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記骨頭館位于縣城西北角并不太繁華的街道上。面積不大,只三間土坯門面房。墻皮有的地方已經(jīng)脫落,墻體挺胸凹肚,有些變形。由于房子矮,門自然顯得也矮,人進門自然就想低頭。進門就“低頭”,這樣對客人有點不恭,但你進門抬眼就看見一個木制屏風(fēng),屏風(fēng)上繪制的圖案不是迎客松之類的山水花鳥,而是一尊觀世音菩薩。見菩薩低頭,如同行禮。拜菩薩自然有好報,所以客人心里很舒服。
既然稱骨頭館,主打菜當(dāng)然是肉骨頭。徐記骨頭菜主要是羊骨和豬骨,種類有棒骨、腔骨、排骨、豬尾巴,還有拆骨肉。做法含炒、燉、煮、炸。但主要還是燉,燉骨頭的湯是老湯,已傳了數(shù)十年,味道獨特。徐記老板叫徐實,六十來歲,店里除了他,還有兒子和兒媳,沒雇外人,算是“家班將”。徐實站柜臺“捂錢匣子”,兒子小徐掌勺,兒媳跑堂,管理得井井有條。
在眾多的骨頭菜中,最受歡迎的要數(shù)拆骨肉。拆骨肉貼骨而生,骨肉纖維細(xì)嫩松軟,絲縷較長,間或夾有脂肪,具有特殊的香氣。徐老板會做青椒拆骨肉、油豆腐拆骨肉、荷包蛋拆骨肉。骨頭煮到七成熟,就要從湯里撈出來,把肉從骨頭上撕下來,再回鍋炒制。但一般人吃飯沒那么多講究,一般就吃涼拌的。這就要把骨頭煮到透熟,剝?nèi)庵苯臃疟P里,拍上大蒜就著吃,味道清爽鮮美。徐記骨頭稱得上淶陽美食一絕。所以雖然地方偏僻,但小店生意興隆,每天座無虛席。
徐記生意好,除了骨頭做得好,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干凈。店內(nèi)并不設(shè)雅間,堂屋一溜整齊地擺放了六張八仙桌,整日擦得水亮,連桌子下面也是干干凈凈。地掃得如同風(fēng)吹過一般干凈,掉根頭發(fā)很輕易就能找到。徐實一家雖然都是粗布衣服,但洗得一塵不染,特別是小徐,系白布圍裙,身上很難找到一個污點。徐實有兩個孫子,雙胞胎,五六歲,從小就乖巧懂事,很少到前堂,只在后院玩耍。有時憋不住了想往人多的前堂跑,臨進門小哥倆便互相望望對方的鼻子,看有沒有鼻涕,如有,擦凈了才敢進來。后院涼繩上總是曬著新洗的衣服,好像他們家每天洗衣服,這無形中就為他們的干凈整潔起到了一個很好的廣告作用。每天晾曬的不光是衣服,還有布幌。徐記火鍋店沒牌子,只掛幌子。徐記布幌也講究,是能升降的那種,如同今天單位里掛的國旗。這樣主要是為了洗刷方便。別人的幌子往往掛上就沒摘下過,直到風(fēng)吹雨淋壞了再換新的。徐記的幌子有兩個,一盞白底紅邊,一盞白底藍邊,十幾天就換洗一次,輪著掛。這也成了徐記的一大特點。
這一年,段祺瑞帶著他的小妾彩兒到淶陽視察他的“十三鎮(zhèn)”。淶陽地處天子腳下,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段祺瑞奉慈禧懿旨派“十三鎮(zhèn)”駐扎淶陽。彩兒好吃一口,尤其愛吃拆骨肉。但她有潔癖,對飯館很挑剔。侍從們聽說徐記骨頭美味一絕,而且干凈,便給彩兒推薦。彩兒當(dāng)然高興,纏著大帥要吃肉骨頭。段大帥無奈,只好謝絕其他宴請,帶彩兒來吃。
段大帥到徐記骨頭館的時候已是正午,店里正上座。段祺瑞器宇軒昂,眉宇間露出霸氣。彩兒花枝招展,滿嘴“京片子”。二人一進小店,便粘下了眾人的眼珠子。徐實徐老板見來了貴客,忙笑臉相迎。彩兒見小店如此整潔干凈,很高興,看著墻上粉板,一連點了8道大菜。段大帥吃得大快朵頤,一連啃了三根大棒骨。便吃邊舉著骨頭虛讓其他食客:各位來來來,一起吃。彩兒吃得文雅,她最愛吃那盤“蒜拌拆骨肉”,一小口一小口地夾,頻頻往小嘴里送,那一盤拆骨肉幾乎全跑到了她肚子里。
飯畢,彩兒內(nèi)急,到后院上廁所。事畢,彩兒整理衣衫,不經(jīng)意扭頭一望,見兩個五六歲的小孩子蹲在廚房前鼓搗什么東西。彩兒定睛觀瞧——
大概是那天客人多忙乎不過來,徐家那對雙胞胎小男孩在幫爹媽拆骨頭。他們面前各擺放了一個盤子,小哥倆那白白凈凈的小手拿著大骨棒,使勁地撕著骨頭上的肉,實在撕不下來,就用嘴咬,咬下一塊便吐到盤子里,咬下一塊再吐到盤子里……
彩兒從那以后,只要見到肉骨頭,便嘔吐不止,后來不光見到肉骨頭吐,見著帶葷腥的都吐。回京半月不見好。段祺瑞連請了三個名醫(yī),都治不好。彩兒日漸消瘦下去。最后,段大帥請到了翟神醫(yī)。翟神醫(yī)號稱京城第一神醫(yī),人說他半醫(yī)半仙。翟神醫(yī)云游四海,段大帥好不容易找到他。翟神醫(yī)給彩兒把了脈,問了病因。忽然捋須笑了,站起身一報拳,說:“恭喜大帥,夫人有喜了,這是鬧反應(yīng)。”段祺瑞不信,說:“如是喜脈,以前那三位怎么把不出?”翟神醫(yī)一笑說:“原先夫人嘔吐許是厭食反應(yīng),不過現(xiàn)在鬧反應(yīng),夫人確是因為懷了身子。”彩兒這時候小嘴早張得溜圓。她早巴望著給大帥生個“龍種”,可跟了段祺瑞半年了也沒懷上。現(xiàn)在聽翟神醫(yī)一說不禁喜出望外,連問幾個:“是真的么?”翟神醫(yī)連連點頭,又伏在段祺瑞耳邊低語幾句,然后叫彩兒閉上眼睛。彩兒閉了眼,翟神醫(yī)緩緩地說:“夫人過去一直未孕,原因就是喜吃拆骨肉。拆骨肉、拆骨肉,骨肉拆散,哪來子女?好在夫人吃了那沾了口水的拆骨肉。那肉是從兩個孩子嘴里吐出來的,嘴,口也,口是什么?”翟神醫(yī)用手指在空中比畫了個“口”字,“口也,四堵墻圍起來的,拆散的骨肉用墻圍起來,自然就跑不掉了,所以夫人便有了喜。”
彩兒閉著眼睛,如聽仙樂。段祺瑞連連搓手,連喊“妙妙妙”。這時候神醫(yī)說:“夫人請睜開眼。”彩兒睜開眼,只見眼前一位仆人端了一盤肉骨頭呈到她面前。彩兒見了那肉骨頭,忽然增加了某種親切感,竟沒了那嘔吐的反應(yīng)……
段祺瑞大喜,給翟神醫(yī)碼了一摞大洋,又乘興揮毫寫下“徐記骨頭館”幾個大字,命人刻成匾額送給徐實。翟神醫(yī)望著這一切,微笑不語。
一月后,彩兒并沒懷孕。段祺瑞問責(zé)翟神醫(yī),但神醫(yī)早又云游去了。段祺瑞想了想,終有所悟,無奈地苦笑一下,禁不住舔了下大拇指,驚嘆神醫(yī)的不俗。
甭管該不該,那匾就一直掛在徐記骨頭館門額上。后來店沒了,匾卻至今尤在。
責(zé)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