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五月,老天爺的脾氣就大起來,把個明晃晃的太陽掛在天上,使熱的天氣突然提前了。山里所有的人都認為這個夏天提前了。山風不再是先前那么涼爽,而是熱風撲面,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王代建不止一次地問妻子張秀蓉這是什么味道,張秀蓉聳聳鼻子,說是梨花的味道。王代建說梨花的味道當然好,可是梨花已開過,不是梨花的味道,是一種怪怪的味道。張秀蓉想,這個人鼻子得了病,莫非腦殼也出了問題?
五月十二日這一天,太陽出奇的大,早早地掛在東邊,直到中午也沒有眨一下眼。王代建吃了午飯坐在輪椅上眼睛就不聽使喚了。他剛剛把眼睛閉上,耳邊響起老鼠嘰嘰的叫聲,他抬頭看一眼,見幾只老鼠慌慌張張朝外跑。他不管不顧繼續睡,大黃狗來到輪椅邊朝他汪汪叫,他揮手趕。大黃狗叫得更兇了,還用腦袋把輪椅朝門外推。大黃狗推幾下跑到門外叫,叫幾聲又跑回來推他。這狗今天有點不對勁,這種現象從來沒有發生過,是不是外面來了什么人?他心情煩躁地搖動輪椅來到門外,大黃狗不叫了。他來到門外并沒有發現什么,打著哈欠朝天上看了看,明亮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天空很平靜,沒有云彩沒有風,樹木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他又聞到了那怪怪的味道。就在他努力辨別這味道到底是什么的時候輪椅搖晃了一下,他連忙用雙手抓住兩個輪子,接著又搖晃了一下。不對啊!這地咋個有點跛?緊接著輪椅搖得更兇了,致使他跌倒在地。他倒在地上就聽到地下有悶雷一樣的聲音轟隆隆地滾過,緊接著只見座座山峰嘩啦啦地朝下垮,強烈的氣浪掀起塵土遮蓋了天空,霎時間太陽無光天空一下子就黑了。塵土過后,蔥蘢的大山全是光禿禿的了。再看看眼前,他的房子也垮了。他著了急,娃兒的媽還在屋里啊!他搖動輪椅朝屋里走,就在這時張秀蓉滿身塵土從廢墟中走出來,他懸起的心咚地一聲落下去。他問,傷到哪里沒有?張秀蓉說,幸好是瓦房,房子扎扎響我就躲到方桌下才沒事。張秀蓉突然想起,我們的女兒還在學校里。他說,快去看看。張秀蓉忙朝學校跑,跑到半路見十歲的女兒回來了。
王代建見沒了房屋沒了家園,那可是自己打了十幾年工掙的錢修的房啊!今后一家人住哪?現在又得了不治之癥,不僅患有胸椎腫瘤還得了鼻癌。家里的錢早已沒有了,有限的捐獻擋不住如水般流去的昂貴醫藥費,女兒要讀書,一家人要吃飯,這日子怎樣過啊!張秀蓉說,不要想那么多,政府一定有辦法,再說我們還有一雙手。
江蘇人來了后,王代建每天都搖著輪椅出去看,他看到頭戴紅色安全帽的江蘇人在太陽底下揮汗如雨,太陽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他心里非常清楚,這些援建人員遠離滿頭白發的雙親、新婚不久的妻子、呀呀學語的兒女來到這片被震魔摧殘過的土地上幫助他們。他對自己不能參加災后重建深感遺憾,他要做的就是在心里祝他們平安。
澳門紅十字援建隊把王代建接到臨時板房里給他治療,針頭刺進體內的靜脈,足有一米多長的白色管子是他的生命線,管子的末端,是一個無助的生命。哪一天,管子不能再次進入他的體內,他的生命就將消失。在生命不多的日子里,王代建想,由于長期生病,身上有用的東西已不多,與其這樣,不如把剩下的有用東西留給需要幫助的人。
幾個月過去,王代建的病情沒有好轉,反而惡化,張秀蓉把他轉到縣醫院醫治。一段時間過去,醫生搖頭說,我們已盡力了。新房修好后,張秀蓉把他接回家,他看到新修的房子,蒼白的臉上滾出了淚水。他對妻子說,地震后我們吃的東西、穿的衣服大部分都是江蘇人捐給我們的,還幫我們蓋好了房子,我們的女兒能繼續上學也是一名江蘇人王先生捐的款。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王先生為我們的女兒付了當年的學費,并答應幫她上完初中,前不久還寄來一千元錢。江蘇人對我們這么好,我們要懂得回報,我們家沒有什么回報,我死后把我的眼角膜捐出去,一只捐給江蘇人,一只捐給澳門人。希望我的眼睛能給患者帶來光明,看到美好的社會。張秀蓉聽后淚如涌泉,不斷地點頭。
一個山村女人不知道怎樣捐獻,張秀蓉只有求助綿竹紅十字會。2010年2月的一天,紅十字會的人來到王代建的家,聽到王代建的遺言后,都留下了感動的淚水。王代建在捐獻書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后,對張秀蓉說,梨花就要開了,我聞到了梨花的香味。王代建說完這句話,含著笑閉上了雙眼。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