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社會,在經濟迅猛發展的同時,一樁樁令人心痛不已的見危不救案件也在眾目睽睽中頻頻發生。這強烈震撼著人們的心靈,給倫理道德帶來巨大沖擊,對社會產生惡劣影響。在人類道德逐漸缺失,社會正義冷漠麻木的情況下,社會公眾特別是法學界對見危不救行為犯罪化的呼聲越來越高。法律是維護社會道德的底線,見危不救作為一種嚴重不道德行為已經超出了社會的可容忍范圍,應當受到法律制裁。因此,在構建和諧社會過程中,將某些道德義務上升為法律義務,結合實際情況研究見危不救犯罪化,將使公民權利更加具有保障,將使社會正義得到更好地維護,從而實現法律和道德的最終目的,促進整個社會和諧發展。
一、“見危不救”的釋義及范圍
對于“見危不救”的涵義,學界中并沒有統一的學說。《法律辭海》中將見危不救解釋為:“不負特定職責的主體,對處于有生命安全危險狀態中而急需給予救助的人,自己能夠救助而且明知給予救助對自己或對他人無危險,而竟不予救助的行為”。 有學者提出:“見危不救是指在他人或公共利益處于危難時能救助而不予救助的行為,雖不能救助但能報告、協助而不予報告、協助的行為或者阻止他人救助的行為。”而范忠信教授則認為:“見危不救,泛指一切在他人危難時漠然處之,不予救助的態度或行為。” 范忠信教授對于見危不救的解釋代表了一種基本觀點,揭示了見危不救的基本內涵。結合以上各種定義,本文所指的應當入罪的“見危不救”行為,是指當公民的生命健康權以及重大的公私財產權利處于急迫性危險狀態時,能夠實施救助行為,并且施救對本人或第三人不存在顯著危險而故意不給予救助,情節惡劣,并造成嚴重后果的行為。
“見危不救”在社會生活中存在多種情況,對于這些情況我們作了一個簡單的梳理,依據刑法理論將“見危不救”行為初步分成兩大類:一類是有特定救助義務的“見危不救”,另一類是無特定救助義務的“見危不救”。對于第一類的見危不救,沒有實施救助行為的人負有特定的救助義務。依據我國刑法理論與司法實踐,在司法實踐中,具有特定救助義務的行為人已經納入不作為犯罪的主體。就目前我國刑法學理論的通說來看,犯罪不作為行為,行為人積極作為義務的來源有四類:一是有法律的明文規定;二是行為人具有職務上或者業務上的要求;三是行為人的先行行為使某種合法權益處于危險狀態;四是法律行為產生的義務。有這種特定職責或義務的人在此種危急情況下實施救助應當是其當然的行為,且這種見危不救也已經被規定為典型的不作為犯罪。此種見危不救不是本文的研究對象,本文研究的重點就是依據我國現在通行的刑法理論和司法實踐,尚不能追究刑事責任的,那些非特定義務主體的見危不救行為。
對于無特定職責或義務的見危不救,生活中存在有兩種情形,即對自身或第三人有重大客觀危險的見危不救和無重大客觀危險的見危不救。顯而易見,這幾年人們憤怒譴責的,并不是對自身有危險卻沒有對他人加以救助的行為,而是在對自己的安危沒有顯著威脅的情況下,選擇袖手旁觀不予救助的行為。因此只有對己身無重大客觀危險的見危不救行為才有探討的意義,本文也正是在此意義上使用“見危不救”這個概念。
二、“見危不救”犯罪化的正當性
如何解決“見危不救”行為所帶來的時代道德困境呢?范忠信教授提出了通過法律來敦促道德重建的觀點,他認為應當“把盡可能多的道德納入刑法,更多的注重通過刑法‘逼使’人們形成良好的道德行為習慣。”這種觀點得到了學者的廣泛認可。早在2001年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就有32名代表提議刑法增加“見危不救罪”,要求用刑法來懲戒民眾麻木冷漠的行為;隨后2004 年的全國人大代表會上,人大代表再次提案建議增設“見危不救罪和見死不救罪”兩項新罪名。近年來也有不少專家有這種提議。應該說,在當前社會正義信仰缺失,社會公眾冷漠麻木,對見危不救的道德譴責起不到應有作用的情況下,法律的介入是理性的選擇,見危不救犯罪化具有正當性理由。
(一)見危不救入罪是法律正義價值觀的需要
法律是建立在正義基礎上的行為準則,社會正義的實現是其追求的終極目標。
對見危不救行為的規制由道德層面上升到法律層面正是法律正義價值觀的需要。近年來,由于頻繁發生的見危不救行為導致受害人在完全可以獲救的情況下走向死亡,使得中國從古至今推崇的人性本善觀念在現實生活中有被掩埋的危機,同時也阻礙了法律正義價值觀的實現。因此,將見危不救犯罪化有助于喚醒人本性中的善,促使社會道德的回歸,是法律正義價值觀的迫切需要。
法律是依照正義的理念制定的,以維護社會利益的一致性。隨著社會化大生產的發展以及社會分工的細化,人與人之間的利益共生關系越來越明顯,整個世界、整個人類都被共同利益聯系為一個整體。利益的一致性是社會凝聚力和整合功能得以發揮的根源,任何破壞該一致性的行為都應受到法律的譴責和否定。見危不救行為已經突破了道德的底線,為我們社會善良的道德所不容,國家作為社會利益的集中代表者,應當通過立法將見危不救規定為犯罪,以實現法律的正義。
(二)見危不救行為人應當負有救助義務
不作為犯罪成立的首要條件是行為人具有刑法上特定的作為義務,見危不救行為能否入罪,關鍵在于見危而救行為人的作為義務是否成立。
依我國刑法理論通說,目前只有上述四種作為義務的來源。顯然,我們所說的見危不救行為的救助義務并不在這四種特定的作為義務中。在我國,見危予以救助長期以來僅僅作為一種道德義務,并未納入法律調整的范疇。但隨著社會的進步,經濟的發展,人類道德逐漸缺失的情況下,將見危不救行為的救助義務上升為法律義務,突破傳統作為義務的來源,是現實的需要,是提升國民素質的基本要求,正如范忠信教授所言:“將本來屬于道德層面的要求部分變成法律規范,變成人們的強制義務,這是提高國民精神文明的一種途徑。”
那么,在什么情況下可以將道德義務上升為法律義務呢?這就涉及到法律與道德的關系,法律與道德通過不同的方式來調整人們的行為,有各自的調整范圍。道德通過社會輿論、內心信念等精神力量來發揮作用,依賴社會成員的自覺行為來完成;而法律則是通過國家強制力保證實施的,有懲戒、防范的功能,較之道德有更強的制約性。但法律與道德的界限并不是恒定不變的,隨著時代的變遷,原先道德調整的領域就有可能進入到法律領域。美國著名法學家博登海默認為:“已成為法律一部分的道德原則與仍處于法律范圍之外的道德原則之間有一條不易確定的分界線。也許在將來的某個時候,隨著社會的發展,幫助處于嚴重危難中的人的義務,會在某些適當的限制范圍內從普通的道德領域轉入強制性法律的領域。”由此可見,針對見危不救行為,由于社會成員的冷漠麻木,道德已經無力調整的情況下,法律就應當擔當其應有的使命,將救助的道德義務上升為法律義務,并通過立法將見危不救行為予以犯罪化,通過法律來保護危難中的生命健康等重大利益。
(三)見危不救行為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
犯罪的本質是對法益的侵害即嚴重的社會危害性。一種行為能否納入刑法調整的范疇,首先應當考慮該行為是否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具體到犯罪論體系中,主要包括客觀方面的不法和主觀方面的有責。見危不救行為具有故意的主觀惡性和嚴重的危害后果,其主客觀相一致。因此,將見危不救行為犯罪化并不違背刑法關于犯罪的基本理論。
見危不救行為,在客觀方面,針對理當救助的重大利益,行為人有能力救助而不予以救助,其不作為的行為造成了嚴重的危害后果;在主觀方面,行為人明知自己不救助的行為會導致他人生命健康權受到損害,或者財產利益受到重大損失的結果,而放任嚴重危害結果的發生。因此,見危不救行為人的主觀惡性和客觀危害性已經達到了不作為犯罪的入罪標準。見危不救行為完全符合刑法理論關于行為的特征,行為人在其意志支配下通過其身體的動靜導致他人生命健康權或重大財產權益受到重大損害,其行為具備有體性、有意性和有害性。實踐中,見危不救案件經常發生。2010年3月27日上午,江蘇省連云港市東海縣一戶村民為阻止鎮政府強拆自家的養豬場,用汽油自焚,68歲的男子陶會西死亡,其92歲的父親被燒傷。兩人實施自焚后,拆遷工作人員并未停止拆遷,也未對自焚者實施救助,直到養豬場被夷為平地。從個案我們可以看出見危不救行為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因此,將見危不救行為納入刑法調整范疇具有正當性。
三、“見危不救”入罪的立法借鑒
古今中外均有見危不救罪的相關立法。
(一)中國古代立法傳統
中華民族歷來是一個正直、勇敢的民族,見義勇為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歷代統治者也從維護其專制統治的立場出發,汲取了古代儒家學說中有關“義”的思想,制定了許多關于見義勇為的法令法規,對見危不救的行為給予嚴懲。
對見義不為的懲罰措施可上溯到秦朝。1975年,在湖北云夢睡虎地出土了大量的秦代法律竹簡。在《睡虎地秦墓竹簡》一書的《法律問答》里,記載了對見義不為的懲罰措施:“賊入甲室,賊傷甲,甲號寇,其四鄰、典、老皆出不存,不聞號寇 ,問當論不當?審不存,不當論;典、老雖不存,當論。”該篇還記載:“有賊殺傷人沖術,偕旁人不援,百步中比(野),當貲二甲”。
唐代,對見危不救的法律規定更為詳細。如《唐律疏議》卷28規定:“諸鄰里被強盜及殺人,告而不救助者,杖一百;聞而不救助者,減一等。力勢不能赴救者,速告隨近官司,若不告者,亦以不救助論。”
明清時期,也有關于類似法律條款的規定。如《大清律例》卷24中規定:“強盜行劫,鄰佑知而不協拿者,杖八十。”
總之,自秦以后,歷代封建統治者大都制定了對見危不救予以嚴厲懲罰的法律條款。從而抑制不良風氣蔓延,防止道德淪喪,有利于社會的穩定和發展。
(二)國外立法借鑒
有不少國家在其刑法典中規定了“見危不救罪”,法國、俄羅斯、美國、德國、西班牙、巴西、羅馬尼亞、波蘭等都在此列。如《法國刑法典》(1994)第223-6條則規定:任何人對處于危險中的他人,能夠采取個人行動,或者能夠喚起救助行動,且對其本人或第三人均無危險,而故意放棄給予救助的,處5年監禁并科50萬法郎罰金。該法第223-7條規定:任何人故意不采取或故意不喚起能夠抗擊危及人們安全之災難的措施,且該措施對其本人或第三人均無危險的,處2年監禁并科20萬法郎罰金。由此可見,國外立法對于見危不救罪已有立法例,制定了救助行為對第三人及本人都無危險時應承擔法律責任的立法規則。
四、見危不救行為入罪的立法設計
目前,我國對于本文所討論的見危不救行為,還只停留在道德的層面,理論和實踐上,對于不作為犯罪中的行為人積極作為義務來源的擴展尚無定論。見危不救行為入罪需要在立法上予以確認,刑法對于見危不救罪的立法空白,是立法制度的極大缺失。本文建議應當完善刑法制度,在立法上設立見危不救罪。考慮“見危不救”犯罪化時,應當明確行為人履行救助義務具有期待可能性,即救助行為不會給救助者本人或者第三人帶來任何危險,實施救助毫無困難甚至只是舉手之勞,社會期待救助者能夠合情合理地處理自己面臨的救助義務。正如張明楷教授所言:“法律并不強人所難,即使是善良的事項,但如果不可能法律也不能強求。”并且,行為人不作為對結果的發生具有絕對的支配作用,直接造成危害后果的發生。
有關專家學者提出應擬“見危不救罪”的法條如下:“面對公共安全或者他人的人身安全處于危險狀態時,能夠救助且實行救助不會對本人或者第三人造成嚴重危險,故意不給予救助的,情節嚴重的,處兩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罰金;負有法律上的義務、職務或者業務上義務的人員,能夠救助而不予救助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特別嚴重的,造成重大財產損失或者人員傷亡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根據有關學者所擬的法條,本文認為,從犯罪論體系來看, “見危不救罪”具有以下特征:
客觀層面上,首先,見危不救罪的主體是一般主體,即見危不救者必須是年滿16周歲具有刑事責任的人;其次,當事人在當時特定環境下的不作為具有有體性、有意性、有害性的行為特征,并且行為人具有救助能力,實施救助行為不會對本人或者第三人產生危險有能力救助而不予救助,以不作為的方式造成了公民的生命健康權以及重大的公私財產安全受到損害的嚴重后果。
主觀層面上,行為人是故意,包括直接故意和間接故意,主要是間接故意。即行為人明知自己不救助的行為會導致他人生命健康權受到損害,或者財產受到重大損失的結果,其主觀心理狀態至少是放任,過失不構成見危不救罪。
五、結語
道德和法律是兩個相輔相成的領域,當道德本身可以保障道德規范的實施時,法律不應當介入;而當道德本身已無法規制時,法律的介入應當是理性的選擇。如今,在人類道德逐漸缺失,社會正義冷漠麻木的情況下,外國多有“見危不救罪”的規定,我們完全可以根據我國的實際需要恰當借鑒國外及我國歷史上關于見危不救罪的相關立法,完善我國《刑法》立法,使司法部門對嚴重見危不救行為的處罰有法可依,以有效抑制見危不救現象的蔓延,見危不救入罪,以法律的形式強制人們在他人危難時伸出援助之手,借助法律的普遍強制力來加強道德、弘揚道德,進而轉化為人們內心的道德信念,推動社會整體道德水平的提高。見危不救入罪也保護了所有遇到危難的人,從而維護了公共安全和社會的整體利益,實現刑法的目的。
同時,我們也注意到,由于不作為犯罪固有的特點,法律在實施的過程中還會遇到許多亟待解決的問題。見危不救行為大多情況發生在公共場合,見危不救者很可能不止一人,這就有可能發生追究一部分人而放過另一部分人而造成執法不公的局面。對于這種困境,我們相信隨著法制建設的推進和立法技術的提高,在立法和司法中做到嚴密、嚴格、公平是有可能的。
(作者單位:福州大學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