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金項鏈,是在我上小學。
記得那天,二姨來家里串門。趁父親忙其它事情的時候,二姨拿出一小包東西給母親看。
二姨走后,母親跟父親說起二姨夫去香港出差,給二姨帶回來兩條金項鏈,每條六百多,在國內買要花八百呢。父親低頭不語。二姨夫和他是一擔挑,但這擔子兩頭不一樣重,父親從來不跟二姨夫比,一比就失衡。 晚上,吃飯的時候,母親給父親盛好飯,又看著他吃飽喝好然后點上一支煙。母親一邊收拾桌子,一邊作出不經意的樣子,說:“我妹說她有一條金項鏈就夠了,另一條打算賣了。”父親站起來,在屋里像拉磨似地轉了兩圈,猛地把右手的煙頭摔到地下,吼道:“你想逼死我?咱買電視的錢還沒湊夠呢!”母親嚇得像做錯事的孩子,覺得對不起全家。
那年頭,六百元是父母半年的收入。一臺黑白電視才四百元,能讓全家每個晚上都充滿生機。我喜歡看電視,但也不愿意看到母親不開心。
二姨的女兒考上了大學,母親送去一套床上用品,臨別,二姨拉住母親的手,說:“大姐,又有一條從香港帶來的18K金項鏈,送給你戴吧!”母親先是高興,接著忙推托:“哪能白要你這么貴重的東西?”
“什么貴重,才四百,18K金便宜。”二姨說。
母親狠了狠心,把項鏈接下,說:“明天我把錢給你送來。”
18K金項鏈讓母親的私房錢清了倉,但母親心里裝滿金色陽光,整天戴著金項鏈,舒心!
父親問起項鏈,母親告訴父親是假的,是別人送的。
母親的謊話不幸言中,不久,汗水讓項鏈褪現出了本色,原來是包金的。二姨送來一大盒子糕點,埋怨二姨夫在香港上了當。
“怎么,上當了?”父親破天荒關心起一擔挑。“看走眼了……”二姨說。
“咳,你就將就戴吧。”母親趕緊打斷二姨,怕父親明白過來。“我將就戴?”二姨不明白。
母親忙朝二姨擠擠眼,岔開話題:“你戴的金表是不是也從香港帶來的?”二姨抬起手腕:“好看嗎?”
“不像真的。”母親說。
二姨目瞪口呆。父親偷著樂,起身去了廚房。
難得父親下次廚,更難得盛情留客,二姨只好留下一起吃晚飯。整個晚上,母親吃得很少,肚子讓咽下去的眼淚裝滿了。
從那以后,母親遠離項鏈的話題。甚至逢年過節逛街,見到珠寶首飾店,也總是遠遠繞開。
日子一天一天好起來,家境也寬裕了。父親從錄像機到DVD、從十八寸到二十九寸彩色電視,全換一遍,說是全家都能享受,其實,就他自己整天有空閑擺弄那堆玩意兒。
漸漸的,母親也舍得花錢了。我剛上高中,母親給我買了一部手機。我剛上大學,母親又送我一臺筆記本電腦。
我大了,父母也老了,父親絆了一跤就再也站不起來了。父親躺在病床上,遺憾地對母親說:“以前沒陪你逛街,現在……”
“在家里待著挺好的。”母親安慰父親,也是安慰自己。
“你什么時候出去逛街,給自己買條金鏈子吧。”父親終于想到了母親。“自己買,沒意思了。”母親悵然地說。
父親再沒說話,說什么也沒用了。直到父親去世,母親的脖子依然是空的。工作后,我給母親買了一條24K的純金項鏈。母親打開首飾盒看了看,又把金項鏈拿在手里摩挲了一會兒,然后放回首飾盒。母親想還給我,我決意要母親收下,母親便把首飾盒鎖進了柜子里,搪塞道:“春節我再戴吧!”
春節到了,母親的脖子,依然空著。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