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奴的人生追求

一

云染未被帶來重則宮當天奴之前，在凡間，也時常聽到迷信的村民繪聲繪色地描述那位于高遠蒼穹之上的天宮，九天之外的仙人。那時她尚是九歲左右的稚齡，聽得一知半解，搞不懂大人們眼中赤裸的懂憬從何而來。

只聽見他們不厭其煩地說，那天宮的屋檐可是金雕的，墻是玉砌的：那里云霧繚繞沒到腳踝，放眼望去，是四季長青的林木，日日盛放的百花。就是那路邊樹上結出的小瓜果，凡人吃了也會延年益壽。

又聽見他們?nèi)f般敬仰地說，那天上仙家個個都是仙風道骨，呼風喚雨，手袖一揮凡間起風，足尖一跺凡塵也為之震動。仙人下凡，眾人膜拜；仙子落塵，傾國傾城。就是那小小的天奴也會點石成金，把金塊當石頭扔著玩云云。

可是，云染想，如果有機會重回凡間，她會皺皺鼻子笑著對他們說，仙宮雖好，卻寂寞冷清得很，那小小瓜果十分青澀，咬上一口后要漱上好幾杯糖水才能緩過來，仙家們也沒有那么與世無爭，個個都是不好惹的主，獠牙一亮可是會“吃人”的；再說那小小的天奴，其實她沒什么本事的，不過就是換了個地方打雜，還有個挑剔又陰晴不定的主子，沒什么好羨慕的。

所以，酒足飯飽后就別瞎想了。

“喂，主子叫你呢，發(fā)什么愣啊?”

一聲低呼，袖子被扯住，云染回過神來朝斜眼看她的天奴淡淡地說道：“不過是想起些舊事罷了。”

“茶。”這時，寢殿中又傳出一句冷冷的指令。

下命令的主兒正是法力無邊的上古神將重則，天宮的天兵天將皆為他差遣，高高在上的天帝也要敬他三分，上仙們碰見他，更得恭恭敬敬地喚上一句“重則君”，側(cè)身等他走過方能離開，仙子們則會躲在屏風后看他，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在那天奴的催促下，云染趕緊撩開珠簾，入了殿中，小心翼翼地擠進被絲綢，糕點和詩書擺滿的過道，端上一杯茶，弓腰雙手呈上：“主子。”

挑剔又陰晴不定的重則君看了她一眼，漠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茶盅，放至薄唇邊淺啜一口。云染低著頭垂著眸，入眼的是光潔的玉磚，輕輕淺淺地照出一個低眉順眼，嘴角始終和氣上揚的女子。視線往上，繡著狂傲青龍的紋飾盤踞在一襲藍袍上，密密麻麻的針腳，認真得一絲不茍。纏繞其間的溫柔到了重則君身上卻透著一股寒意，如果再向上看，會看到散在胸前的銀發(fā)，接著是尖下巴，高挺的鼻梁和藏盡所有情緒的藍眸……

啪的一聲，茶盅砸到云染身上碎開在地上，一旁等待的綠葉仙子也跟著抬頭。

“茶太涼。”重則君說得冷漠。

“是。小的再去換。”云染熟練地撿起碎掉的茶盅，輕聲說道。

“不用。一旁候著。”

重則君此刻是沒有喝茶的興致的，不過是因這幾日日日送來的禮物已有了些躁意。茶太涼是假，借故發(fā)泄在她身上是真。云染苦笑，只覺得茶水滾燙了衣袖，也灼傷了皮膚。

“重則君，我家主子的心意您看?”綠葉仙試探地問道。她家主子便是那蟠桃盛會上一直以鳳凰舞技力壓眾仙子，贏得滿堂喝彩的鳳凰花仙。

“本君說過，別再送來了。”手持佛書，斜倚在軟塌上的重則君語氣中透著不耐煩。

“這……”綠葉仙遲疑了一下，偷偷地瞟向云染。出來時鳳凰花仙就撂了狠話，這次再送不出這禮，她就別想回去，偏偏這送禮的對象還是天宮中以冷若冰霜出了名的重則君。

接收到綠葉仙求救的眼神后，云染搖頭表示無能為力，她是看著重則君臉色過日子的天奴，哪敢干預他的想法。這下對方眼中已轉(zhuǎn)為可憐巴巴的哀求，眼看這眼淚就要滾下來了。

云染暗嘆了一口氣，說：“主子，你看，要不把香囊留下?”

“哦?”重則將手中佛書卷成了軸，一瞬間云染以為他又要把書砸過來，卻聽見他笑道，“你這是在教本君怎么做事嗎?”臉上了無笑意。

云染很快便說：“不敢。”至尊的重則君誰敢忤逆他。

“香囊丟掉，其余留下。”

啊?綠葉仙有些吃驚，這位重則君怎么這么古怪?但總算是留下大部分的東西，于是她感激地看了云染一眼，施施然地告辭離去。

云染雖也覺得詫異，可轉(zhuǎn)念一想，想必是她又不小心把重則君給得罪了，只怕懲罰是少不了的。果然，她就聽見重則君說：“正殿里外打掃一遍，多嘴的奴才。”

這是刁難，云染明白，卻還是順從地道：“是。”

二

云染擦拭著繁雜的窗雕時，年長的天奴們?nèi)齼蓛傻鼐墼谝慌裕闹献铀橹臁?/p>

“她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就是，以為自己是重則君帶回來的就蹬鼻子上臉了，膽敢多管閑事，在主子面前諫言。”

“活該受罰。”

一句句冷嘲熱諷的話，明顯是針對她的，云染也不答理，默然地重復著拭窗的動作。像這種情況其實并不少見，修行多年吃盡苦頭才勉強當上天奴的她們，排斥她這種輕易就獲得長生不老的凡人也無可厚非。

云染不難過，只是年歲漫漫，卻總是覺得寂寞了些。

突然，一朵祥云自遠處快速飄來，在殿外降落，云上那飄然而至的仙人，溫文儒雅，眉宇間臺帶著能把冬霜都消融的春意。他進入殿里，揮退一干急于獻殷勤的天奴，笑吟吟地走到云染跟前說：“近來可好?可有想我?”

云游百年的三殿下南憐開風塵仆仆地回來了。

云染看著他，不由得也笑了起來，“很好，好到?jīng)]空想人。”

“哎喲，真是叫我傷心。”南憐開哀怨地看著她，眼中笑意正濃。

云染呵呵地跟著笑開了。還是有能說上話的，眼前這個與重則君交好的三殿下，隨和得沒有架子，比起少言寡語，清高自傲的重則君，他與她更談得來。

“主子到南海觀音那兒赴宴了，三殿下要不等等?”

“傻樣，不找他可以找你啊。”南憐開說得寵溺，他打從心底喜歡這個溫潤如水的姑娘，“來，這個給你。我這一趟出去就是去找它的。”

云染接過從他掌心變幻出的事物，那是一顆珍珠大小的珠子，置于手心中，熠熠生輝，光彩奪目。云染一驚，連忙把它塞回南憐開的手中；“太珍貴了，云染消受不起。”饒是她這種門外漢也知道這顆要天界三殿下尋了百年的珠兒一定很貴重。

“這顆珠子叫。‘珠宿’，女媧娘娘將它遺落于凡塵。凡人得之，月圓之夜站在高山之巔便能心想事成。你當真不要?”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哦!用這種口吻說著這話的南憐開眼底卻是一閃而過的黯然。

云染還是笑著搖頭婉拒了。

南憐開不再多說什么，收好了珠宿，又從懷里掏出一串糖葫蘆在云染眼前晃了晃，便見方才看到寶珠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她，淺色的眸子瞬間像被點著的火炬般明亮。

“怎么就這么愛吃糖葫蘆呢?”伴隨他的一句嘀咕。

云染沒回答，只道了聲謝，糖葫蘆拿在手中愛不釋手。

殿外一雙錦鞋頓住，器宇軒昂的重則君停下腳步，往日淡漠的藍眸此刻陰戾地盯著那一仙一奴，斷斷續(xù)續(xù)的閑聊的聲音從里頭傳來——

“重則也真是，怎么老讓你干這些粗話啊。”不拘小節(jié)的三殿下拉開了素袍姑娘擦窗的手：

殿外藍眸微瞇。

“主子救我性命賜我長生，我追隨他，聽他差遣，做這種小事也是應該的。”素袍姑娘聲音軟軟糯糯的，柔軟中帶著幾分堅定。聽在耳里，意外地叫重則緩了緩臉色……

雕欄壁畫，林綠花嬌，此刻清風又撩起了誰人藍袍?殿內(nèi)殿外三人，對影成畫。

三

之后幾天，鳳凰宮依舊日日送來厚禮，堆滿桌子，卻始終未能引起重則君的側(cè)目，一聲令下又被退回，反反復復+就是再厚顏的人，也會覺得臉面無光，更何況是天之嬌女鳳凰花仙呢。云染想起那日去鳳凰宮把禮退回去時，她就隔著紅簾一直呢喃：“為什么他不接受呢?是不是東西不夠好，還是我不夠好?”

思及此，云染頓時便陷入了沉思，研磨的動作跟著頓住。桌前執(zhí)畫筆的男人頭也不抬地道：“在想南憐開?”畫中絲竹因筆尖的用力，染了大片墨色。

“什么?”剛抬頭，就見放大的俊容近在咫尺，一時叫云染手足無措，漲紅了臉。看在重則眼中只當她是默認了，心頭無名怒火徒生：“你一介小小的天奴，也敢攀龍附鳳?也不看自個兒是什么德行!”

半天才快作好的水墨畫被毫不猶豫地扔在她臉上，云染反應過來，才退后一步，跪地說：“小的不敢。”她又是哪兒惹到這陰晴不定的主子生氣了?

“你會不敢?”重則俯身看她，冷眼嘲諷地道，“攀不上本君，你就勾搭上南憐開，未免心機也太重了吧!”

手重重地捏住她精巧的下顎，她疼得皺起那細致的眉，卻不知她真正疼的不是下顎，是他言語里的不屑，是難堪往事再被提及的難過。

云染失了片刻神，而后才習慣性地揚笑說：“回重則君，小的沒這么下作。”

許是她嘴角淡淡的自嘲，重則神色復雜地松開手，緩緩地起身，側(cè)面弧度凌厲得好似刀鑿斧刻出的一般；“本君告訴過你……”

話未說完，殿外便傳來守門天奴慌張的聲音：“仙子你莫亂闖。”下一刻就有數(shù)位紅衣天奴在門前一字排開，隨即一身紅艷裝扮的美艷女子站在最前面，開門見山的便是一句：“重則君，你為何三番兩次退我心意?”

眉間點一朵鳳凰花，似火耀眼的鳳凰花仙親自登門了。

“我為何就非得收下?”重則君懶洋洋地反問道。

鳳凰花仙紅唇輕咬，像豁出去了一般，大聲質(zhì)問道：“你難道不知我喜歡你?”打小她便仰慕著父輩口中百般盛贊的重則君，自己明明已是別家未過門的媳婦，卻執(zhí)意拋下待她甚好的未婚夫君，學做刺繡、做點心，翻遍整個藏書閻就只為找一本他可能會喜歡的書……

“喜歡我的人何其多，不差你一個。”說著這話的重則，視線卻看向了仍跪著的云染，察覺到他的目光，她沉默地低頭，回避他倨傲的眼神。

“可我愿意為你做飯、熬湯、縫補衣袍呀!”鳳凰花仙隱帶哀求地道。

“重則宮里不缺下人。”

“難道就沒有被我打動過分毫?”她仍是不甘心地追問道，重則君卻對此視若無睹。

終于，不遠處的白玉磚上開出了一朵小水花，云染驚訝地抬起頭來，嬌貴的鳳凰花仙哭得淚眼婆娑。一瞬間，風起云涌，記憶乍現(xiàn)在云染的腦海中，那時年少，也是在這里，她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說出了喜歡，得到的是重則更無情的嘲諷，那日日光和煦，剌得眼睛生疼，她呆站著，默默地聽他冷漠地挖苦自己，咬牙忍受著，從此把這份不自量力的愛戀藏于心底。可是，直率的鳳凰花仙比她勇敢——

“重則君，你不懂愛是何物，如何去愛人?誰又敢愛你?我是瞎了眼才讓你這么糟蹋!”鳳凰花仙一把抹去了眼淚，盯著那雙冷眸，脊背挺直，說得驕傲。

說完，云染便見她灑脫地轉(zhuǎn)身，如旋轉(zhuǎn)的鳳凰花一般，紅光一閃，轉(zhuǎn)瞬離去。

勇敢地說愛，勇敢地說不愛，云染學不來卻羨慕得很。

“她說無人敢愛我，你敢嗎?”重則冷笑出聲，從頭到尾他都猶如看客。

云染下意識地點頭又很快地搖頭，揚起一抹微笑：“不敢。”以前是你不讓，現(xiàn)在是真不敢了。

話音一落，周身就被籠罩在陰影中，隨之而來的是冷冽的壓迫感，重則噴在耳邊的氣息十分灼熱，紅了她的耳根：“那就別讓本君再發(fā)現(xiàn)你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竟敢搖頭，重則怒火猝燃，情緒數(shù)次被她挑動，這個可惡的凡人天奴，憑什么對他造成這么大的影響!

“小的知道，主子您曾警告過小的，我一個小小凡人能得長生與不老，再不知足會遭天譴的。“云染接下他方才因鳳凰花仙前來而打斷的話，仰頭笑得溫順乖巧。

重則嘗試去看她淺棕色的眸子，還如以往般澄澈，卻再也看不出其中的感情。心煩意亂的重則只得揮袖遣她：“下去吧。”

“是，主子。”

身后云染關上了大門，隔開了一室陽光。

四

鳳凰花仙離去沒多久，這件事情就已經(jīng)在天界傳得沸沸揚揚的了，一時之間，鳳凰花仙成了眾仙甚至是天奴們口中的一個笑話。云染走出重則宮，所到之處聽到的話題無非都是鳳凰花仙有多傻，重則君又有多無情……

可是，傻的豈止是鳳凰花仙一個。云染苦笑著，緩步在路過南憐開府邸時停下，這一停就是很長一段時間，心血來潮想跟三殿下說話，又或者什么都不說，躊躇的腳步卻始終沒有邁進去。算了，還是別去打擾他了。

云染正轉(zhuǎn)身準備離去，身后便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識地回頭，只看見剛回府的南憐開頭也不回地拉著她徑直往府里走去。

“三殿下，等等。”他似乎不太對勁，白袍沾上了塵埃，一向梳得整齊的額發(fā)略顯凌亂，就連那嘴角，也青腫了一邊。他這是去跟誰打架了?可就云染所知，三界內(nèi)能把三殿下打傷的不多，莫非是重則君?

向來隨和的南憐開此刻心事重重，一句話也不說，在轉(zhuǎn)角處突然停下，云染狐疑地轉(zhuǎn)過身去，便被抵在了柱子上。南憐開抱著她，頭埋在她的脖頸間，不知是不是周遭太過安靜的緣故，他的聲音悶悶的：“云染，我難受。”

抱她的動作沒有侵犯的意圖，好似撒嬌，像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一下子顛覆了往日兩人的相處模式，云染哭笑不得，明明想被安慰的是她，卻還是猶豫地把手放到他的背上輕聲說：“我知道。”不問他出了什么事，又為何難過。

“鳳凰花仙是我未過門的媳婦。”

頸間突然傳來一句低低的話語，云染愣住了，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打趣道：“原來三殿下就是傳言中那個被鳳凰花仙拋棄的夫君啊!”

“不，悔婚的是我。因為，因為……”尾音漸低，云染看不見南憐開的掙扎，猶豫，最后是徹底的堅決，他扶著云染的肩膀，認真、溫柔地說道，“因為，我喜歡上你了。”

云染目瞪口呆，又聽見他柔聲地詢問道：“云染，我們成親可好?”

她坦然地直視他的眸子，叫一向磊落的南憐開頭一回眼神有了躲閃，但他卻還是鍥而不舍地說：“我們會有一個家，我給你溫暖，給你懷抱，給你愛，再不會叫旁人欺負你，如果你想，我也可以帶你回凡間生活……”

云染沒有打斷他，聽著他說一句甸的誘惑，南憐開在她面前放上了一碗肉。

“云染，你可愿意?重則君那兒我會去跟他說的，你不用擔心。”她的無動于哀讓南憐開更加謹慎地問著。她始終帶著微笑，眸子亮得似乎能看穿他心底齷齪的想法。

良久，云染終于開口說：“三殿下，你若是不嫌我身份低微，就把我娶了吧!”

南憐開指尖點上她溫潤的眼。喉頭動了動，云染以為他要說點別的，卻只聽見他說：“我哪敢嫌棄呀。”

呼——這時，庭院里刮起一陣猛風，吹亂了衣袍，云染尋聲望去，高大的重則君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庭院中，帶著指揮過千軍萬馬的戰(zhàn)神氣概一言不發(fā)。

南憐開警惕地站在她跟前，替她擋住了重則噬人的目光

“你聽見了吧，云染以后就是我的了。”竟有幾分挑釁和得意。

“現(xiàn)在說這話為時尚早。”重則君面無表情，又朝云染說：“這不就是下作了，”

云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拉住要與重則斗法的南憐開，從他身后走出來恭敬地施禮道：“小的和三殿下情投意合。”

“做奴才就要有自知之明。”重則語帶濃濃的警告意味。

“小的知道。”她知自己孤獨了好久，偌大的天界冰冷得瘆人，尤其是待在他身邊。然而，南憐開愿意給她所有她想要的東西，饑腸轆轆的凡人是無法抗拒這碗肉的。

“從今以后，你不再是我重則宮的天奴。”鋒芒在身上不減反增，陰晴不定的重則君意外地沒有刁難她。

五

“你會回來找本君的。”

外頭嘈雜的奏樂聲把喜房的安靜無限放大，仿佛帶了魔性的聲音在此刻突兀地響起。云染睜大了眼睛張望著，聲音的主人并未出現(xiàn)，只有那句話不厭其煩地回響著。云染只好用雙手捂住耳朵，如魔咒般的聲音才漸漸散去。

背后冷汗浸透了紅色嫁衣，云染看向銅鏡，里頭化了紅妝的女子眉目里是掩不住的迷茫和惶恐。

那一日，重則走過她身邊欲離去前，是這么對她說的，自信又篤定，竟叫她奠名地發(fā)寒，他放手得太過干脆，她離開得太過順利，未免叫云染憂心忡忡，伺候重則君也有上千年了，云染清楚地知道他并非是這么好說話的，除非是他別有預謀。私下把這種想法告知南憐開時，他摸著她的腦袋，笑她想得太多了。“別怕，有我呢!”這么說的南憐開攬她入了懷，可這次云染沒有錯過他眼里的彷徨。

撲撲——忽而有一只紙鶴拍打著翅膀，從半敞的窗口飛至她的紅裙上，安分下來后幻化成了一塊藍色絹布，這已經(jīng)是第三十七只從重則宮飛來的紙鶴了。

云染猶豫了片刻，指尖輕顫著將它展開，里頭題詩的筆跡那么熟悉，透著那人的張狂與不羈，是她日日看著卻始終模仿不來的筆跡+指腹撫過那一筆一畫，想起的是他執(zhí)筆的力度和落筆時的神情。云染忍不住攥緊了絹布，按住胸口，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驟然跳動得猛烈的心平復下來——

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已入骨。重則。

她離開重則宮三十七天，人間三十七年。他紙鶴傳情，日日一句相思詞，那個傲得不曾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重則君說他想她。

等了幾千年，人累了，心疲了，她想嫁與他人為妻了，他兩個字的“思念”，斷了她所有的理智，碾碎了她數(shù)千年來的委屈，敲破了她好不容易才壘砌起來的銅墻鐵壁。

終于，她還是掀開了喜帕站了起來。

“哎，新娘子這是要去哪兒啊?”

門猛然被打開，提著裙擺的紅衣新娘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撞過前來找她的月老身邊女童的小身板，對她們高喊的“吉時快到了，別亂跑”的忠告置若罔聞。

云染聽不見耳邊呼嘯的風聲，看不見來賓臉上驚訝的表情，甩開了準夫君抓她的手，她仿若回到了凡間，在田野上，赤著腳迎風奔跑的舊時光，那么酣暢淋漓。腦海中唯有一個念頭——想見他!

重則宮里的天奴這陣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路過重則君寢殿前皆是躡手躡腳的。主子陰晴不定雖與往日無異，但明顯火氣大了很多，以往還能把云染推過去擋住火山口，現(xiàn)下，嘖嘖，這小天奴麻雀變鳳凰飛上枝頭去了。咦?碎嘴的天奴揉了揉眼睛，剛才跑過去的不是……

吉時到。

盤腿在軟塌上打坐的重則，微微地閉著眼睛，算著時辰。再睜眼時，入目的是大片艷色，裙擺交頸的鴛鴦繡上沾了來時路邊的雜草。

本該在婚堂的云染凌亂了一身嫁衣，風冠歪歪斜斜地戴在頭上，大半的黑發(fā)披散到背上，及腰的長度。她就站在他跟前，扶著膝蓋重重地喘息著，因奔跑的緣故她額際盡是晶瑩的汗珠，很狼狽，卻一如既往地笑得溫潤，眉目清明。她說：“主子，我想我還是留在您身邊侍候您好了。”

說完，云染便見重則君仿佛意料之中般，緩緩地揚起一抹笑容，眉頭舒展，藍眸中千年不化的飛霜像經(jīng)了酷暑融化般化為了一攤春水，可是，下一刻，自他薄唇中說出的話一下子把她打回了寒窯。

他好不得意地說道：“南憐開，你還是輸了!”

云染頓時有種不詳?shù)念A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大門口赫然站著三殿下。同樣著一身喜袍，踱步走了進來，桃花眼中盛滿了陰霾，他自懷中掏出一顆珠子丟到重則懷中：“依約，這是你的了。”

“怎么回事?”云染問出口的話顫抖得厲害。

南憐開斟酌著說辭，倒是重則難得爽快地說道：“那日鳳凰花仙離去后，三殿下就找上本君討耍說法，要本君當眾跟鳳凰花仙道歉，哼，妄想。之后我們打了一架，訂了一個君子之約……”

“所以，賭約就是我?”

“是，本君賭你離不開我身邊，他賭你會嫁他為妻。”重則君好心情地笑著，把手里的珠子又隨手轉(zhuǎn)丟給了云染，“這次你表現(xiàn)不錯，這是賞你的。”

珠子很快冰涼了手心，云染垂眸盯著，好半天才問道：“這是賭注?”

“嗯。”這次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南憐開回答她，“我贏了，重則就要跟鳳凰花仙賠禮道歉。”

云染不禁踉蹌著退了一步，要用盡全身氣力才能讓自己冷靜下來。思緒終于理順，原來南憐開想跟她成親是假的，重則說想她也是假的，不過都是兩人為了取勝而耍的一種手段，可憐她，傻傻地上了鉤，成全了他們的荒唐賭約。她說：“小的何其有幸，要主子們煞費苦心地騙我。”愛一個很難，可騙一個人，就是天界仙家，也能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

她的言語充滿自嘲和無奈，眼中的悲切卻一點點地溢了出來，鋪天蓋地地叫南憐開不忍再看她，隱去身形，在離開前說：“這次算我欠你的。”云染，你莫怪我。

云染沒作任何反應，心中所有的感情頓時像被抽空了一般。她只能緊緊地看著珠宿中那傻不拉唧的姑娘，笑她不自量力，讓人當猴耍了。

“本君說過，你離不開我。三界之內(nèi)，除非是本君不想要的東西，否則你無處可容身。”重則得意揚揚地說道。他斷了她對南憐開的相望，以后除了他身邊，她還能到哪兒去?挑眉回頭看云染時，他卻是一驚，大喝一聲，“松口!”

她茫然地抬眼，大團的藍色撞入眼底，轉(zhuǎn)瞬下頜被重重地捏住，逼迫她張了嘴。立時血腥味倒涌入了喉嚨，靠得極近的男人此時正不悅地看著她，她很想笑，可是腦袋很快就耷拉了下來。重則，她迫不及待地想見到的重則，狠狠地戲耍了她一把，可她又有什么錯?不過想要被愛，不過是不想再伶仃一人……

重則驚呆了，滾入掌心的液體燙得駭人，他不由得松了手，那個喜歡眉開眼笑的姑娘立即癱坐在了地上，源源不斷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鏈自她眼眶中落下，滑過面頰，流過被咬得血淋淋的下嘴唇，面容變得慘白，她失神地喃喃地道：“太過分了，你們太過分了。”

寬袖舉起怎么也擦不盡淚珠，她連哭也是這般隱忍，無聲，卻疼過了有聲。

陌生的抽搐感席卷了整個胸口，重則撫著心口，不解。只能看她無聲地落著淚，直至黃昏降臨，余暉散盡。

后來才知道，這種陌生的抽搐名為心疼。那時，為時已晚。

六

在那之后天界又過了十年，云染大病初愈。

“三殿下。”她雙手遞上洗好的嫁衣，不卑不亢。

“怎么不留著?”脫口而出的話，讓南憐開也想給自己一巴掌，云染卻仍是沒什么表情，輕聲說道：“留著占地方。”這嫁衣總是會提醒著她自己有多癡傻。

朦朧的光暈下，云染膚色更顯蒼白，贏弱得像易碎的瓷器，淡眸中不復往日的溫柔。是他們害得她變成現(xiàn)在這樣了無生氣了，南憐開只覺得聲音哽咽，半晌才說：“云染，對不起。”他本無意傷她、只是那日因鳳凰花仙的亭氣極了才應下那賭約的。

她什么話也不說，不接受也不拒絕。

“我和重則打賭是真，可我真心想娶你也是真的。”她答應他的求親時，南憐開甚至覺得賭約已不再那么重要了。

云染這才抬頭看他，嘴角微微揚起，可那嵌入骨子里的溫潤蕩然無存，她說：“一開始，珠宿你并不想送我，是鳳凰花仙不稀罕才輪到了我。所以，我也不會撿她不要的你。”

南憐開愣住了，他無法否認。

云染輕笑著，那么坦蕩地看著他說：“我八面玲瓏的三殿下，你笑瞇瞇地與我交好，笑瞇瞇地給我百般恩寵，笑瞇瞇地問我‘嫁我可好’，可你一轉(zhuǎn)身卻連同重則君往我心口扎上一刀。你說，我能說‘沒關系’嗎?”

這并不是質(zhì)問也不是謾罵，她淡淡地講述著，仿佛是在說他人的事。南憐開慌了。抓住她的手說：“給我機會，我會補償你的。”

云染搖頭，說：“你們不要臉，我還要臉。”

眉目間竟是幾分凌厲，南憐開抓住她的手終是放開了，她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離去，昔日無話不談的兩人，就在此后不再相見。驀地，南憐開抱頭蹲地，肩膀顫抖，久久未起身。

越是和氣的人越是不能傷，你傷她百次她可以一笑置之，可一旦戳中了她的痛處，又豈是一句道歉就能收場的?云染便是這種人。

七

回重則宮時，重則君正匆匆忙忙地要出門去，云染剛退到一旁喚了聲“主子”，手臂就被揪過去，兩人面對面，鼻尖點著鼻尖，那雙藍眸中似有壓抑的怒火。

重則陰沉著臉問：“去哪兒了?”

起床后乍見簾后無她拿好衣袍等待的身影，喚了幾聲也無人應答，心頭便是一陣怒火生起，事到如今，她還能去哪兒?小小凡人天奴不在他身邊好好兒地待著，又是去見誰了?

“回主子，小的去找三殿下了。”話音一落，手臂又猛然被鉗制得厲害，云染吃痛，神色卻未變。

“你就這么下作，剛病好就迫不及待地去會情郎?”他明白她不是這種人，但心頭的怒火因她的回答燒得更旺，言也不由衷了。

她的命是他救的，長生也是他給的，她到底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主子說什么就是什么。”她順從得近乎麻痹，斂下了眼不再看他，清秀的面容無悲無喜，無哀無怒，這徹徹底底地激怒了重則：“你那是什么表情?難看死了。”

“那主子要我擺出什么樣的表情?”云染反問道。

什么表情?淡如暖陽的神情，傻氣的笑，偶爾抬頭，還能看到她慌亂掩飾的愛慕，叫著“主子”時，似乎滲了水的柔軟腔調(diào)……于是不自覺地松了手，不自覺地陷入了沉思。回過神卻是因為袖子被扯住，她仰頭，無奈又略帶哀求地說：“主子，帶我上凡間走一遭吧。”

數(shù)千年來，她待在他身邊，這是她提出的唯一一個要求，小心翼翼忐忑得像個孩子……

云染到達凡間時，正是盛夏的夜晚，落腳的山頂因十五月亮的照耀，亮如白晝。她俯瞰底下如火光的微小茅屋，心中頓生親切感。幾千年來，歲月變遷，朝代更迭，早已是物是人非，卻足夠喚起她心中的記憶：“我記得，那時候我們村里發(fā)了百年不遇的大水。”

“哦?”重則感興趣地挑眉道。

云染自顧自地說：“村民們以為是龍王老爺發(fā)了怒，才掀起這一場洪澇。于是，村里就選定我當祭品送給龍王，以求風調(diào)雨順。可造化弄人，我竟順著河水入了天河。”她回過頭去看他，眸中熒熒如星辰，“我那時十歲，你將我撈起時，我就在想，真的有神仙呢，還長得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好看。”

山風猛烈，吹得她素色的衣裙更顯寬大，黑發(fā)在空中飄蕩似流淌的黑色瀑布，云染披一身月光，此刻神情溫柔得可與其媲美，卻叫重則一瞬間失措，伸手欲抓住她的肩膀，可她卻連連后退，直到退無可退。

“你想干什么?”他厲聲問道。在來的路上，他早就該察覺到她今日的反常才是。

云染笑著從袖中取出了珠宿，雙手臺十：“我也想跟你賭一回。你說，誰會贏?”

重則額上青筋跳動，連帶聲音也輕顫著：“賭什么?怎么賭?”

云染閉眼，未久，才睜眼緩緩地說：“你曾說三界無我容身之地，可我想說，有的；你曾說我離不開你，可我說，我離得開。”那么決絕。

心跳得厲害，手心竟也冒了汗，重則不承認他這是在害怕。身形一閃，一眨眼就拉住了云染，松了口氣的同時，傲氣作了祟：“那么，你必輸無疑。”

“是嗎?”云染說完。手心里竟發(fā)出了一道亮光，和著她頭頂?shù)脑鹿庀蛩闹苌㈤_。一時亮得刺眼，待適應了，重則抬頭，入眼的是大片散亂的白絲，前一刻還是妙齡少女的云染一瞬間變成了白發(fā)蒼蒼的老嫗，怎么會這樣?

“重則，那日你隨手丟給我的珠子其實可以滿足凡人的一個愿望哦!”就連聲音也透著幾分蒼老。

這是她第幾次讓他毫無招架之力，重則念了咒語想止住這風勢，但是徒勞，不由得心煩意亂地說：“你想離開我?”

“是。你知道我剛才許了什么愿嗎?我愿我能化為塵埃化為風，自由自在。”云染是那么輕快地說著。

風太大，幾乎淹沒了她的低語，重則頓時說不出話來，因為她突如其來的擁抱，風很大，光很亮，她傾身抱住他的動作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傾注了所有的想念，那么溫柔地抱著他，幾千年來唯一的肌膚之親，卻是最后的擁抱。

“你是喜歡本君的。”不該走的。留下來。自信徒然崩潰，恐慌占據(jù)了冷漠的藍眸，驕傲的重則君不服輸，手卻徑直穿過了她的身體，回天乏術。

“我喜歡你!”云染自他頸問抬頭說，“曾經(jīng)。”淡色的眸子，輕輕淺淺地昭告著她不愛了的事實。

一個人單方面付出的感情得不到回應遲早會冷卻，一個人的獨角戲又能唱得了多久?更何況還有他百般的羞辱和戲耍，她只是個凡人而已，并不是怎么打也不會疼的鐵人!

“本君不信。”重則低語，云染笑容平添了幾分悲憫。

大風呼嘯而過，重則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話。風止了，光暗了，她就這么不見了，只剩空氣與不知所措的他，以及一串風干的皺巴巴的糖葫蘆。

無數(shù)只螢火蟲從山下飛來，綠了整個山頂，無數(shù)零散的碎片在腦中匯聚，亮了整片記憶。

千百年前的某一天，還是少年的重則滿載盛譽而歸，路過天池時，只是小女孩的云染就坐在蓮花中眼巴巴地盯著他，凡人小孩不害怕也不驚訝，一張嘴就是一個“餓”宇，他頓覺有趣，掏出糖葫蘆逗她；“叫本君主子，本君就給你糖吃。”純粹是心情大好的緣故。

“主子。”童音綿軟，她張嘴就來，叫得順口，他聽得順耳，這一叫一聽竟也長達數(shù)千年，其間幾番糾葛，他給了她多少難堪與刁難，又給了她多少希望與絕望，不過是篤定著她喜歡他這點，強取豪奪，逼得她退無可退，以最果決的姿態(tài)做出了最決絕的了斷。

狂傲，自負，陰戾，已在這位上古神將的臉上不復存在，他緩慢地把那串糖葫蘆握緊在手中，貼近了心口，輕笑出聲：“云染，你還是喜歡我的。”

只是那落寞的神情又是因何，大抵是，喜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