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大雪的天氣里,三哥也要帶著順子和牛大河出班。
三個人每人拎一把鐵鍬杵在紅星煤窯的大門口等活,窩在墻根里的三個人有如三尊泥像,誰都懶得動一下。
三哥是三個人的頭,他們就是靠下苦力賺錢吃飯,賺錢養(yǎng)家糊口。也挺好,辛辛苦苦賺來的錢,花著心里踏實。三人背風抽完一根紙煙后,迎面的雪路上來了一輛大卡車,車到礦門口減速時,三人跑過去跟司機討價還價。三言兩語過后,他們迅捷地鉆進車廂里,扔了鍬,拿戴著棉手悶子的手把住車廂板,卡車鳴下笛便加足了馬力轟隆隆地朝礦里開去。
裝煤是三個人的拿手活,一車煤一個鐘頭,三下五除二,誰也不偷懶。誰讓都是自家哥們呢,在一塊干活的日子久,藏奸耍滑的誰看不出來?三個人把卡車裝滿之后,他們也就變成了黑人。身上、臉上,甚至是亂蓬蓬的頭發(fā)上,全都是黑乎乎的煤粉了。他們卻全然不顧這些,在他們看來這不算什么,掙錢就不能怕吃辛苦,掙錢是快樂的,賺了錢才能讓家人衣食無憂呀。
卡車司機將車上的煤過完地秤之后,就朝他們揮下手,三個人便再一次迅捷地爬上車廂,成大字型躺在煤堆上。
卡車如牛般喘著粗氣駛出煤窯,朝城里走。躺在車上的三個人也大口地喘著粗氣,整張臉除了牙齒是白的,都為黑色,他們跟煤炭很快就融成了一體。
車走了二十幾分鐘的時候,三哥從煤堆上坐起來,他跟另外兩人說,干活利索點,決不能超過五分鐘。
在另外兩人的應答聲里,三哥從腰間的棉襖里抽出一條玻璃絲袋子,緊緊地攥在手里。
另外兩人也如法炮制,手中變魔術般地各多出一條玻璃絲袋子。
卡車上北大嶺時減了速,三人便手忙腳亂地動起來,五分鐘不到,三個裝滿了煤炭的玻璃絲袋子便被扎了口,鳥一般飛到了路旁的雪溝里。
三哥除自己瘸條腿的老婆之外,還有個女人,叫鳳姐。那是他的相好,在礦北四采區(qū)的附近開了家小賣店。三哥他們經(jīng)常去那店里喝酒,不賒欠不說,還對女人獻殷勤,鳳姐心中暖和了,就日久生情了。
三哥便隔三差五地往小賣店里背煤,一次一袋子,全都是雞蛋般大小的煤塊,燒爐子沒治了,扔幾塊就從爐塘里往外躥火苗子。
三哥的老婆對他也好,每晚都給收了工的男人燙壺酒,弄倆葷菜。舉家過日子,男人就是全家的頂梁柱呢。
三哥老婆的弟弟蹲在省內(nèi)一家監(jiān)獄里,三哥正攢錢托人給妻弟辦減刑。他只是聽人說了這路數(shù),也不知道好不好使。上個星期他去了趟監(jiān)獄,見到了熟人給他介紹的一個管教,人家說錢是次要的,那是必須往獄里交的保證金,但犯人的表現(xiàn)卻是更加重要的。
從監(jiān)獄回來后,他心里邊不好受,想人可千萬不能做違法的事,人一旦進了那地方,自由就沒了。這是他目送著腳上戴鐐銬的妻弟回監(jiān)區(qū)時,心中產(chǎn)生的想法,他是受到了心靈般的震撼。
三哥從監(jiān)獄回來后不久的一天,是臨近臘月了。
三個人又等上了一回活,依舊隨卡車進煤窯里裝卸原煤。
卡車往城里返時又到北大嶺的爬坡處了,三哥卻跟另外兩人說從今兒起,咱們不偷煤了,咱金盆洗手,做違法的事情早晚得露底,蹲籬笆子的滋味不好受。
可任憑他怎樣說,順子和牛大河卻依舊從腰里拽出玻璃絲袋子裝煤,就在順子將裝滿煤的袋口扎緊的當口,三哥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兩人就較了勁,三晃兩晃之后順子摔倒了,袋里的煤也撒了出來。而三哥卻因為用力過猛,整個人也鳥一樣飛出了車廂,滾進雪溝里。
順子和牛大河兩人把三哥送進礦總醫(yī)院時,三哥就快不行了,他拉著順子的手說,聽哥一句話行嗎?咱再不做那違法的事了。
三哥見兩個兄弟點了頭,才閉眼離去了。
后來,順子跟牛大河兩人還是在礦門口當板鍬,一當就是十幾年,再沒從卡車上偷卸過煤。
他們是兩個老實本份的好板鍬。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