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坐在辦公室編輯稿件,虛掩的門吱扭一響,尺余寬的門縫里探進半張面孔。我一愣,問道,你找誰?來人索性推門而入,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一層友好的笑意,反問我,你是新來的編輯吧,這里的編輯我都熟,他們今天怎么不在?我冷冷回答,都去開會了,只有我在,你有什么事?來人摘下皮開肉綻的黑色背包,從里面拿出一摞稿紙,遞給我,靦腆地笑笑說請我指教。
我接過稿紙隨便翻了翻,抬頭打量起眼前這個人。她大約四十多歲,蒼白的臉上少有血色,眼睛大而凸,估計是長期戴近視鏡造成的,灰白黑三種發(fā)色交相輝映,配上一身半舊的老式女西裝,好像從故紙堆里跑出來似的。最有趣的是她腳上居然穿著一雙拖鞋。看到我盯著她的腳,她連忙把腳縮到桌子后面。
我的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稿紙上,這是一摞手寫的詩稿,字跡娟秀,只是稿紙的邊角有些卷曲和破損,詩稿的署名是紫竹。我瞟了她一眼,問紫竹是誰?是我的筆名。她笑得有些羞澀。這些都是你寫的嗎?我不相信地瞪大眼睛。她連連點頭,是我年輕時寫的,但一直沒有發(fā)表過。說著,她像一個犯錯誤的孩子低下頭擺弄手指。你喜歡詩歌?喜歡,從我第一次讀他寫給我的那首詩起,我就喜歡上他的詩歌了。仿佛被我的問話點燃,她的眼睛里升起一簇火苗,還即興背誦了幾句。到底是你寫詩歌還是他寫詩歌?我看看手中的詩稿,有點不耐煩。她慌忙答,他寫,我看。后來,我寫,給他看。他是哪個詩人?他是南島。南島?我撲哧一笑,只聽說過有北島。她沒接我的話,卻問我喜歡哪個詩人,普希金還是泰戈爾?徐志摩還是戴望舒?不等我表態(tài)她又開始談論起他們的詩歌創(chuàng)作,如數(shù)家珍。我的思維努力跟隨她,適應她,最后徹底被她征服。她似乎忘記了來此的目的,或者說她的目的并非向我請教,而是想對我做一次詩歌輔導。我不知不覺被吸引,與她探討起詩稿中的篇章來。
正當我們熱烈忘情地沉浸在詩歌的海洋中時,只聽一聲厲喝,你個詩瘋子怎么又來了,還不快走!她聞言哆嗦了一下,搶過我手中的詩稿,對進來的老馬低聲下氣地回應著,馬上就走。說著從老馬身邊側(cè)身而過,都沒和我打聲招呼。
我的大腦有些短路,老馬指著她的背影笑說,這是一個瘋子,她姓石,因為喜歡寫詩,大家都叫她詩瘋子。你剛來報社,不了解。我臉一熱,辯解說,不能吧,我剛才看過她的詩稿,還聽了她對詩歌的表述,很有見地呢,怎么會是瘋子?老馬說,她年輕時候愛上了一個詩人,后來她也開始寫詩,還讓那個詩人幫她修改。結(jié)果她的詩歌沒發(fā)表,她卻指責那個詩人抄襲了她的詩歌。這種話誰相信啊,她不過是個詩歌愛好者,那個詩人可是拿過大獎的。于是她就到處投訴,沒人理睬,自己又想不開,導致了精神分裂。聽說這兩年才從精神病院回來,看起來像個正常人,實際上瘋根難去啊。
可是她的詩歌真不錯,我們的元旦副刊不是正缺兩首詩歌嗎,不如就用她兩首吧。我試探著問老馬,老馬態(tài)度堅決地搖頭,絕對不能,用誰的都可以,就是不能用她的。為什么?我驚訝。這是上面的意思,老馬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報紙出來了,元旦副刊有上領(lǐng)導的題詞,還附了一首領(lǐng)導早年的詩歌佳作。我對領(lǐng)導太熟悉了,上鏡率很高的。但這次我眼前沒有閃過他和藹可親的笑容,跳入眼簾的只有讓我為之一動的筆名——“南島”。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