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蝕

靜云寺座落在仙鶴山上。仙鶴山很高，也很陡，松柏蒼翠，藤蔓橫生，蓊蓊郁郁，整天煙霧繚繞的，一幅人間仙境的畫面。

寺里只有三個人：老和尚法源、小和尚云心和妙一。法源仙風道骨，白發飄飄，胡須皆白，具體多大年紀了，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山下的人都說，自從到寺里燒香拜佛，就見到他了。法源是寺里的住持。

最初，法源住持是靠四處化緣維持寺里的一切開支用度。如今人老了，上年紀了，再也云游不動了，每日天沒亮，就帶著云心和妙一，盤坐在寺里的蒲團上，誦經，做早課，潛心佛法。法源人雖老了，但誦經數十載，倒讓他練出了丹田之氣，每次做早課，從腹內提升的一股子氣息，途經嗓子，沖擊著聲帶，依然是那么洪亮有力，寬厚有韻。兩個小和尚云心和妙一，因為年輕，底氣也足，誦經的聲音自然更是高亢嘹亮，清純綿長。每天清晨，當仙鶴山還處在半夢不醒的狀態時，從靜云寺傳下的做早課之聲，和著幾記悠揚的鐘聲，波紋一樣，蕩漾了一圈又一圈，一直傳遞了很遠，更給這山濡染了幾分仙氣和靈氣。

法源住持與云心、妙一是很少下山的。在寺后的坡地里，法源住持帶領云心和妙一，開墾了足夠維持生活的用地。他們種菜、種山芋，還點綴著玉米、大豆等雜物。諸如米呀、面呀等主要生活用品，就需要到山下的集市上去購買了。但這需要的并不是很多，偶爾，十天半個月，法源住持會讓云心或妙一到山下去一趟，采購完畢又很快趕回山里。有時也不需要下山，有虔誠的善男信女，知道他們下山一趟不容易，趁上山進香拜佛之際，順便給他們捎帶上來一些米面，倒也省卻了他們的不少時間。

忽一天，山下的人突然將這里開發成旅游景點了，于是岑寂了多年的靜云寺，一下子就熱鬧異常起來。于是山上就多了幾條路，游人也密集起來了。漫山遍野都能聽到游人的腳步聲，說話聲，叫嚷聲。有鳥，不斷地被驚起，撲棱棱扇著翅膀，哀叫著向遠處遁去。

最叫人受不了的是山下的人，在緊挨靜云寺下，還建起了一家旅游賓館。緊挨賓館的旁邊，還辦起了卡拉OK廳。每天夜晚，住宿的游人和服務的小姐，都會聚在那里又唱又跳，他們的淫聲浪語，像魔咒一樣，在山上來回飄蕩，經久不散，擾得小和尚云心和妙一怎么也睡不下覺，直接影響第二天的早課。法源住持感到云心和妙一的定心有些亂了，他們誦經時，底氣明顯不足，還帶著倦意。法源住持手執木槌，敲擊在木魚上，有意加大了幾分力度，但仍是收不回云心和妙一的心，顯得心不在焉的。他們的誦經聲，這時猶如雜亂的鳥喙，雖然在地上不斷地覓啄，但很少將食吃到嘴里。

法源住持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問詢兩位小徒弟：是樹欲靜，還是風不止？云心和妙一便瞅瞅寂寥的山寺，又將目光投向寺下紛擾而絢爛無比的卡拉OK廳，不知該如何回答師父這一既簡單又深奧的佛學命題。法源住持給他們講“磨磚做鏡”的故事，講“八風吹不動”的至高境界，但云心和妙一的眸子里，卻網滿猶豫和空茫。法源住持便從他們迷亂的眸子里，讀到了未了的凡塵。法源住持痛苦地閉上眼睛，兀自嘆息一聲，在心里低聲問自己道：靜云寺是不是該出亂子了？

靜云寺是新開發的旅游風景區，由于倉促上馬，有很多制度亟待完善出臺。到山上的游人，完全成了無頭蒼蠅，各自為陣，到處亂鉆，誰也不聽誰的指揮，到處都是亂哄哄的，一派很混亂的局面。這種局面如果不及早控制，早晚會出事的，最終會敗壞靜云寺的聲譽。沒想到，法源住持的憂慮很快變成現實，后來連續發生的三起案件，終于打破了靜云寺的平靜。

這三起案件，前兩起是強奸案，后一起是搶劫案。兩起強奸案均發生在夜晚，受害人一個是寺下的卡拉OK廳的小姐，另一個是女游客。

那卡拉OK廳的小姐，本想趁姐妹們登臺演唱的機會，一個人偷偷地溜出來透透氣的，沒想到突然尿意來襲，鉆進一片樹林里小解。但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行蹤已被人盯上了，正待她褪下褲子欲行方便時，卻被一個蒙面的人躥出來給“方便”了……

那個被強暴的女游客，本想與男朋友玩一把浪漫的，趁著夜色掩蓋，兩個人依偎在一塊磐石上，長久地熱吻，正投入中，被從天而降的蒙面人揮拳打散了，男的丟下女的，倉皇逃跑了，被撇下的女子，自然遭到蒙面人的施暴……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當數這起搶劫案。這樁搶劫案發生在大白天，受害人是個隨團的男游客。那個游客不聽從帶團人的勸告，擅自單獨行動了。他是個植物學愛好者，本想鉆進植物密集的叢林里，多采集一些標本，結果標本沒采著，倒是被一個蒙面人捉住了，將他當標本“采集”了。那個蒙面的人，用藤蔓捆住了游客的手腳，搜出他兜里的錢和手機；錢，蒙面人沒有要，唯獨掠走了游客的手機……

這令警方百思不得其解。

法源主持也很長時間憂心忡忡。

也合該云心小和尚出事。要不是那樁搶劫案件的發生，法源住持做夢都不會把作案的人，往云心小和尚身上懷疑。

那天，法源住持到寺后的坡地去觀看作物的長勢。在滿目蔥翠的地溝中，他看到了云心小和尚正躺在地溝里，全神貫注地玩弄著一部手機……那一瞬間，法源住持的心，像被人揪著一般，往下墜，往下墜，疼得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人掏空了一般！他可以斷定的是，山寺里是從沒有這種玩意兒的，也從未聽說云心小和尚買過手機，那么，他手中的這部手機，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正當云心小和尚全神貫注地沉浸在手機中時，猛抬頭，猝然發現幾名全副武裝的警察出現在他面前！在壟溝的盡頭，佇立著法源住持，他的身子似乎有些抖，但迎風飄逸的銀白須發，又將此刻襯托出一派肅穆與剛毅的意境來。

和尚強奸，山門受辱。

法源住持很長時間都不再拋頭露面了，即便是善男信女叩頭進香，或是適逢大宗捐獻，也一概是由妙一小和尚主持。

只是，背地里，法源住持把妙一看護得更緊了，很少讓妙一單獨接近寺下的卡拉OK廳。晚上，法源住持與妙一，閉目打坐在蒲團上，適逢寺下的嘈雜聲驟起，法源住持就會用提前備好的棉絮，將兩個人的耳朵塞起來——這時，來自外界的一切聲音都遠離他們了。

山風習習，山寺寥寥。偶有木魚聲響起，但很快就被從風中傳來的激烈歌聲吞噬了，淹沒了……

■責編：楊海林