡老師,有空的話不妨多和蒼耳走動走動,她在這里朋友不多,我怕她寂寞。”
喲,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她義正詞嚴地道:“我說冉和軒,我雖然喜歡你,可沒想過和蒼耳共侍一夫啊。我對待這種事情是很嚴肅的。”
他笑得差點岔氣:“你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3
怎么可能和情敵成為好朋友呢?冉和軒真正高估了她的肚量。
簡慕蕊覺得她和蒼耳像古代后宮的妃子,執手相談,臉上笑意盈盈,肚子里不定將對方損了又損。當然,也有可能小雞肚腸的就她一個,蒼耳怎么看都是端莊得體。她是極熱情的人,經常說二十二歲的簡慕蕊是個橫沖直撞的孩子。
真奇怪,冉和軒也說她像孩子,這兩人明明皆三十歲左右,卻都跟過了大半輩子似的。
她以不經意的樣子問蒼耳很多問題。蒼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從她和冉和軒的相遇到相戀,講得繪聲繪色,宛如一場鮮活的電影。蒼耳講述的時候,臉上有和冉和軒同樣的神色。簡慕蕊不是不心驚的,他們之間的回憶似是她不可跨越的溝壑。
但她隨即安慰自己,金三順說了,回憶不具有任何力量。
更何況,簡慕蕊想,蒼耳也許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簡單。她對冉和軒的企圖昭然若揭,蒼耳在她面前多次提起兩人的過去(雖然是她主動問起的),不就是給她警告想讓她打退堂鼓嗎,
嘿嘿,是不是說明蒼耳覺得她給她帶來威脅了呢?這樣一想,簡慕蕊心里涌起絲絲甜蜜。蒼耳最好是隱藏極深的有心機的女人,這樣她才不會有愧疚感。
蒼耳冷不丁地問道:“慕蕊,你喜歡冉和軒什么?”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這種問題哪能搬到臺面上講呢?大家心里明白就好。彼時海浪陣陣涌到岸上,一滴海水濺到她的臉上,她輕輕地抹去,趁著這個動作思索如何回答。但到底她不肯委屈了自己對冉和軒的情意,大大方方地說道:“他身上有種淡泊超然的氣質,我喜歡遺世獨立的男子。”
已經做好接受蒼耳可能有些刻薄的譏諷的心理準備了,誰知她說:“淡泊超然?哈哈,他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筒慕蕊細細地觀察著她的臉,竟然不是惱火的神色,盈盈笑意也是溫暖真誠的,仿佛蠱惑著她問:“那他以前是什么樣子的?”
蒼耳托著腮,說:“他脾氣火暴,性子冷,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瞪眼。那會兒,他的家族不允許我們在一起,動用了一切力量要將我們分開。他和家族脫離關系,一清二白地來到我身邊。但是冉家仍然不肯就此罷休,沒有一家公司敢用我們,我們幾乎陷入絕境。你猜和軒這個時候做了什么?”
她這樣問的時候,笑意更濃了。于是簡慕蕊想入非非,試探著說:“他……去做了牛郎?”
蒼耳撲哧一聲笑了:“虧你想得出來。他呀,跟著幾個小屁孩在學校里收保護費。”
簡慕蕊雙唇顫抖,半晌才吐出四個字來:“喪盡天良……”
“這種事到底有傷冉家的顏面,那邊終于收斂了一些,可以說給了我們一條活路——”
簡慕蕊迫不及待地搶白道:“那邊同意你們在一起了?”
“怎么會這樣容易7他們依然不依不饒,只不過后來發生了一點事,他們這才默許我們到這山清水秀的地方來。”蒼耳搖搖頭,苦笑著抿了一口早已涼掉的咖啡。
蒼耳說話時有一種引人入勝的魔力,簡慕蕊聽得津津有味,誰知她講到這里忽然就停了下來,偏偏口中那“發生了一點事”沒有講盡。于是,簡慕蕊急急地問道:“后來發生了什么事?”
蒼耳開始邊收拾桌上的杯子,邊淡淡地說道:“沒有什么了。”
好毒的計謀啊!簡慕蕊想,蒼耳一定是故意勾起她的好奇心,讓她在各種猜測的折磨中日漸消瘦,最后腦細胞使用過度悲涼死去,不會再對冉和軒抱有非分之想了。她不會上蒼耳的當的,她真的一點都不好奇。
但是,她不會放棄冉和軒。他那樣美好,笑起來嘴角的細紋能在她心里激起陣陣漣漪。她長這么大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男子,像一陣隨時可能吹過的風,讓她忍不住想要抓住。
錯過,就是一輩子的失誤。
4
“冉和軒?”簡慕蕊的聲音大得似通過擴音器了一般。
他有些頭疼,用手中的書蓋在臉上。簡慕蕊才不管圖書館中不準喧嘩,攏著嘴巴叫得更加起勁了:“冉和軒,冉和軒你坐到這邊來。”
旁邊的人不側目是不可能的。他萬分尷尬,只得坐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說:“你會影響到這里的其他讀者。”
“有什么關系,圖書館是我爸爸捐的。”
冉和軒愕然地道:“你真的是老師嗎?”
她這才嫣然一笑:“據說向喜歡的男子表達心意要釋放所有的熱情。你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的淡然模樣,我不拿出我所有的熱情怎么行?”
“喀喀——”冉和軒清了清嗓子。
“那么,你感受到我的熱情沒有?”
冉和軒無奈地微笑道:“有。”
他借了幾本書,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圖書館。簡慕蕊跟上來,還沒走到冉和軒身邊,他聽到腳步聲后已是先嘆了一口氣。果然,她像麥芽糖似的黏了上來,話沒出口臉上就掛了奸奸的笑容:“如果我變成蒼耳,你會不會喜歡我?”
“你不會變成蒼耳的。”他淡淡地笑道,“簡老師,我很佩服你對冉某的耐性。”
筒慕蕊笑道:“謝謝。不過冉和軒你不要企圖轉移話題,我再問你,你要怎樣才會喜歡我?”
“我并不是什么問題都知道答案。”
“這個你一定知道!”
這時,冉和軒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那種看透一切的目光簡慕蕊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卻不是在看她。他眼里有一種悲憫在靜靜地流淌,他說:“簡慕蕊,如果這個問題有答案的話——也許一個月后我會喜歡你。”
他說得有些次序顛倒,簡慕蕊卻是聽懂了。
也許一個月后,冉和軒會喜歡簡慕蕊。縱然加了“也許”二字,這句話在簡慕蕊心中仍然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承諾。然而,她不知為何高興不起來,怔了半晌輕聲道:“學院晚上有節目,我請你看好不好?”
冉和軒拒絕了她;“晚上我答應蒼耳和她一起看海。”
“你們天天在一起不膩嗎?”
“一輩子都不夠。”他很平靜地和愛慕他的女孩說,
“可是蒼耳說,下輩子不要遇到我。”
他走遠了,簡慕蕊在太陽底下站了好久。這個男人說也許一個月后會喜歡她,這個男人說和蒼耳在一起一輩子都嫌少。她茫然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蔭中,她以為自己對他有了一定的了解,但直到今天她才醒悟,原來他還是一個謎。
童話故事說,謎一樣的男子不是精靈就是惡魔,少女勿近。
晚上,簡慕蕊偷偷地到了海邊。夜晚的大海平靜得似透明玻璃,微風醉人。冉和軒和蒼耳坐在沙灘上,蒼耳將頭靠在他的肩上。他們沒有交談,這樣靜靜地坐著,仿佛可以坐到地老天荒。這一刻,簡慕蕊生出一種兩人非常般配的感覺。
她看得有些癡了,不知不覺腿站得麻了。這時冉和軒咳嗽起來,蒼耳低頭和他說了什么,他返身回到屋里沒有再出來。蒼耳一個人看著海,筒慕蕊看到她站起來,慢慢地將腳踩進海水中。
燈塔的光柔和而清亮,簡慕蕊站的方向正好可以看到海水漫過蒼耳的腳面。她往海里走了六步,海水淹到她的小腿。筒慕蕊記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像石錘擊在她的心上一般,震驚、恐慌叫她的雙腿無法穆動。
但就在簡慕蕊不知所措的時候,蒼耳回轉身,她臉上是簡慕蕊從沒見過的悲慟。
5
原來是真的,每段幸福的背后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第二日黃昏,筒慕蕊破天荒地沒有去圖書館“盯梢”冉和軒。她打定主意要不擇手段地搞清楚前幾日蒼耳說的“發生了一點事”是怎么回事。她甚至猜出了一個大概,其實蒼耳和冉和軒沒有她看到的那樣幸福。
她忽然覺得有希望了。
隱隱地,她又有些失望。冉和軒,如清風一樣的冉和軒,不該有虛偽的面具。
經過冉和軒的小洋樓時,簡慕蕊下意識地往里面看了一眼。蒼耳蹲在籬笆下面,長在籬笆上的密密的紫藤花遮住了她的臉,但簡慕蕊仍然看到蒼耳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動——她在哭泣,淚水從指間涓涓地流了下來。
冉和軒在圖書館看書,蒼耳在這里哭泣。
簡慕蕊的腦海中有一團理不清的線團。忽然,蒼耳抬起頭,和簡慕蕊迷惑的目光撞在一起。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萬分尷尬,只得揚一下手道:“好……好巧……”
蒼耳卻沒有一絲窘迫,落落大方地將她請進來,拿了毛巾擦干凈臉上的淚痕。簡慕蕊喝著蒼耳泡的普洱榮,心中盡管好奇,但這次卻不好意思問出口。
蒼耳也沒有要告訴她的意思。到底簡慕蕊臉皮厚些,喝完了茶艦著臉問:“蒼耳,你在哭什么?”也只有她問得這樣直截了當。
“心里難過。”蒼耳低著頭說。不管她是把簡慕蕊當好朋友,還是她確實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她到底還是把那件事說了出來,“一個月后我和冉和軒會分車,所以覺得難過。”她的脖子彎成一個弧度,簡慕蕊從她身上看到了兩種矛盾的情感——反抗和接受。
這樣的蒼耳是不常見的,平日的她溫柔纖細,沒有這般強烈的情感。
簡慕蕊有些驚訝,因為又是一個月后。同時,一種巨大的狂喜在她心中形成,冉和軒那句類似承諾的話一遍遍地回蕩在腦海中。但是這種喜悅很快被更多的疑惑所淹沒。
“哪有人預定分手時間的?”她問,“我看你們兩個好得很啊。”
蒼耳微微一笑,她連笑都和冉和軒一樣:“是的,我們很好。因為要分手了,所以這幾個月彼此遷就,互相謙讓;因為要分手了,所以到海邊過完兩人在一起的最后時光。他說,分手后不要惦記他,分手了就是分手了,兩個人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所以——”簡慕蕊目瞪口呆地總結道,“為了分手,你們到海邊來居住?可是,不是說冉家人已經默許你們在一起了嗎?為什么還要分手呢?”
她激動地拋出一連串的問題,蒼耳失笑,捋了捋耳邊垂下來的發絲:“分手,就是分手啊。”
要不要這么高深莫測啊!
簡慕蕊快要瘋了,她找不到答案。
這以后……她雖然還惦記著要對冉和軒使出渾身解數的事情,但是尋求他們之間的秘密似乎變成了首要任務。每日她都跟在冉和軒身后,很多次都想脫口問,冉和軒,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蒼耳一個人在哭泣?
話到嘴邊卻又被吞了回去,到底不肯在踩著他影子的時候提起另一個女人的名字。于是,她旁敲側擊地問道:“冉和軒,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以為最起碼可以得到模棱兩可的答案,但冉和軒卻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壞人。”
“哪里壞?”
“不負責任。”
這是對一個男人最壞的評價,簡慕蕊不是不肯相信,看了那么多蒼耳的眼淚,她在信與不信之間猶豫徘徊:“哪里不負責任了?”
冉和軒看著前方,目光筆直:“因為不得不一個人離開,所以覺得沒有盡到責任。”
也許是前些日子用腦過度,也許覺得自己喜歡的人始終離自己那樣遠,簡慕蕊終于拿出了課堂上怒喝學生的模樣。如果手底下有張桌子,她可能會一掌拍下去:“冉和軒,能不能別用因為所以的句式啊!”
受不了了,一個個都跟深山里的高人似的。
“嗯?”冉和軒不能理解她的怒火。
“我不喜歡你老是和我說話時溫溫吞吞的,我不喜歡你擺出一副云淡風輕卻將我拒之千里的模樣。“她越說越大聲,被憤怒燒紅了臉頰。
冉和軒看著她微笑,依舊處變不驚。簡慕蕊氣得直跺腳:“冉和軒,你真過分!”
“所以離我遠一點吧。”
“我不我不,我偏要拿下你,我一定會拿下你!”簡慕蕊握拳說道。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首先掉頭離開了。
6
然而,簡慕蕊卻再也沒有見過冉和軒到學校來了。
憋了幾日的氣,等她氣消了后,她“重出江湖”,在冉和軒每日經過的校道上等了又等,冉和軒慢跑的身影卻一直沒有出現。她以為自己起得晚了,隔日凌晨五點她就坐在長椅上蹲點,依舊沒有等到冉和軒。
下課后,她到圖書館找冉和軒。一間一問閱覽室找過去,哪里有這個人的身影啊。
簡慕蕊安慰自己說,也許冉和軒也不是個肚量大的人,他在生她的氣。歐耶,他生她的氣,說明她在他心中有了位置。簡慕蕊越想越高興,樂呵呵地上了幾天課。
但是,她卻始終沒有等到冉和軒氣消的那一天。
他再也沒有晨跑,再也沒有到圖書館來看書了。他真的就像一陣風,她來不及抓住他就吹過了。簡慕蕊混混沌沌地過了幾日,忽然想起那幢海邊的洋樓,總不會連那幢房子都消失了吧?
簡慕蕊急急地跑到海邊,幸好,小洋樓還在。
蒼耳在外面沏茶,一如既往的裝扮,一如既往的淡雅。她端了茶盤上樓,簡慕蕊仰起頭,二樓的窗戶上露出冉和軒的身影。他和蒼耳并肩立在窗邊,男的俊美,女的秀雅,真是一對金童玉女。
筒慕蕊的眼里進了沙子,她不敢低頭,生怕眼淚會落下來。
為什么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呢?他就這樣改變了以往的生活習性,日日待在小洋樓中,沒有和她說一聲。她以為,他把她當成了朋友。至少,他該和她來一個道別……
為什么仰著頭眼淚還是落了下來呢?她捂住嘴,蹲下身來將臉埋進膝蓋間。
她對冉和軒失望極了,他一定忘記他給她的那個小小的承諾了。可是,簡慕蕊無法停止對冉和軒的思念,他是精靈是惡魔,是專門出來蠱惑女孩子的。
每天傍晚,簡慕蕊都躲在角落里對冉和軒行注目禮,看他和蒼耳相互扶持,似一對結婚多年的夫妻。她無法拿出以往的熱情繼續糾纏他,因為他一次就將她所有的驕傲和自尊都踩在了腳底。她寧愿這樣默默地注視著他。
直到有一天,簡慕蕊發現冉和軒不見了。
真的不見了。
那幢小洋樓里只剩下蒼耳一個人。蒼耳那樣平靜,保持者煮茶的習慣,但喝茶的只有她自己。簡慕蕊心驚肉跳,冉和軒不見了她怎么能如此平靜,當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呢?
她想起冉和軒說的一個月,想起蒼耳說的一個月。簡慕蕊擰眉一算,差不多過去一個月了,冉和軒和蒼耳分手了?她忽然沒有了顧忌,在蒼耳進屋的時候積聚所有的力量沖了進去。
蒼耳被她嚇了一跳,待看清是她后卸下防備,將她請進屋“下次喊我一聲,別這樣莽撞了。”
近距離看蒼耳,她似乎瘦了許多。簡慕蕊一時結巴:
“冉……冉和軒去哪里了?是不是回他的家族了,”這樣問她有些不好意思,好似知道他們分手而迫不及待地想乘虛而入一樣。
“和軒啊……”蒼耳捧著杯子,說了三個字后便沒了聲音。簡慕蕊喊了幾聲,她略略地回過神來,抱歉地笑道,“對不起,我精神狀態不太好,你說和軒怎么了?”
“我問你冉和軒去哪里了?”
“去哪里了?”她想了想說:“他回城里了。”
蒼耳原來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樣平靜,她失魂落魄,她泡一壺茶打碎了三個茶盞。簡慕蕊不知如何安慰她,她現在滿心想飛到城里去找冉和軒。
冉和軒說,一個月后他可能喜歡她。
他現在可能喜歡她。
那時一個人站在樓下的絕望忽然變成了希望。
劇終
假日一到,簡慕蕊便收拾了東西回城里。冉和軒的家族赫赫有名,很好找。雖然她想過和家里鬧翻的他極有可能不在家,但是她沒有他的聯系方式。只得在冉家巨大的鐵門前等待“接見”。
作為簡氏的大小姐,通報了名號后,她很快被請了進去。
“筒小姐。”有人禮貌地向她問好。
“來看和軒吧?”有人和她說話。
“替我謝謝簡老,他有心了。”似乎是冉家的族長。
“請進來。”有人遞給她一束供香。
供香?香……
其實不是沒有察覺的,一進來就有悲傷的氣氛,家里有顯眼的黑白二色。她只是無法接受,無法思考,懵懵懂懂地被推進了一個房間。
那是冉家的祀房,墻上掛滿了鑲嵌著黑白照片的相框,第三排的最后一個即是冉和軒的笑臉。
簡慕蕊跪下去磕頭,額頭抵到地面。
怪不得他說一個月后可能會喜歡她。他和蒼耳是一輩子的時間都不夠,在他短暫的一輩子中,無法騰出時間給她。可是一個月后,他會死去,他會開始下輩子的旅程。那時也許她會比蒼耳先遇到他,得到他的愛。
他和蒼耳經歷了那么多,卻始終無法長相廝守。怪不得蒼耳下輩子不想遇到他,她多怕再重復這樣的痛苦。蒼耳,有的時候無法忍受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死亡,動過先他一步離去的念頭,所以在那個夜晚她才會一步步地走進海里。
她一定很愛很愛冉和軒,所以最終選擇了陪他到最后。
簡慕蕊趴在地上,哭得無法抑制。怪不得他對一切都那樣不在乎,怪不得他說自己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壞人,怪不得那些日子他沒有再晨跑、沒有來看書。那時的他,已經無法奔跑了。
她看到冉和軒對她笑道:“簡老師,和蒼耳成為好朋友吧,她會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