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鄉愁是人類的一種基本情感,也是文學作品的一個重要主題。余光中的《鄉愁》就是鄉愁文學中的一個經典之作,本文從中國歷史文化和傳統情感的角度,對該作品進行了深入的解讀。
【關鍵詞】余光中 鄉愁 文化
鄉愁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基本情感。它根源于人的空間流放和心靈的漂泊而形成的孤獨心態。昔日的生存環境、大自然、家庭、親戚朋友和傳統的精神文化等都會成為人類的精神家園,構成人類的鄉愁心態。古往今來,不論民族、地域如何,以思親懷鄉為基本內容的鄉愁文學都綿延不絕。鄉愁以情感真摯、包容面廣、感染力強而成為一個亙古久遠的文學母題。
臺灣是中國領土的一部分,地處中國的東南隅,是中國最大的島嶼。島上氣候宜人,物產豐富,是適宜人類棲居的寶地。臺灣島居民主要是山地居民和大陸移民,而以大陸移民為主。由于獨特的移民社會結構和歷史發展,臺灣的鄉愁文學非常發達。在時間的延續中,臺灣移民出現了本土化的過程,不少移民后代的心態逐漸認同本土。但是,由于他們在政治上與大陸長期處于隔離和“對立”的狀態,特別是長期在異族殖民統治和殖民文化沖擊下,他們與大陸建構了不同的政治制度、經濟制度和社會體系,鄉愁文化因子也變得更為復雜。臺灣除秉承漢文化傳統外,既有荷蘭的殖民文化的因子,又有鮮明的日本殖民文化色彩,同時又有以美國為主的西方文化的巨大影響。因此,臺灣文化既有維護民族文化傳統、對峙異族文化的抗爭性,又有吸納異族文化的開放性。即臺灣文化既有傳統儒釋道文化的主脈,又有葡萄牙文化、日本文化和美國等西方文化的因子。這些復雜的文化背景又給臺灣文學的鄉愁內涵帶來了豐富復雜的成分,加上詩歌藝術是象征性很強的藝術,所以,臺灣鄉愁詩歌的內涵和審美價值既是具體的,又是象征性的;內涵既是明確的,又是豐富復雜的。
臺灣的鄉愁詩歌濫觴于明末移臺的文人筆下,和中國古典詩人一樣,抒發的是遠離家鄉、思親懷友的思想情感。日據時期,臺灣的鄉愁詩得到充分表現,并且突破了單純相思的范疇,突出了現實的苦難,并從苦難和悲涼中升華出雄渾悲壯的內容,在感慨個人的漂泊流浪中融入了深厚的愛國情懷。1940年代末,大陸很多民眾隨國民黨政府遷到了臺灣,由于回歸大陸的希望逐漸渺茫,鄉愁母題在當代臺灣文學中再度得到豐富的表現和發展。此時的臺灣新詩作者,絕大多數是大陸去臺的詩人。帶著大陸的童年記憶,他們都懷著濃重的大陸鄉愁,寫下了許多哀婉感人的鄉愁詩。在臺灣,把鄉愁寫得最為通俗、最為深刻的應當是祖籍福建的詩人余光中。他在《鄉愁》這樣寫道:
“小時侯/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長大后/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后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里頭//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余光中以簡潔、樸質的筆調唱出了“鄉愁”的人生力度和歷史深度。隨著時間秩序的演進,從少年——“小時候”到青年——“長大后”,再到中年——“后來”,最后到老年——“現在”,詩人將深埋在人生歷程中的鄉愁、那些生離死別之痛書寫得一唱三嘆,令人肝腸寸斷。
如果我們考察一下余光中的生活歷程就會發現,這種鄉愁情感是來自于詩人的生命經驗。余光中年少時做了流亡學生,逃到大后方去讀書求學。每天盼著母親來信;又把收到的每一封信都親讀一遍又一遍,甚至能背誦。每次端詳那信封上蓋著圓圓郵戳的郵票,對母親的思念便縈繞在心頭。那一枚小小的印著孫中山先生肖像、蓋著故鄉郵戳的郵票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十多年后,他寫了一首詩《郵票》:
一張嬌小的綠色的魔氈,/你能夠日飛千里;/你的乘客是沉重的戀愛,/和寬厚的友誼。//兩個靈魂是你的驛站,/你終年在其間跋涉;/直到他們有一天相逢,/你才能休息片刻。
首先,《鄉愁》的第一節抓住郵票這個物象,說小時候的鄉愁,是母親從遠方寄來的信件上貼著的那一枚郵票。這樣寫,對他說來,是“情動于衷而形于言”的。40年代末,他隨父母遷居香港,旋即去臺灣。1956年在臺結婚。兩年后又告別妻子去美國留學進修。身在異國,心在家里,撥動鄉愁的是那一張窄窄的船票。
《鄉愁》的第二節抓住“船票”這個物象,說長大后的鄉愁。這樣寫,既突出了青年時代夫妻的離情別緒,又抓住了人生的又一重要階段。
1958年余光中母親去世。一方矮矮的墳墓阻隔了母子深情。盡管這是人生規律,然情何以堪!《鄉愁》的第三節抓住“墳墓”這個物象,把鄉愁推向高潮。說母親去世后留給他的鄉愁,是使他抱恨終天的那一方墳墓。讀者會為之驚愕——天下竟有如此傷感哀痛的鄉愁!
到了老年時,便有了落葉歸根的愿望。故鄉家園便頻頻地來入夢了。鄉愁難遣,翻翻中國地圖,神游太湖,長江,重慶,南京……最可惱的是那一灣海峽,雖然那樣淺,就是涉不過去。這時候的鄉愁變成了那可惱的海峽。余光中的很多詩篇寫的是對大陸——故園的相思,對黃河文化和長江文明的神往。因此,海峽阻隔的鄉愁是人生鄉愁的升華,推升到家國的鄉愁,民族的鄉愁。從而使整首詩推升到新的高潮。余光中曾說,就我個人而言,鄉愁又是一種家國情懷。家是個人的放大,國又是家的放大。我的鄉愁是“大我”所面對的民族的鄉愁。
其次,鄉愁不斷呈現在空間的阻隔中。方位詞“這頭、那頭、外頭、里頭”,顯示了空間的距離,而連接它們的是“小小的郵票”、“窄窄的船票”、“矮矮的墳墓”和“淺淺的海峽”。小時候求學在外,郵票是通訊方式,鄉愁是通的,靠寫信來消除這“隔”,郵票承載的是鄉愁,送達的也是鄉愁。長大后,結婚了,但兩地分居,鄉愁轉化為對妻子的思念。船票是交通的方式,這個時候,鄉愁依然是能化解的,船票能見面的。但到母親去世的時候,鄉愁變成生死之隔,變成了墳墓。詩人是絕望的,生與死如此相近又如此遙遠,鄉愁變成不可以化解了。但到了鄉愁變成“淺淺的海峽”的時候,雖然距離遙遠,但阻隔物只是“淺淺的”,其實臺灣海峽在地質層面上是非常深的,余光中覺得“淺淺”,是因為他相信終有一天,會讓他能夠跨越這寬闊的、“淺淺的”海峽,回到大陸的懷抱。詩人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全詩線索分明,小時候的母子分離——長大后的夫妻分離——后來的母子死別——現在的游子與大陸的分離。詩人為每個階段的鄉愁找了一個具體的對應物:郵票、船票、墳墓、海峽。時空的隔離與變化,推進了詩情的層層深化。個人的親情之思、故鄉之思上升到了家國之思。全詩在此戛然而止,給人留下長長的余味。疊音詞的大量運用也增強了詩歌的節奏和韻律感。句式整齊和反復應用中使人感受到一種字字關情、波瀾起伏、瑯瑯上口的韻律和復沓回環的藝術結構。
總之,詩人將個人的遭遇和民族歷史的變遷相交融,從而超越了一般個人心緒的抒寫,呈現了歷史之痛。詩篇含蓄深婉,真切動人。因此,這種“鄉愁”既是個人的,又是民族的;既是人生的,又是歷史的。
比較而言,如果說,李白的《靜夜思》凝固的是鄉愁的瞬間,借“明月”寄托永恒的鄉愁,而余光中的《鄉愁》展現的是人的一生鄉愁和家國的鄉愁;意象的選擇也有精到之處。從鄉愁的內涵上說,余光中的鄉愁拓展得更寬,更具體,更為深廣。從文學史的角度看,中國傳統詩歌詠唱的鄉愁內涵主要表現為:人倫之思、山水之思、帝鄉之思和戰亂或災荒中的家國之思等。臺灣的鄉愁文學承傳了中國傳統鄉愁文學的思緒血脈,并在新的歷史發展環境中融注新的歷史內容和文化因子。特別是作品中的地域意識、民族意識和西方文化參照下的文化意識,都有了卓越的表現。鄉思,是對現實的一種否定,同時又是心靈逃避孤獨寂寞的絕好去處。強大的家園意識是中華文化歷史的積淀,同時又是中華民族具有強大凝聚力走向統一的心理基礎。臺灣鄉愁文學是中國文學中一道獨特的風景,富有鮮明的時代內容、民族意蘊和地域特色,跳動著臺灣作家、臺灣社會群體的心弦,具有著深刻而豐厚的歷史內涵、文化內涵和豐富的審美價值。
作者單位:廣東省韶關學院;廣東省廣州市第十六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