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工地實在太多了,瘋狂的水泥滿天飛,灰蒙了整個城市的天空。
終于盼來雨水,雨卻在空中遭遇水泥,變成水泥漿落下來。黃瘦瘦每天都生活在水泥漿之中,水泥漿是他最熟悉的玩意兒,他經常吃到水泥漿,特別是口渴的時候猛一喝水,就把濺到嘴角的水泥漿一并吞下,他說水泥漿的味道與洋蔥炒大腸相似。人們說黃瘦瘦的腸子和心肺已經是水泥結構的了,還有人叫黃瘦瘦把自己的尿儲存起來,當水泥漿用,他都能聞見黃瘦瘦的尿散發出水泥漿的味了。
每天上午10點,頭大脖短的項目經理會自覺地醒來,再在床上啰嗦15分鐘就起床了。吃完牛奶和蛋糕,他會挺起大肚子,翹起大屁股,雙手擱在屁股上,慢悠悠地走進工地。他被工人稱作胖經理。老辛說,胖經理的肚子盛得下一罐混凝土。老常進一步說,胖經理的肚子像攪拌機的料筒。大家笑聲不斷,只有黃瘦瘦默默干活,他負責把水泥搬到攪拌機旁邊,然后用刀片把水泥口袋劃破,再把水泥全部釋放到攪拌機的料斗里。
黃瘦瘦患有腎病。他知道,每當他忍著劇痛撒第5次尿的時候,胖經理就會到工地上走一趟。胖經理每次路過攪拌機,黃瘦瘦都在那兒,他永遠都彎著腰在那兒搬水泥,從沒直過腰。見到胖經理,黃瘦瘦加快速度,但是胖經理關注的只是攪拌機的自轉。可以說,胖經理的目光確實是朝向黃瘦瘦的,但是他并沒有看見黃瘦瘦,或者說黃瘦瘦沒能在胖經理的眼里形成一個人的形狀。
日日月月,胖經理更胖了,他嗜睡如豬,過度肥胖之后總覺心悶乏力。
月月日日,黃瘦瘦更瘦了,他經常熬夜加班,無盡的臟與重等著他。
一年過去了,工地竣工。
黃瘦瘦清掃工地,因此最后一個離開。胖經理也是那天離開的,這個肥胖者很費力地抱起一個保險柜,把錢柜抱進轎車后已經氣喘噓噓,性感的小娟在車里等不及了。一個工地下來,胖經理財色兼收,踩著油門滿載而去。汽車尾氣里,走著一個又黃又瘦的糟老頭,一個工地下來,黃瘦瘦完成了從中年到老年的過渡。
幾年后。
比電影還巧的是,他們兩人竟然在中國南邊的一個工地重逢了,黃瘦瘦險些沒有控制住心中的狂喜,差點跑上去瘋狂地擁抱胖經理。他想告訴胖經理:“太巧了,我們太有緣了!”當他的情緒膨脹到狂喜的邊緣時,他及時控制了自己。因為他看見胖經理身后緊貼著個穿著很露的女子,但不是小娟。黃瘦瘦就止了步。
在這個新工地,所有人都叫他胖總,他也喜歡,并且說:“胖,是我的福,我的命好,想過窮日子都難?!迸挚倱Q了更高檔的車和更漂亮的女人。黃瘦瘦卻更老了,背更駝了。搬水泥、放水泥、吃水泥,就是他的全部生活。
年年月月,胖經理嗜睡如豬,肥胖過度,總覺心悶乏力。
月月年年,黃瘦瘦經常加班,黑得發亮,瘦得發顫。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叫黃勇力。更沒人知道他的家在哪里。
兩年后,工地結束。
驚人的一幕重現了:胖經理滿載財色絕塵而去,在轎車后面的尾氣和灰塵里,走著一個又黑又瘦的工人,陽光照著他,他的影子像駱駝,這只駱駝又生了一個駝峰,因為他又多了一包行李。他想和胖經理告個別。但是他知道胖經理不認識他,他嘆息到:這輩子是沒機會再見到胖經理了。
幾年后的一個黃昏,這兩人竟然在醫院相遇了!黃瘦瘦激動得差點從病床上滾下來。冷靜下來后,他想:在病床上,都是病人。于是,黃瘦瘦挺起腰板,大膽地問胖經理:病友同志,你認識我嗎?
胖經理經過艱苦的回憶后仍然沒有認出黃瘦瘦。
“這個醫院收費太高了?!?胖經理懶得去回憶,于是就轉移話題。
“我有醫保。” 黃瘦瘦驕傲地說。
“哎,我不需要醫保?!迸纸浝黼m虛弱但不屑地說。
“你是什么?。俊秉S瘦瘦感覺自己像是同一個老朋友說話。
“我啊,我……高血壓、脂肪肝、冠心病、遺傳性甲狀腺綜合癥……”
胖經理一個人在醫院憋悶已久,雖然這些病的名字很難聽,但是說幾句話終究要好受一點。
“胖經理什么都比我多,錢比我多,病也比我多。我只患了腎病、肺病和心臟萎縮癥。我的肺和腸積存了太多水泥,我的心臟也衰竭了,大約是因為我的力快要用完了吧?!秉S瘦瘦剛說完,進來幾個工友,提著牛奶和餅干。
“不,你的朋友比我多。我沒有朋友?!迸纸浝砼c其是在對病友說,不如是在對自己說。
在工人的笑聲中,胖經理悄悄地離開了人世。
看著胖經理被運向太平間,黃瘦瘦的心里不太舒服,感覺心臟也被水泥重重覆蓋,特別沉重,他嘆息到:“我再也見不到胖經理了。”
黃瘦瘦當即決定出院,把剩下的日子好好過掉。在工友的攙扶下,他來到醫院大門外,看見天空出現了罕見的晴朗,大地也獲得了寶貴的寧靜。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