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多是在春天才會放飛一只紅風箏的。風箏在微微的風中抖動翅膀的時候,安小多的心里漸漸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傷心。
安小多在十八歲那年的春天擁有了這樣一只紅風箏。那時的天空是海水一樣的湛藍,陽光像綢緞一樣鋪滿大地,安小多坐在碧綠的草地上看著天空飄滿了花花綠綠的風箏,像孩子一樣也買了一只風箏。然而這只風箏卻像一個不聽話的孩子,無論安小多怎么拉線,只是頑皮地飄舞了幾下,便一頭栽在了地上。
“呵呵,我來幫你吧。”一道綠色的身影閃過,安小多看到了一個身穿軍裝的大男孩俯身拾起地上的風箏,迎風拋起,輕輕地抖著右手,左手緩緩地放開了線軸,風箏輕輕地擺動著身子,一下子飛過了頭頂,飛過操場邊的籃球架,向著天空升騰而去。
安小多望著遠去的風箏,再回過頭來看著男孩,內(nèi)心暖暖的。接下來的假期,安小多似乎覺得并不是預(yù)想的漫長,每天他們都會相約來放風箏。除了放風箏,安小多還喜歡聽男孩講遙遠的戈壁灘,講漫天飛舞的黃沙,講夕陽西下時的駝隊,一切的一切,對于大二女生安小多來說,都是那么的美麗而神奇。男孩在新疆當兵,而新疆對于安小多來說,永遠是夢一樣的地方,確切地說,在安小多的心里,男孩就是她的夢。
回到學校,安小多和男孩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他們寫過信、聊過QQ,偶爾也打打電話,雖然不曾道破,但安小多的心里知道自己的初戀已經(jīng)給了這個叫李軍的戰(zhàn)士。放假的時候,安小多告訴李軍,說自己想去看他。李軍總說兵營都是男的,她去會不方便,因而她就斷了去看他的念頭。
大學的時光很快很過去了。畢業(yè)了的安小多回到家鄉(xiāng)那座小城,整天忙著找工作,每每夜晚回到家里時,躺在床上,腦子里總會像過電影一樣:紅風箏、青草地、一身橄欖綠的男孩,哪一樣都會勾起內(nèi)心的疼痛。她在等待中傷心,也在傷心中絕望,然而,始終沒有了他的消息。半年后,她終于忍不住打他的手機,卻是空號,一顆心便從此涼了下來。她想,也許她只是他生命中的過客吧。
家里有人來提親,對方是教育局長的兒子。母親不失時機地攛掇,理由是對方的父親可以為她安排工作。想起那個春日陽光下仰視著漸飛漸失的風箏的那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安小多的淚水輕輕地滑落下來。點頭應(yīng)允,看著母親興高采烈的樣子,安小多的心像針扎一樣地疼。也沒理由去責怪母親,早年喪夫的母親一手供養(yǎng)她上大學,現(xiàn)在為了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她也寧愿失卻那些記憶。
像許多人一樣結(jié)婚,工作調(diào)到了縣城最好的學校,安小多的生活逐漸順水順風,一切變得得心應(yīng)手起來。丈夫儒雅而體貼,生活充裕而美好,而有關(guān)那個春天以及風箏的記憶,逐漸變得模糊遙遠起來。
在學校里,安小多是教學能手;在家里,安小多是賢妻良母。平常人的幸福,安小多都擁有了,如今的安小多,常常是別人羨慕的對象。
去遙遠的戈壁沙漠看看,一直是安小多的夢想。一次省里的優(yōu)質(zhì)課評選,安小多成為縣里唯一一位獲此殊榮的教師,而且獎品就是一次自選游。安小多告別了丈夫和母親,獨自一人去了大漠。
在戈壁灘上看落日,夜晚宿在一個小鎮(zhèn),聽導游說起此處有一座四英雄山,安小多便執(zhí)意要去看看。原來所謂的四英雄山,卻是一處救火殉職的軍人公墓。走過一排墓地,忽然看到前方一塊墓碑上分明刻著“烈士李軍之墓”四個大字,安小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墓碑前方的照片上,就是那張在春日的陽光下充滿朝氣的臉。扶著墓碑,安小多差點倒了下去,是身后的守墓人扶住了她。通過守墓人的講解,安小多才知道,那一年的一場大火,早已將她的記憶,封存在了那個明媚的春天。
回到家里的安小多,像是著了魔似地安靜,常常會靜靜地發(fā)呆,直到母親喊過很多次才回過頭來直直地盯著母親。母親嚇壞了,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安小多就問:“那些信呢?”母親顫抖著手打開箱子,厚厚的一摞信件露了出來。安小多忽然想起,在等待李軍來信的日子,明明聽見郵差在門口喊取信,等到自己要看信時母親總是說送錯了,原來是母親為了讓她嫁給局長的兒子,私自扣了那些信。
一封一封地拆開,安小多的淚水又一層一層地漫上來。最后一封信是特快,里面是一只折疊式的紅風箏,一只美麗的紅色蜻蜒,紅色的翅膀,墨綠的身子上面畫了一支箭穿過了兩顆心,上面寫了“愛情號”三個小字,里面的一張便箋上寫道:小多,不知道為什么總收不到你的信,也許我們本來就是兩個擦身而過的人吧,我無法忘記的是那個春天,也許這是最后一次給你寫信,但我還是希望你永遠幸福快樂……
春天很快就來了,安小多終于學會了放風箏。輕輕地抖手,緩緩地放線,安小多把那一只紅風箏放上了高高的天空,高過了操場上的籃球架,高過了街邊的樓房,高過了遠處的群山。身后響起丈夫和孩子的歡呼聲,望著北方的天空,安小多的淚水再一次模糊了雙眼,手中的風箏卻突然掙脫了線,漸漸地消失在高高的天空。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