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行路難》為樂府舊題,曲調哀婉。南朝宋鮑照之后,相繼有詩僧釋寶月、吳均、王筠、費昶、高昂等人擬作此題,在藝術表現和情感意蘊方面多有共同之處,頗值得關注。
關鍵詞 南北朝《行路難》 比興 悲喜交織
中圖分類號:I222.6文獻標識碼:A
To Discuss \"Xinglunan\" of North and South Dynasties
YANG Jingxi
( School of Humanities, Jiangnan University, Wuxi, Jiangsu 214122)
AbstractAs an ancient title of dirge, the melody of \"Xinglunan\" is grief and doleful. After Bao Zhao, Monk Baoyue, Wu Jun, Wang Yun, Fei Chang and Gao Ang scrambled to writing poems with this title successively. It is worth noting for the similarities between them in art expression and emotional connotation.
Key words\"Xinglunan\" of North and South Dynasties; Bi Xing; the interweaving of sadness and happiness
《行路難》為樂府古題,載于《樂府詩集·雜曲歌辭》。今古辭不存,南朝宋鮑照的《擬行路難》十八首是現存最早的作品。檢《先秦漢魏晉六朝南北朝詩》,齊梁時期相繼還有釋寶月、吳均、王筠、費昶、高昂等人作《行路難》,共計二十七首。郭茂倩說:“《樂府解題》曰:‘《行路難》備言世路艱難及離別悲傷之意,多以“君不見”為首?!雹佟缎新冯y》本為漢代歌謠,其產生之初多是詠唱自然道路之艱難的。而南北朝時期的二十七首《行路難》所描寫的內容則基本已經從自然道路之曲折難走抽象為人生道路之坎坷艱難。二十七首《行路難》辭,涉及的內容極為豐富,有三點特色值得關注,以下分別進行論述。
1自然變遷興憂生之慨
“嗟夫,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于中,必搖其精”,自然界的盛衰枯榮常常觸動詩人敏感的神經。早在《詩經》時期就已經樹立起的“比興”詩歌傳統,在南北朝的《行路難》詩中得到了很好的繼承和發揚?!氨取焙汀芭d”都是由物及情的創作手法,往往能使作品呈現出“物”“我”交融的面貌。南北朝的《行路難》中大量運用了比興手法,表現詩人對生命短暫、紅顏易老、富貴易逝等憂生的悲慨。如鮑照的《擬行路難》(其八),起筆“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先言他物,接著“陽春妖冶二三月,從風簸蕩落西家”,以細膩溫婉的筆觸喚起所詠之詞,似有《詩經·桃夭》篇的疊影。類似的例子再如《擬行路難》(十三)中開頭“春禽喈喈”的暮鳴之聲與《詩經》中的“關關”的雎鳩鳴叫之聲依稀仿佛,使君子頓起“憂思之情”。《行路難》中對《詩經》繼承的痕跡是較為明顯的。
比興手法在詩人的筆下運用地可謂搖曳生姿,詩歌的意境與內蘊也因此臻于豐富。對于生死的慨嘆是《行路難》中一個極為重要的母題,詩人常常以自然界的草木榮枯、時序變遷來興起和承載這種沉重的死生悲慨,這在《行路難》中隨處可見。
2 男女之情寓君臣之義
詩歌自屈原開辟的“香草美人”之傳統后逐漸確立起了“以男女之情寓君臣之義”的創作方式。這類詩歌表層寫女人,深層則是寫文人。南北朝的《行路難》中近一半的作品涉及男女戀情,如果將這類作品完全解讀為詩人為對于社會各個階層生存命運的觀照,則未免過低地判定了《行路難》作品的藝術價值。
不妨將吳均《行路難五首》當中的其一、其三參照來看,兩首中均出現了“桂”的意象,可從此意象入手做一尋繹。《行路難》(其一)寫桐樹枯死后制成琵琶,進入宮廷,為帝王所珍愛,從此“光儀”籠罩的傳奇命運,末句語帶譏諷,琵琶猶以“錦衣玉匣”為傲,嘲笑千載不為人知的“衡山南嶺桂”。余冠英先生注解這首詩,說“(桐與桂)兩相對照,喻富貴而戕生,不如寂寞而自全”, ②深得詩中三昧。《行路難》(其三)中桂樹的形象也可以佐證:“山中桂樹自有枝,心中方寸自相知”,“枝”諧音“知”,即指“桂樹自有知”,與后一句對舉而出,是說內心也與桂樹一樣有自知之明??梢姡肮稹钡男蜗笤诮M詩中是一以貫之的,面對外界的“變遷”,桂樹貴能自知,始終“不變”。詩中表層擬棄婦口吻,敘說女子對朝三暮四、追逐富貴的負心人的怨恨,以桂樹有枝(知)自比,毅然斬斷情絲;深層則很大程度上暗指文人與君主之間的微妙關系,既然“君之情意與我離”,作為有自知的文人,自當是放棄對仕途的期望,寧可“寂寞而自全”。
當然,并非所有的涉及男女戀情的詩作都可比附觀之。此類詩歌中,“夫婦情愛與君臣之情,婦女形象與文人的自我形象……全都缺乏明顯的界限,兩個方面往往含糊不清,形成了作品的雙重含義和雙重結構”,③容易誤讀。這就要求我們在解讀這類作品的過程中,既要細致挖掘作品的深層內蘊,又不可句句比附,膠柱鼓瑟。
3 樂以解憂與行路悲歌
西方哲學家認為,幸福即能免除身體的痛苦和靈魂的煩惱。對于中國古代文人來說,“靈魂的煩惱”精神上的不自由是不堪忍受的,而相比之下,“身體的痛苦”則顯得尤為次要。屈原九死未悔的悲苦高歌、李白放浪形骸的以酒為樂都是精神上擺脫壓抑、追求自由的表現,恰好也代表了古代文人宣泄苦悶情緒的兩種主要方式。法國漢學家郁白也認為,“儒家禮教就算沒有束縛個性表達,至少也在節制或嚴謹的意義上嚴格控制感性……中國詩人們則借助‘悲歌’,以便更直接地揭示在個體混亂狀態的現狀和非人格化之宇宙烏托邦之間日益顯著的差距。”④南北朝時期的“行路難”詩人,面對生之艱難,或樂以解憂,或行路悲歌,內心的矛盾使得他們的《行路難》也顯示出樂與悲往復交織的復雜面貌。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檢南北朝的27首《行路難》,“酒”字出現了7次之多。詩人“隨酒逐樂任意去”,但“酒”中生出的“樂”仍然帶著悲傷。來看鮑照的《擬行路難》(其五):
君不見河邊草,冬時枯死春滿道。君不見城上日,今暝沒盡去,明朝復更出。今我何時當得然,一去永滅入黃泉。人生苦多歡樂少,意氣敷腴在盛年。且愿得志數相就,床頭恒有沽酒錢。功名竹帛非我事,存亡貴賤付皇天。
開頭寫“河邊草”與“城上日”能自然輪回,反襯生命之于人的“一去永滅”。而這一去不復返的生命里,“苦多歡少”,個中滋味,凄苦黯然。詩人只有常年以酒為伴,享樂于盛年。結尾“存亡貴賤付皇天”,將自己難以排遣的一腔憤懣,拋給了“皇天”。他在《擬行路難》(其十八)中也有極為類似的表達,都是詩人的消極之舉,更是無奈之舉。然而,“從摻雜著悲傷的喜悅到完全悲傷僅一步之遙”, ⑤詩人本想“酌酒以自寬”,可仍不免回落到“舉杯斷絕歌路難”的悲傷境地。
“魏晉南北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痛苦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 ⑥南北朝的《行路難》詩表現出詩人對精神自由的執著追求,承載著一種穿透了時空的共鳴情緒。因其如此,它在唐代顯示出持續的藝術生命力,對后來唐代詩壇李白、貫休等人的《行路難》詩歌創作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注釋
①[宋]郭茂倩.樂府詩集[M].北京:中華書局,1979:997.
②余冠英.漢魏六朝詩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271.
③④⑤[美]康正果.風騷與艷情[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135,19,27.
⑥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