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感在五年的漂泊

人月兩團圓

我的思念是圓的/八月中秋的月亮 也是最亮最圓的/無論山多高、海多寬 天涯海角都能看見它/在這樣的夜晚 會想起什么？

我的思念是圓的/西瓜、蘋果都是圓的 團聚的人家是歡樂的/骨肉被分割是痛苦的 思念親人的人/望著空中的明月 誰能把月餅咽下？

——艾青《我的思念是圓的》

他不經意往窗外眺望。一位身穿淡粉紅無袖洋裝的女子，正優雅從容的從補習班的一樓走出，朝著他所不知的方向邁進。

明亮的陽光從林立大廈的隙縫里，泄下幸福的色彩。他掬取所有，決定當她回頭時，溫柔的捧到她的手里。

1

走在北京那條秋風蕭瑟的街上，他專注的探尋。目光搜索的，是一樓旁有著窄小入口且能拾階而上至二、三樓的一家英日語補習班。

他無法確定這家補習班是否依然存在，他一徑的往前尋覓。

飛機一落地，匆促安置行李，他忙不迭的從飄泊多年的靈魂里勾勒著往昔，一幅恬淡柔情的圖騰隨著思緒漫舞。心中的缺口，總是在圖像明晰時隱隱作痛，未因時空疏離、未因歲月詭譎而式微，反而與日俱增滲透他的思維、貫穿他的靈魂。

陽光從林立大樓的隙縫里跌碎，灑散成塊狀的斑駁烙在騎樓底，路人視而不見，他竟有個直覺一徑朝著騎樓外走去。赫然，他仰起頭，抬眼望見斗大的廣告字“ＸＸ英日語補習班”。

扎人眼目的招牌，在陽光的擁抱下閃著金光。他閃避耀眼的光芒望向對街，一位身穿淡粉紅無袖洋裝的女孩向他微笑招手。

他的嘴角露出難得的弧形，忘情地舉起手，孱弱的幻象阻止了他原本該有的歡愉雀躍。只因，對街女子恍若泡沫般，在陽光下瞬間消散。

回過神，他搖頭嘆息。抬眼端詳多年的字樣依然豎立，不同的是招牌的設計。

加緊腳步，他朝著一樓階梯往二樓攀登。正當步履即將踏上補習班地毯的剎那，竟有著顫栗與期待。期待多年未見的容顏，是否因他的出現而驚慌失措；顫栗的，是他的背信，能否得到她的原諒。

知道即將見到她，他的心無法克制地狂跳。

2

“歡迎光臨，有什么需要為您服務的嗎？”柜臺小姐起身熱情招呼。

站穩步伐，他恍惚地朝著補習班四面環顧。捕捉不到當年一絲一毫的記憶，補習班已徹徹底底地大翻修了。

“的確是該重新出發了。”他心底默想。

陷入沉思的他，未有任何響應。他的舉止引發柜臺小姐的好奇：“先生，請問你是要找人，還是想來了解課程？”

以前，他就知曉補習班柜臺小姐具有過人眼力。她們早已默記這里上課的學員。只是，當年來此上課的老師，現在竟然淪為陌生人，心頭著實翻騰著陣陣落寞。

“請問，林秋芬小姐在嗎？”他開門見山，他不想再猶豫。

“林秋芬？是學員還是老師？”

他倏地感到驚駭：“不，她是這兒的負責人。”

“負責人？”柜臺小姐困惑著，依舊笑容可掬，“先生，對不起，我們老板不姓林。您是不是找錯家或找錯人了呢？”

“不可能！”他突地語氣高亢、激動，“請問你們老板在嗎？我要見她。”

“這……”柜臺小姐有些遲疑，卻又被他的氣勢震懾。于是按下電話分機，向老板說明理由。

很快的，柜臺后面的一扇門開啟，走出一位有著啤酒肚、面帶笑容的中年男子。

“先生您好，有什么事能為您效勞的嗎？”中年男人和藹得令他錯愕。

“我要找一位林秋芬小姐。她曾經是這家補習班的負責人。”他的額頭冒著冷汗，手心擔憂的揉搓著。期待一線曙光，竟使他忐忑不安。

“哦，她將這家補習班頂讓給我了，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嗎？”

男子的話，像是春雷般“轟！轟！”巨響，震得他差點站不穩腳步。

他不可置信，她竟會舍棄她的事業。

“你有她的聯絡電話嗎？”他心急如焚，“我急著找她。”

男子悄悄地打量著他，沒再說什么，直接將記憶里的一串數字抄在便條紙上遞給了他，“我們補習班有兩位林秋芬小姐，你要不要等等看，也許你要等的人是她……”

“謝謝！”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得是，她曾經為補習班同名同姓的老師學員苦惱過。而且，他不相信她會舍棄她的事業。

他無暇聽毫無意義的事，帶著字條快步離去。

3

走進對街一家咖啡廳，點了一杯咖啡，顫抖的手抑制不住思念。他迅速地按下一串數字。無奈，手機一直無法接聽。

她怎么不開機？她究竟在哪？她過得好不好？她……結婚了嗎？

突然，他想起從前，曾經他對她的行蹤始終放心。因為她的工作與住處就在補習班，她的交友與生活非常單純，如同她本人。

開補習班是她的夢想。當她擁有第一個一百萬，毅然決然圓夢。

而他，在美國大學畢業那一年，計劃到世界各地旅行。首站，就是從美國飛來北京，那是他的出生地。于是，經朋友介紹，他來到這家補習班教授英語。

也許是彼此年齡相仿、也許是她的單純引發他的興趣、也許是工作長時間配合而日久生情，也許……總之，他們很自然的在一起了，自然的像是多年的老夫老妻。那么默契，這使他們感到驚奇，短短半年怎么像是相處了大半歲月。

在他們的愛情故事里，和所有故事中男女主角一樣，彼此擁有喜怒哀樂的回憶，然而這些回憶，卻沒有一丁點的曲折離奇或是驚心動魄。

在安逸的生活中，唯一令他們感到惶惑不安的，是他即將去完成他的夢想——環游世界，猶如她已實現創業的夢。

然而，在他心靈深處，真正的理由，竟是迫切的想掙脫、想逃避這一場戀情。

他不是花心的男孩，因為他不想害人害己。然而，面對這段感情，他為什么要投入？他始終困惑無解。

也許是“家人”的感覺吧！他下了結論。

4

離開她，是他發現他們的愛情一成不變、乏味并且不停的重復交錯。這距他愛變化、愛幻想的生活差距甚遠。

于是，他堅決的告訴她，他將遠行。

深情的期盼，他能為她留下，她問：“真的決定了嗎？”

“后天的飛機。”他的心沒有動搖。

“我舍不得離開你，”她癡執她的愛情，垂著頭，兩行熱淚垂面，“沒有你，我該怎么辦？”

“你還有你的事業，不是嗎？”他撫摸她的秀發，竟還有一絲憐惜。

“讓我結束這里的一切，和你一起海角天涯！”她一廂情愿的憧憬未來。

“不行！”他斷然拒絕，“我不需要一條繩子；我渴望的是風、是雨、是云般的隨性自由。”

“我不是繩子，”她迫切的告白，“我會像一只忠狗，緘默的陪伴在你左右。”

他皺著眉，語氣顯得不悅：“給彼此喘息的空間，好嗎？有些人無法桎梏于千篇一律的生活，他需要變化，否則他將在疲乏中抑郁而終。”

酷寒的冬天怎地提前到來，冷得讓她直打哆嗦，眼中的淚，結成了小冰柱，使她無法睜大眼深情的望著他。

“讓我們給彼此三年時間自我成長吧！”他摟著她微顫的雙肩，“你的純真，讓人又愛又憐，卻又讓人想躲想逃。”她瞪大眼，第一次聽到他的真話。

“我想要的女人是成熟嫵媚的。”他拂去她臉頰上的發絲，“三年的離別，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各取所得。”

“各取所得？”她仰起臉，瑩瑩的淚，她蹙著眉：“包括各自婚嫁嗎？”

“未必！總之，三年后，上帝讓我與你重新相遇，那么我會毫不考慮的娶你！”他的眼里有著什么，是她無法理解與探悉的。

5

是的，三年的承諾，他沒有回來。如今，找不著她，是理所當然的。

他的背信，是源自他遭逢了親情、愛情、友情、家族企業危機的折磨與考驗。

這五年來，他的確過得變化多端卻心力交瘁；他的幻想遠不及現實來得迅疾殘忍，一夕間，環游世界成了他的憾恨。

父親的驟逝、商業的愛情、變質的友情、事業的低潮……這五年來，毫無預警地迫使他身陷詭奇艱險的人生，減損他的飄泊想望。

夜深人靜時，他竟祈求單純安定，渴望能再次見到多年前的她。

五年了，他錯過了承諾，他一直活在懊悔中。如今，事業起死回生，他決定回來彌補他的背信。

人海茫茫，他該從何處尋找？交往期間，他從不曾在她身上投入太多心思。他沒有任何線索可以找到她，除了補習班老板給他的一串號碼。

他痛苦地撫住胸口，決定試著傳短信抒發抑郁，否則漫長的等待會使他發狂。

“耐人尋味的過往，雖似白開水淡而無味，卻真正網住愛的羽翼。終身禁錮一場沒有結局的愛戀，此生將成為無法脫困的囚犯。”

他氣餒黯淡的按下傳送鍵，眼神空茫，不知該將空白的思緒飄向何處？

正當他準備起身離開咖啡廳，手機傳來悅耳的音樂，一個新訊息躍入眼簾。

他按了一個鍵，屏幕出現魔術般的字句：

“凡受過傷的，永遠有創傷。經歷五年歲月洗禮，我情愿做理性的奴隸，而不愿再做情感的主人……”

她知道他回來了。她知道那通短信是他傳的，她知道他的思念，她知道……

他不經意往窗外眺望。一位身穿淡粉紅無袖洋裝的女子，正優雅從容的從補習班的一樓走出，朝著他所不知的方向邁進。

他咒罵自己的愚昧，同名同姓未必不是同一個人。

他展開笑顏，像只忠狗緘默的尾隨她的身后。

明亮的陽光從林立大廈的隙縫里，泄下幸福的色彩。他掬取所有，決定當她回頭時，溫柔的捧到她的手里。

（編輯 陳常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