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嚴

新市長檢查城建工作，最后一站放在美迪公司，其目的主要是看望老王市長。老王市長曾經分管城建，退下來后被聘在美迪房地產開發公司。

美迪公司張總隆重接待。新市長對老王市長尊敬有加，請他坐首席。老王市長擺擺手：豈敢豈敢，我一介草民，市長請上坐。說罷，便挨著新市長坐下。

觥籌交錯之間，氣氛十分融洽。

見大家酒興頗濃，張總提議老王市長陪酒一圈。老王市長愣了一下，隨即端起了酒杯。一圈下來，喝了十多杯酒。本是海量的他，那天卻顯得不勝酒力，走路有點踉蹌。

老王市長剛退下來時，頓覺無官一身輕。可時間一長，又感到百無聊賴，無人請吃，無人請示，電視、報紙都沒有了自己的蹤影，十分孤寂。

于是，老王市長報名參加了老年大學，龍飛鳳舞地練起書法，可就是找不到丁點感覺，只好打道回府。后又學太極拳健身，但缺乏耐心和毅力，半途而廢。期間，有幾家公司請他發揮余熱，都被他婉言謝絕。

美迪公司張總上門時也吃了“閉門羹”。老王市長當時頗有顧慮，怕被人詬病，好在自己還算廉潔，與他們打交道還干凈。后架不住張總的三顧茅廬，軟磨硬泡，盛情難卻半推半就地當起了顧問。

張總給他配了辦公室、小車。辦公室比當市長時還大，小車比當市長時檔次還高。

一貫寵辱不驚的老王市長，心里掀起了波瀾。“士為知己者死”。老王市長很給力，既顧又問，為美迪公司鞍前馬后，穿梭于各有關部門之間。難打通的關節，因他出面，迎刃而解；扯皮的事，因他協調，得到妥善處理。

張總當菩薩般供著他，只要老王市長說的事，張總都雞啄米式點頭。老王市長過得很滋潤，似乎又找到了當市長的感覺。

陪酒的事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自己不過是張總手中的一張牌呀。

老王市長在職時曾到歐洲考察，曾見一男子手里握一把小提琴，作一造型動作，參觀后那人仍巋然立在那里。他有點不解，翻譯說這是個乞丐。當時，他驚訝不已，在這富得冒油的地方還有乞討者？便從口袋里掏出幾枚歐元遞給乞丐，乞丐卻堅辭不收。翻譯說他不要“嗟來之食”，只有聽他拉完一曲才肯收錢。他照著做了，果真如此。乞討也講尊嚴呢。

翌日，老王市長不再去上班。盡管張總又登門幾次，他絲毫不為所動，他要過一回有尊嚴的草根生活。

老王市長每天堅持晨練，舒筋活血，強身健體。爾后，排隊給家人買早點。遇上年輕人插隊，他呵呵一笑：“趕緊買吧，上班別遲到。”

看書寫作成了他最大的嗜好。當一名作家是他年輕時的夢想，后來卻誤入仕途，無暇他顧。眼下有了大塊大塊的時間，手癢癢的，又產生了寫作的沖動，開始吭哧吭哧爬格子，寫一部長篇小說以了夙愿。累了，約幾個老友打牌，放松放松，其樂融融。他是輸多贏少，身上常常貼滿了紙條，像一面萬國旗，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有時他們三缺一，他就丟下手中筆，陪著操練。大伙兒不知道他的身份，親昵地稱他“老王師傅”。

老王市長覺得這才是人生的回歸，遠離塵囂，超然物外，真正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年底，市里召開老干部座談會，老王市長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像往年。同事們互相逗樂，噓寒問暖，他總是躲在角落里，生怕別人問他在干什么。

會后市里設宴款待他們，老王市長端起酒杯，像個明星滿場轉，挨桌敬酒，滿面春風。

畢竟一大把年紀了，那天喝得有點高，在回家的車子上竟睡著了，嘴角還淌著口水……睡得真香啊!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