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蘇軾在謫居黃州期間,經歷了他思想與人生態度的巨大轉折。當蘇軾的人生理想得不到實現機會時,他以儒道佛的出世思想來自我解脫、自我安慰,于是他生活得風生水起,山水生色,他的雙腳和詩筆生動了大宋的山水。
【關鍵詞】蘇軾 中國哲學 儒釋道
中國的封建社會,讀書應試,求取功名;衣錦還鄉,光宗耀祖。這是中國文人的人生理想和價值取向,即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但是官場生涯又是極其殘酷的,宦海沉浮,風云變幻,人生無常,世事難料。當現實與理想發生激烈沖突時,一些處在風口浪尖的文人們就把儒家思想與道家理念和諧統一起來,尋求一種心理的平衡與內心的平和,在心理上趨向一種淡定從容。儒道兩家本是對立的學說,一個主張“知其不可而為之”,一個主張“無為而治”。中國的文人,一向堅守“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信條,用儒家的思想去積極進取,用道家的思想來修身養性。這就是中國的辯證法。難怪錢鐘書在《談中國詩》一文中說:“中國的邏輯極為簡陋,而辯證法的周到,足使黑格爾羨妒。”
是的,中國人總能夠在不和協的對立中尋求到一個縫隙,讓燦爛的陽光照進來,讓清新的空氣飄進來。在這方面蘇軾就是典范,當他官場不得志的時候,就是以儒道佛的思想來自我解脫、自我安慰,于是他生活得風生水起。比如說《赤壁賦》《后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定風波》等等,都是這種思想的具體體現。對于一首詩或一篇文章來說,要把握主旨,首先就要知人論世。蘇軾,這一滿腹經綸的文藝全才,抱著大濟蒼生的理想走上仕途,科考順利,少年得志。正春風得意、躊躇滿志之時,卻因烏臺詩案而被貶到黃州。蘇軾死里逃生,此時,他的思想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對受到這樣殘酷的打擊感到憤懣、痛苦;另一方面,時時想從老莊和佛學中得到解脫。蘇軾要在思想上突圍,要在人生的路上塑造一個全新的自我,這一時期的詩文正體現了他這一艱苦的心路歷程。
我們就以《赤壁賦》為例來理解這一思想。前兩節是鋪墊,三、四兩節以主客問答的形式展開。與其說蘇軾在開解客人,毋寧說是蘇軾自己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
“客曰:‘方其(曹孟德)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于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糜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與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蘇軾感到人生短暫,自身的小和前途渺茫。另一方面,面對浩瀚的宇宙和奔騰不息的江水,想到了宇宙的無窮,時空的永恒和人類的生生不息。所謂“物各有主”,就是一種順其自然,不可強求的樂天安命的思想。他寄情山水,以尋求內心的解脫。寫到這里,我們不能不想到李白,“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還有王維“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也會想到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等等。這是由于中國文人特有的氣質和心態造成的,一旦燦爛的舊夢被悲涼的環境打破,便遁入自然界,以回避現實的“風刀霜劍”,而筆下的自然景物也就成了作者心靈的依托,這就是中國知識分子身上傳統的文化積淀,使得我們不難理解蘇軾于自然中尋找靈魂皈依的心路歷程。蘇軾在做痛苦的內心掙扎,他要使自己有一種“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淡定從容,達到“寵辱不驚,去留無意”的超脫。所以《赤壁賦》一文,就詩人自身而言,是矛盾的統一體。本文的“主”與“客”,反映了作者內心積極和消極的心態,深沉的感情融于景物的描寫之中,滿腔悲憤寄寓在曠達的風貌之下。他遵從莊子的指引,“無知”、“無為”、“無我”、“心齋”、“坐忘”,因為“有我”,才會有恐懼、有苦惱。而“喪我”、“無知”,才能擁抱自然,達到躍身大化、天人合一的境界。
教學中,把中國文人傳統的文化積淀和蘇軾內心的痛苦掙扎講給學生,也就是知人論世,應該更有利于對蘇軾思想全面深刻的了解。有的老師擔心有難度,講了學生難于理解。我在課堂上做了多次實踐,感覺到學生接受得很好,聽得聚精會神,領會得也極其深刻。對于把握課文有很大的幫助。而且,這種儒道佛結合的思想就現代人來說,也仍有它的適用價值。事業上的挫折不論是古代人還是現代人都會遇到,我們何嘗不讓學生有抗挫的心理準備呢?當遇到人生不順的時候何嘗不學學蘇軾!
實際上蘇軾也只是暫時的心理遁世,因為他內心里始終沒有放棄儒家思想的“大濟蒼生”,他時刻等待著皇帝的召喚,以便重返政壇,實現它的人生理想。這在以后的人生經歷中也的確印證了這一點。他和陶淵明不一樣,陶淵明是厭惡憎恨官場,與黑暗的社會現實格格不入,從而棄官歸隱。那是一種徹底的決裂。“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歸園田居<其一>》);“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歸去來兮辭》)。而蘇軾面對官場則更有仰天大笑的自信,進退自如的從容,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就是這種心理狀態的反映。
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所有人在中秋之夜所要表達的情意都統統表達出來,蘇軾為什么說:“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因為在現實生活當中他不得意,在日常政務當中也遇到了很多麻煩,所有這一切都讓他感覺到想要逃避現實。可是蘇軾畢竟是蘇軾,正在恍惚之間,他又順著這一縷充滿人情味的月光回到了人間。瓊樓玉宇固然非常瀟灑,可是我們知道只有那一縷清冷的月光能夠傳遞最為深情的兄弟情意和人間情懷。他既對現實的生活充滿了無比的溫情和關愛,同時又極力地想要沖破現實的桎梏,達到一種情感和生活的自由。正是把這兩者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使得這一首詞賦予了一種更高層面的人生智慧。“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他超然達觀,但從來都不孤芳自賞;他熱情好客,但從來都不世故圓滑;他這個人才華橫溢,但從來都不自鳴得意。他的人生境界是一種圓融的境界。他的出發點是在中秋之夜懷念兄弟,可他的終結點卻到達了一般的人很想到達卻很難到達的圓融的人生境界。這種人生境界是超然達觀與關愛人間相結合的。蘇軾之所以那么的超然,就是他不僅有儒家的積極用世思想,也有道佛的逍遙無為。與李白相比,蘇軾少了幾分桀驁不馴,多了幾分隱忍平和;與杜甫相比,少了幾分痛心疾首,多了幾分超然達觀。這就是蘇軾!活得山水生色,日月增輝的蘇軾啊!他颯沓而來,他的雙腳和詩筆生動了大宋的山水。
在蘇軾去世之時,維林說:“端明宜勿忘西方。(這個時候應該想著西方極樂世界)”
蘇軾喃喃回答:“西方不無,但個里著力不得。(西方極樂有沒有我不太清楚,但我覺得為它而用力并非我所愿)”
錢濟明說道:“固先生平時履踐至此,更須著力。(先生平生信佛法,而且用心地修煉,不就是為了今天嘛!你應當用力呀?)”
蘇軾:“著力即差。(如果用力,如果故意,就全錯了)”
蘇軾對于佛學有很深的造詣,但蘇軾一生都對現實人生保持有極大的熱情,他從來不把自己的人生,不把自己生活的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所謂極樂世界去。他既不受儒家的完全桎梏,也不受道家佛法的過多轄制。而是在二者中汲取為我所用的精要,尋求一個“和”字,使自己宦海沉浮,淡定從容。
蘇軾為我們留下了無比豐厚的文學和文化遺產,是滋養我們養育我們精神世界和心靈世界的最為寶貴的財富。孟子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為大丈夫也。”蘇軾堪稱大丈夫也!蘇軾為我們樹立了人格的模式,那就是超然物外,達觀自我,關注民生,這精神很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佛說“菩提本無樹,明凈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當你心靜如湖水,全不在意外在事物的得失時,你便可以領悟“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快樂了。
作者單位:廣東省江門市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