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大”第一課

看來我天生不是讀書的料，中考、高考都以失敗告終。家里的經濟狀況不好，就中斷復讀去找工作。告別同學時，我說去讀社會大學，簡稱“社大”了。

都說工作難找，可我應聘明發快遞公司卻非常簡單，不一會就被錄用了。

在快遞公司做送貨員，沒多少技術含量，簡單培訓了幾天便上崗了。上班第一天，母親不放心，嘟囔著：這愣頭怎么搖身一變就成員工了？開始掙錢養家，不，養自己了！說著便硬要跟著我去送貨，怎么勸都不聽。得，就算師傅帶徒弟，讓她領我一天班吧。母親說她年輕的時候就是這么過來的，只不過那年頭師徒一對一的幫帶眼下變成了一對幾十人的培訓罷了。

自行車后座平衡地掛上了兩個特制的貨筐，裝滿快件后，車身變得又重又沉，與平日踩的變速車可大不一樣，得費很大的力氣才能讓車輪轉動起來。隨著腿腳不停使勁，自行車艱難地前進著，好像隨時要發生什么故障。母親在一旁喊著：“加油，加油！”就像高考那陣子一樣，不停地為我鼓勁。

一不留神，自行車輾過一道剛開挖又草草回填上的土坎，車身猛地顛簸起來，我感到控制不住龍頭，本能地緊急剎車，腳來不及著地，人險些摔下來，好在貨筐撐住了自行車，但我的脛骨重重地磕在腳踏上，疼！我差點叫出聲來。母親見狀立即過來，先看看我，再看那些貼著“易碎，小心輕放”標簽的貨件。

我強裝若無其事：“沒事……沒碰著！什么東西也沒有摔著！”

母親心痛地說：“叫你小心小心，咋不聽，第一天上班就翻車了……”

“這不是沒有跌下來嘛，我又不是泥捏的，哪這么嬌氣？”

“這個月拿了薪水趕緊給你買部電瓶車，有它就省力了，這溝坎一摁電門就溜過去了！”

“還是等我做出業績，讓公司給我買吧，而且是買兩輛，給您老人家一輛。”母親見我表情輕松，自如地踩著自行車，才慢慢放心下來。途中借如廁的機會，看看腿部傷情，才發現蹭去了一大塊皮，周圍一片紫淤。我用冷水敷了好一陣子，才感到不那么鉆心地疼了。

剛送完一筐貨，回到公司，又有一批急件要馬上送往“陽光美第”。“陽光美第”是市中心一處高檔住宅區。

物管將我擋在大門外。無奈，我支起自行車，與貨主一一電話聯絡，催促他們前來取貨。

不一會兒，從門里走出一位穿著睡衣的女士，手牽一只伸著紅舌、搖著尾巴的松毛狗，邊走邊嘮叨著：“我等了兩天了，分明是慢遞嘛！”

這女士大概就是那包“加急”書的貨主，我從貨筐翻出那捆標記明顯的書準備認證貨主身份。誰知那松毛狗見我捧出碩大的包裹，突然掙脫主人繩索，汪汪吼叫著猛撲過來，就在鋒利的前爪接觸我雙腿的一剎那，主人勒住了繩索，母親也沖到跟前……

狂吼的狗被強行拉開。母親不饒那女人了，一把揪住她的衣領，認定狗咬著我了。那女人覺得冤枉，開始爭辯：“我的狗從來不咬人，會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

母親不由分說地強拉起我的褲腳，映入眼簾的是刮傷的血印和紅腫，母親變得怒不可遏，差點要動手打人。那女人見狀也軟了下來，連賠不是，答應馬上送我去打狂犬疫苗。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那女人自知理虧，想速速收場，卻尷尬地發現自己穿著睡衣，請求回家更換。母親堅決不允，怕她借機溜走。女人沒辦法，只能當場支付打針的錢。母親得理不饒人，又提出要賠付誤工費、打車錢和精神損失費等，共計3200元。還說家門口老李頭被狗咬了就這個數，如不答應馬上報警，并叫記者來曝那女人的光，還對著圍觀人群叫喊：“這狗肯定是無證犬，警察來了不僅要賠錢，還要罰款，這狗還得捕殺。”

那女人一聽更懵了，可以看出，她是有頭有臉的人，不想把事鬧大，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趕緊脫身。可惜身上沒有多帶錢，只能向物管借，湊足了款子交到我手上，用央求的口吻請我簽下字條，證明此事已作了斷。母親親自口述，讓我執筆寫下收據：茲收到陽光美第張女士所養寵物咬人的治療費、交通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等合計人民幣3200元，此事就此了結不再追究。

那女人悻悻離去后，母親馬上叮囑：“你這就打車去醫院打疫苗，我替你看著車子，把剩下的貨派掉，這里不能脫人。”話畢，攔了部出租車硬把我塞了進去。

坐在出租車上，我感覺臉紅了，火辣辣的，手中握的錢沉甸甸的。母親可能真的不知道狗沒有傷著我，那傷口是上午摔的，當時那情形太嚇人！回過神來才明白，沒有被狗咬打啥疫苗呢？想到此，我叫停車，中途下來，一個人漫行在繁華喧嘩的馬路上。

中午的陽光熾熱烤人，口渴得想買支冰棍。手頭捏著的是那3200元現金，這可是不小的一筆，兩個多月的工資。但我又不敢動它，這錢花得實在不踏實，拿這錢買冰棍，吃到嘴里不是滋味……

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女士無助、可憐的樣子……

不遠處傳來沿街商家推銷電瓶車的廣告聲：“大陸鴿，最新款電瓶車，促銷打折，8折優惠，奉送車鎖、簍子，免費上牌……”想想騎著電瓶車上班多氣派，同事見了肯定圍上來，問長問短：“好啊，剛上班就武裝起來了。”“你的家底不薄，我們得奮斗半年啦！”“多少錢呀？父母給的？女朋友送的？”……

一輛駕校的車從身邊緩緩駛過，車內師傅正在教導學員在鬧市區駕車要集中思想、保持直行……我也是新手上路，那師傅好像培訓班的老師 ，他說：“送貨員經手的物品千千萬萬，貴重物品比比皆是，記住：不屬于自己的錢物堅決不能要，甚至連想要的念頭都不該有，這是你們要過的第一關，是必上的第一課……”

今天是上班第一天，就是踏入社會第一課……

我覺得口袋里的錢開始燙手起來，手觸電般地離開了錢，順勢摸出手機，邊走邊發短信：阿姨你好，我是快遞公司的送貨員，下午你的寵物碰到了我，但沒咬人，你看到的傷口是我上午不當心碰的，媽媽不知道，你別怪她。因此3200塊錢我們不能拿，盡管這錢對于你很小，對于我們很大！下班前我將它送還給物管，你晚飯后去取。請你把那張字據撕了。希望你牽好你的寵物，切勿傷了老人和孩子！

看到“已發送”三個字躍出屏幕，我方覺得一身輕松，感覺第一天的工作結束了。不知不覺“陽光美第”大門遠遠可眺，心又一下收緊起來，我怎么跟母親說呢？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